莫谨没有直接让他上桌吃饭,而是递给他一套睡衣。舅舅舅妈并没有说话,他的声音不算响亮,却清晰地穿梭在客厅:“先去洗澡吧,外面都是病毒细菌,洗干净。再吃饭。”
谢望弦犹犹豫豫地接过睡衣,迈开腿朝浴室走去。事实上,他还是挺愿意去洗澡的,毕竟摸到这件睡衣的布料时就知道一定价格不菲。而自己衣帽间内大部分都是些杂七杂八、没有仔细打量过身形就买下来的衣物,几乎只有一半是合身的私服。睡衣寥寥无几,但他睡眠不好,这是莫谨特意买给他的,不仅合身,触感也极好。
门快关上还剩一条缝时,莫谨的手突然伸了进来,堵住了门:“在家里,洗澡不用锁门。”
……
谢望弦神游天外,腿还在无意识地晃动着。
这时,身后突然窜出一个身影,顺势坐到了他身边。谢望弦先是一惊,看清来人的脸后当即想要起身,却被一只大手按住:“喂,这么讨厌我啊?”乌肆逸说道。
谢望弦乖乖地坐回去,摇了摇头。
乌肆逸打量着他,饶有兴致地问:“这几天那家伙没来学校,你就茶不思饭不想了?”
也是,午饭时间,平时这个点他应该跟在赵昱屁股后面,早早坐在食堂里了。
也许是这句话本身就很奇怪,导致他的反应很强烈,连自己也被惊到了,最后小声补充了句:“没有,他不在,我吃饭还要自己花钱,不划算……”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到乌肆逸的表情都扭曲了:“好吧,也不知道你们这是什么癖好。你这个人,脑子里怎么全是钱。”
乌肆逸想着谢望弦肯定是不缺钱的,能在这所学校念书的,至少得在市中心有房,连学费都是以普通人一年的工资来衡量的。可谢望弦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优渥家境下的小孩,他忍不住问起:“我知道了,是不是赵昱掌握了你的什么秘密,所以你才这么卖力地待在他身边?”
这情节有点玛丽苏了,可是电视剧大多都是这种桥段。
谢望弦似乎很是不喜欢跟他说过多的话:“没。”
“你讨厌我?”乌肆逸明说。
谢望弦矢口否认,毕竟他们两个人并不熟。
乌肆逸发觉气氛有些尴尬,于是转移话题:“你想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这几天没有来学校?”
明明是件不该管的事情,可他总是忍不住探究,或许是自己最近变得好奇心有些重了。
乌肆逸见他久久没应答,自顾自地说起来:“他弟弟生病了,至少这一整个星期都不会找你,你会不会寂寞?”他坏笑起来。
谢望弦这会丝毫没有计较这些无厘头的玩笑:“你怎么知道?”在他印象里的乌肆逸和赵昱就是死敌一般的存在,见面时从来不会有好话,虽然自己和赵昱也是这样……可,就是不一样。
对面的人看着他,缓缓开口:“我以为你会知道。”而后自己小声补充了句:“不要把我们想成敌人。”
谢望弦好奇:“你怎么会认识他?”
这个时候乌肆逸头微微昂起:“你去过员跆没?”
谢望弦摇头:“没有,听说过。”
乌肆逸继续:“听说过乌明仁不?”
谢望弦依旧摇头:“……嗯,好像,应该没有听过。”
乌肆逸向他介绍起:“他是员跆市市长。也是我爸。”话毕,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可空气像是被静止了一样,没有任何回响。
他转头,谢望弦低头思量了起来:“那你为什么来深市念书?”他是真的好奇。
这个时候反被乌肆逸抓住了把柄:“那你一个A市临沂区的孩子,怎么也来深市了?你的秘密也不少啊。”如若不是他无意间翻到了那份学生信息栏,恐怕真是要一直被这个看起来与世无争的男孩欺骗了。
谢望弦被他问得一时语塞,想到了什么,心情也跟着跌入谷底:“没什么,搬家而已。”
住在临沂,搬家到深市?乌肆逸也不清楚所以然,可再抬头,人已经跑远了。
说到底,他也不是真的非省那饭钱,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似乎太过于恐怖。他只是一只蚂蚁,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却被一只螳螂盯上。那只螳螂要把他的皮扒下来,然后吃掉,从头到脚地吃掉……或许那只螳螂只是他的学习压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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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跳转回一周以前,赵昱那个“失踪”了的弟弟正在一家药店。
祁启山穿得有些厚实,在这个不冷的天实在是引人瞩目。活脱脱像是被这个世界、这个季节所排斥的另类。当然,他也是这样想的。为什么妈妈、爸爸、哥哥……所有人都像是慢慢慢慢地脱离开自己,一点感情都没有留下来。要是一切都重新来过就好了。
恍惚间,祁启山已经从药店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药袋子。
晚上,一家人难得的聚餐。林舒仪小跑到客厅,冲着在餐桌间无意识行走的祁启山面前,踮起脚亲吻了对方的额头:“妈妈回家了,你开不开心?”
祁启山有些恍惚,犹豫间想要说些什么,这个时候祁顺绥也走了下来:“爸,妈,怎么才回来。我明早都要出发了。”
林舒仪又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给了大儿子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两人很自然地聊了起来,完全忽视了正呆站在客厅的人。
祁启山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慢悠悠地走着,无意义地在客厅转悠。
晚间,餐桌上是一道道家常菜,餐桌边坐满了人。祁晏和林舒仪的面前都摆放着一个酒杯。一家人上一次相聚还是前两年逢年过节的时候,这一次能聚在一起不容易,林舒仪很是高兴,提前喝了小半杯酒。大家已经热聊了起来。
话里全是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未来。
“是啊,弟弟那个时候才到你肩膀,现在都快有你高了。”
“启山以前不是很喜欢吃虾吗?这个虾是我特意让阿姨去买的。”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丝毫没有让他感到温情,他只觉得心脏难受。或许是因为自身的病吧,他夹了一大筷子的炒秋葵,塞进嘴里。盐放得很多,他咳嗽了几下,像是小时候吃虾后过敏了全身都发红一样难受。
看着这盘菜,他最终开口:“这盘菜是我亲手做的,尝一下吧,我学了很久很久。”
面对这个向来寡言的弟弟主动示好,大家都很赏脸地夹了一筷子。不过这盐味都快要盖过秋葵本身的味道了,祁顺绥还是挤出笑脸:“弟弟很厉害呀,只是下次让阿姨做就好了,你不需要学会这些。”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的语气,去哄着不再是小孩的祁启山。
林舒仪跟祁晏碰了个杯,突然说出一句祝福:“祝现在高三的宝贝以后可以过得开心、平安,到时候就是个小大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祝福像是一支蜡烛,缓慢灼烧着他,使他开始焦灼、烦躁、痛苦。
这样的感觉在大家此起彼伏的祝愿以及对未来的畅谈中愈演愈烈,参杂着钟表的滴答声。他知道这段时间是最难熬的,最终还是没能承受下去,猛地站起来掀翻了酒杯。
林舒仪吓了一跳,一瞬间大家都站了起来,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听见祁启山夹杂着哭声的诉求:“别吃了,去医院吧,去医院吧。”
那些饭菜里,包括那酒里,被他掺进了过量的药物。
赵昱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天以后了。大概是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那里是远离街市车流的病院——深市伍明医院。说得通俗易懂一点,就是精神病院。
可治病的叫精神病院,全封闭式的就是疯人院了。
赵昱踏进去时就差点走错路,被一个护士小跑过来拦住:“唉!你是做什么的,怎么进来的?”
赵昱亮出一张名示,护士立马换了副嘴脸,不仅走在前面给他带路,还耐心地讲起:“那后面是二区,比较棘手的病人,怕出意外所以通道会上锁,您见谅啊。往这边走是一区……哦到了。”
病房很凉,还充斥着消毒液的气味。
病床上的人被门外动静吸引,透过门框上方的玻璃片发现了一个此时此刻他并不想看见的人。于是,他猛地掀起被子盖住自己的头。
很显然,这是一次不顺利的探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