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柏松做完针灸和艾灸,被助手追着穿上秋裤和厚羊毛袜子,披上羊绒大衣,对着医院的玻璃门照了照,西装裤线笔直,大衣版型利落,腿疼被压制在一个可以忍受的阈值内。
他对着玻璃门点了一下头,算是对自己的外形勉强表示满意。
助手很有眼色的问:“去跟苏医生打个招呼再走吧。”
年柏松矜持的点头,两个人一起去到住院部,结果被告知苏竹笙去上门诊了。年柏松没说话,迈步回头往门诊楼走。他已经丢了拐杖,步态有点慢,但看不出跛,只是重心微微偏左——三年前的车祸留给他的不只是舌头上那道疤,还有右腿里的伤。平时不碍事,降温天受了凉就会疼,像埋在肉里的闹钟,到点就响。
普外的门诊熙熙攘攘,服务台的护士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助手主动向前打探问路:“请问苏竹笙医生在哪个诊室?”
“苏医生?肝胆胰腺外科2诊室,你找他复诊吗?挂号了吗?”
“好的,谢谢。”
“没挂号的话去挂号!”护士警惕的上下打量助手身后的年柏松。男人身材高大,气势俨然,后颈贴着抑制贴,一看就是alpha ,不过他的抑制贴跟平常见的好像还不太一样……
不过alpha 在医院里,基本上跟麻烦划等号。护士警惕的看着年柏松:“没挂号的话赶紧去挂号,要不然你们挤进去也看不上。”
正好星期天,医院里人挤人,年轻人多老年人更多,苏竹笙的诊室门口大敞着,病人们勉强的维持着一点秩序,全都在门口挤着,抻着脖子看里面的大夫问诊,随时预备着破人墙而入。
Enigma的气场让年柏松轻松的穿过人群,挤到前面,但是马上就被前排beta大姨肘击了:“年轻人怎么这么没素质,先来后到不知道吗?”
助手:……
有时候真的很羡慕beta,对信息素什么都无知无觉。
苏竹笙在给一个老大爷问诊:“有高血压吗?”
“没有,血压不高。”
“有什么经常吃的药吗?”
“有,那个叫什么小地平。”
“硝苯地平对吧?”
“对对对,就是这个。”
“这个就是治高血压药啊。”
“我吃上血压就不高了,那不就没有高血压了吗?”
年柏松:……
助理:……
苏竹笙看起来司空见惯,淡定的敲着键盘写病历:“还有什么吃的药?”
“没有了。”
“做过手术没?”
“没有。”
“心脏有问题吗?”
“之前说什么血管堵了,去医院捅开了,还是去的京城的医院呢,我儿子特意带我去找的——”
“心梗,做过心脏支架手术。”
“又没有开膛破肚的,就在胳膊上拉了和小口子,这个不算手术吧。”
苏竹笙敲着键盘的手突然顿了一下,“你没有吃阿司匹林吗?”
“之前要拔牙,停了。”
“停了多久了?”
“半年了。”
“拔完牙怎么没继续吃?”
“好不容易戒了,我才不吃呢!”
苏竹笙淡定的点头:“回头得让心内科过来会诊一下了。大爷,你先去办住院,我跟你说……”
(以上对话由本人真实工作经历改编而成)
送走了大爷,苏竹笙看到了门口的年柏松:“大哥?你做完治疗了?”
肘击年柏松的大姨不满的说:“大夫,下一个该我了!”
“不耽误给您看,这是我家里人。”苏竹笙招呼大姨坐下,他快步走出来。年柏松注意到他的面色暗沉着,嘴唇有点干,下唇中间起了一层白皮。
“您怎么来门诊了?“苏竹笙问,“腿还疼?“
“顺路,“年柏松说,“来看看你。“
苏竹笙笑了一下,没有一丁点真心实意,像是条件反射:“我有什么好看的。您腿没事的话先回去吧,我这儿还得忙呢。“
年柏松还想说点什么,苏竹笙已经转身回了诊室,门口的叫号机又响了:“李秀芬——“
年柏松一早忍着腿疼精心打扮了一番,怕影响风度秋裤都没穿,结果是抛媚眼给瞎子看,苏竹笙自己忙的蓬头垢面,嘴上说的礼貌,实际连眼神的余光都懒得给年柏松一个。
三年前也是这样,确认暂时死不了之后,苏竹笙就再也没有给年柏松一个眼神,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救的人是丈夫的哥哥。
现在他们有了一层明面上的姻亲关系,苏竹笙还是懒得给他一个眼神,他带年柏松来医院,帮他挂号,不过是基于对患病者的同情和亲戚之间无奈的客套罢了。
小年总铩羽而归。
他意兴阑珊的回年家老宅,然后就是一场惊天动地。
从小照看他的保姆阿姨看到他一瘸一拐的,心疼的直掉眼泪,年母看到儿子这个样子,把卧室门关起来跟自己老公吵架,吵到最后,从书房冲到走廊上直说要报警:“你把我的柏松扔西伯利亚去,就是想害死我的柏松,让外面那些小妖精生的贱种上位!”
助手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在她心目中,年母一向温柔优雅,珠光宝气,富丽堂皇的,不管别人再怎么失礼,她一句重话都不会说。
看来这次真的是气疯了,都开始骂人了。
年柏兰在外面喝了半宿,回来直接住了二楼客房,也没管打扫没打扫。眼下他被吵得从宿醉中挣扎出来,酒气冲天的拉开房门,就看到家里鸡飞狗跳的——爹妈在二楼的走廊上吵架,他妈看来是气坏了,都开始拿抱枕打他爸了,保姆阿姨在拉架,哥哥坐在一楼沙发上拄着拐杖,疲惫的捏着鼻梁。
他甚至在他哥的脸上看到了微妙的绝望。
全场最自在的就是年柏松的助手,她老神在在的低头看地毯,似乎在研究地毯上的花纹。
年柏兰宿醉的大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被拉入了战争,因为他爸已经开始怒斥他妈泼妇,作势要动手了,他赶忙插到中间,左支右绌,挨了好几下子,顿时感到这个世界也太不公平了,他爸妈为了他哥打架,然后他夹在中间挨揍,难道他不是亲生的吗?
“你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战火快速的蔓延到了年柏兰身上,“整天光知道喝酒泡吧!一点出息也没有!”
年母尖叫起来:“你还好意思说!随的谁的根啊!子不教父之过!你天天在外面找小老婆!还有脸怨孩子喝酒!我好好的两个孩子,被你教的一个夜不归宿,老婆要跟他闹离婚,一个喜欢人妻要去给人家当第三者!都是你!都是你!”
年柏松适时的站起来:“回来之后还没去看奶奶呢,小墨,走,跟我去看奶奶。”
他的助手陈墨非常狗腿子的扶住老板:“您小心脚下。”
年父更生气了,咆哮道:“你还想走!看看你妈——”
“我看见了。“年柏松的声音很平,“我回来就是为了收拾点东西,去奶奶那儿住。”
年父的表情僵在脸上。
年母从二楼冲下来,眼睛红肿,妆花了一半,她抓住年柏松的手:“柏松,你的腿——”
“妈,“年柏松打断她,声音软了一点,“我腿疼,需要静养。奶奶那边安静。“
年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看着自己大儿子灰白的鬓角,忽然意识到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几年前,她哭一哭会心软的儿子了。
年柏兰乱发蓬衣的——爸妈扯的——在旁边听着,大脑逐渐从宿醉中清醒过来。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哥,你要去奶奶那儿?“
“嗯。“
他的嘴张合几下,想找个理由留下他哥,帮他分担一下火力,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年柏松站在楼下,气定神闲的抬头看着他,他觉得他哥的气势要把房顶都掀塌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哥一别三年,简直是脱胎换骨,他对哥哥现在都有点陌生了。
“你敢!”年父气的拍栏杆,“你被那个beta灌了什么**汤!人家都结婚了——”
“爸,你可以再大声一点。”年柏松抬头看着二楼的父亲,声音淡淡的,但是让在场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让全城所有的记者都知道,年家长子恋慕已婚beta,欲插足别人的婚姻,做第三者——您想让集团的股份跌几个点?”
年父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着年柏松,哆嗦着说不出话。
年柏松不再看他。他拿起手杖,对助手说:“陈墨,叫司机,去奶奶那儿。“
年柏兰站在楼梯口,看着大哥的背影,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宿醉的脑子还在缓慢运转,年母已经哭出声来。
他爸和他哥说的是,他亲爱的哥哥,爱上了一个已婚beta,打算做小三?
年家老太太住在城郊的松鹤苑别墅区,背靠一座矮山,院子里种着成片的桂花树。
年老太爷年轻时不显,中年发达之后送了妻子一栋二层的小洋楼,亲自在院子里种了桂花树。年柏松小时候在那栋小洋楼里住过,那时候院子里的树还没他高,现在树冠已经有一层楼那么高了。
现在那栋小洋楼已经破败了,里面的设施也老化了,年柏松赚了点钱,一年多前在松鹤苑买了新房子孝敬奶奶,老房子找人慢慢修着,顺便做全屋适老化智能改造。
老太太惦记那棵桂花树,怕装修时磕着碰着了,他就找人把树挪了过来,又买了几棵老桂花,栽在一起给那棵桂花树做伴。
老太太很满意,在新房子住了下来。她年轻时就体弱,但是保养得宜,竟然活的比身强体健的丈夫还要久,就是年纪大了有点糊涂,说话经常颠三倒四的,亲儿子整天忙工作,忙功名利禄,汲汲营营的顾不上亲妈,倒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大孙子贴心,一回来就过来陪她住了。
下了车,陈墨跟保姆阿姨去安置行李,年柏松洗了手坐老太太身边,一边剥栗子一边跟奶奶说话,剥好的生栗子就放在竹编的小篮子里,等会做栗子窝头用。
陈墨安置好行李,拿着一个文件夹来跟年柏松汇报。老太太看到陈墨眼前一亮,挥手把年柏松赶开:“乖乖,你来看奶奶了。”
年柏松接过文件,从善如流的滚开,戏谑的看老太太握着陈墨的手让她紧贴自己坐下,一个劲的摩挲,问她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吃饭,手怎么糙了,还瞪年柏松:“是不是那个人给我的乖孙苦头吃了?”
年柏松无视陈墨求救的眼神,一边看资料一边暗笑。他奶奶打年轻时就喜欢女alpha ,他爷爷就是个高挑文雅的长发女alpha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现在年纪大了老糊涂了,还是喜欢戴眼镜的文雅长发女alpha 。陈墨眉眼长得跟年柏松爷爷有点相似,年奶奶年纪大了,脑子有点糊涂,只要陈墨一出现,就会把年柏松和年柏兰扔到一边,把陈墨当成自己的亲孙。
年柏松一边翻文件夹一边感叹这个助手请的真值啊,还能顶孙子的号给他奶奶做抚慰犬。
他手里的文件是苏竹笙的母亲柳清云的病历,拿这点东西费不了什么劲,苏家并没有把柳清云这个当家主母当回事,没有对她的病历严密设防。
柳清云的病情很简单,信息素失调症。陈墨在病历的后面附上了有关资料,说白了就是被标记的omega 长期得不到alpha 的安抚,抑制剂用太多导致的。
苏父当年娶柳清云是续弦,柳清云并不是苏竹笙的亲生母亲,是继母,这是圈子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是苏竹笙跟这个继母感情如何,那就没什么人知道了,苏家老二和苏家的续弦一样,是家族和圈子里的透明人。
信息素紊乱需要配偶的信息素配合药剂做长期治疗,以苏父的性格,是不会为了一个家世不显的续弦去抽自己的信息素的,可是病历上显示,柳清云接受信息素治疗已经三年多了。
年柏松把剥好的栗子交给保姆阿姨,一边看文件一边慢慢的走到二楼,站在白色的雕花露台上看完文件,而后躺在奶奶的躺椅上,在脑海里整理文件中看到的细节。
陈墨好不容易摆脱年奶奶,端着一碗茶来到年柏松身后站定,接过老板手里的文件夹。
“柳清云的病历,你怎么看?”
“苏医生跟柳夫人的感情应该很好,”陈墨慎重的斟酌着词句,“柳夫人开始信息素治疗一周之后,苏医生跟二少爷就订婚了。”
“你觉得竹笙是为了这个继母,才嫁给老二的?”
陈墨慎重的说:“只是一个可能,我并不能确定。”
“我猜,我爸一开始给老二挑的应该是年家老三,那个私生子。”年柏松慢条斯理的端起盖碗,用盖子刮着茶水表面的沫,喝了一口,“年家老三是个omega ,而且更年轻更漂亮,娶竹笙应该是老二自己决定的。”
楼下的院子里,年家奶奶拎着小篮子,带着保姆在树下摘桂花,隐约听到老太太扯着嗓子说要做桂花蜜给好大孙吃,具体这个好大孙是年柏松还是陈墨,那就不知道了。
年柏松无奈的一笑:“喜欢hot nerd 这款没办法,这可真是祖传的审美了。”
审美发源地的老太太对好大孙在背后蛐蛐她无知无觉,正要亲自爬梯子摘桂花,吓得保姆赶紧拦住。
这边院子里热闹,旁边邻居家也不遑多让。
一个面色潮红惫懒,衣衫凌乱的高大年轻女alpha 倒退着踉跄出门,头发披散着,脖子上的抑制贴翘了边,让手里还抱着大衣,看架势应该是被人推出来的,推人的那个人没有露脸,只伸出了一双纤细苍白的手来。被推出来的人似乎不太服气,用手撑住门框,涎皮赖脸的把上半身又探进门去,几息之间又被推了出来,附带脸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抽巴掌的人有一双纤细修长的手,连巴掌印都秀气的很。
知道门里的人是真生气了,女人不再纠缠,说了几句什么,不情不愿的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整理翻进去的衬衣领子,披上大衣,抬头看到隔壁楼阳台上的年柏松和陈墨。
有那么一瞬间,陈墨觉得这个突然全身紧绷杀气毕露的女人会抽刀翻墙过来把他们俩给一刀封喉。马上,她在看清年柏松的脸之后,放松下来,甚至把长发往后捋了一把,对着年柏松笑了一下,仿佛刚才的杀气是陈墨的错觉。
女人轻松对两人挥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而后双手插兜步履轻快的走了。
陈墨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眼熟:“这是……”
“苏家老大,苏竹君。”年柏松点上一支烟,淡淡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