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权衡利弊

天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漫过檐角,晓雾沉沉,风带着晨凉,寒气侵人。

李羡安就这么枯坐了一夜,谢玥走时替他倾倒的茶水已经不知凉了多久。

母妃离世时他年纪尚小,记得不真切。可他父王不可能没查过母妃的死因,若是查了又怎会不知此事端倪。

李羡安垂下眼眸。

柳静姝的表亲在宫中太医院任职,轻易便能够接触到静绾香的制作。

或许,他父王早就知道了。

李羡安还记得自己名字的由来,母妃说起时弯弯的眉眼。

“此心安处是吾乡。”

明明心意相契,伉俪情深,为何最终会变成这个样子?李羡安替他母亲不值。

常茹玉死时,柳静姝的弟弟已经是职方司郎中了,权衡利弊之下,他还不能让柳家和自己离心。

好一个权衡,权势终究改变了一个人,他的父亲,早已和从前不是一个人了。

谢玥不知何时归来的,她双手环胸,靠在窗棂旁。

这位主公,到头来,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可以算计。

李羡安一哂,如今看来,在权势面前,还真是薄凉寡义,何其可笑。情义于他,不过是算计里可以取舍的棋子。

他起身,冲了出去。

谢玥微怔,看了一眼天色。此时,正是李怀景下朝归家之时。

李羡安这是想要去找景王。

谢玥没有多想,飞快跟了上去。

散朝的车马停在府门前,李怀景卸下朝冠,蟒袍衣摆掠过门槛,他随手将朝冠递给侍从,缓步穿过庭院,向着书房而去。

从前,林王手握兵权,他的势力始终止步于文官一列,他只得以退为守,将文官优势牢牢把持在手中。如今,他终于可以施展手脚了。

檐外秋光浅浅,李怀景神色淡淡,今天兵部尚书被定罪,他就可以将林王在兵部的势力逐一拔除。

向前几步,没了院中庭院的遮挡,他瞥见一道红色身影,眉眼轮廓和他如出一辙,只是父亲的眼底藏了很多东西,经年朝堂磨砺的沉冷,神色敛而自持,少年眉眼似他,却带着未被世事磋磨的锋芒。

骨相相仿,却终究不同。

李羡安见了他,并未行礼。“父王可知母妃真正的死因?”

李怀景闻言,眉峰骤然紧蹙,他只是缓缓抬眼,目光沉沉,语气带着怒气。“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李羡安语气不高,言辞锋利,步步走向李怀景。“王爷怎会不知静绾香有问题?又怎会不知柳静姝的表亲是宫中太医?”

李怀景方才平和的面容带上冷意。

“是不是一切都在你的权衡利弊之下,就连母亲都无法幸免?”

李羡安指节攥得发白,一番话出口,字字珠玑,句句戳中要害。

“啪”的一声脆响,格外刺耳。周遭几名侍从脸色立刻惨白一片,惊慌跪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够了!”李怀景怒斥出声。

李羡安被这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颊顷刻间便发了红。

盛怒之下这一巴掌落下后,满院寂静。

谢玥一顿。

李怀景不能容忍一切脱离他的掌控。尤其,是他寄予厚望的儿子。

常茹玉的死,是他的逆鳞。

李怀景眼底怒意翻涌,“看来,我还是太过纵容你了。即刻起,你也不用再去五城兵马司了,在家思过,非令不得出。”

“来人,把他给我关进祠堂!”

侍从颤颤巍巍起身,走到李羡安身旁,却被他一把推开。

李羡安眼底充斥着不甘怒意,他冷哼一声,“王爷不必相送了,我自己会走。”

话毕,他没有管身后李怀景的眼神,径直走向了祠堂。

李怀景看着李羡安远去的背影,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柳静姝犯下的错,柳家终究是要偿还的,只不过,还不是现在。

他的眼睛晦暗难明,冷冷向身旁亲信开口:“今日的事,绝不许传出去,你们知道后果。”

侍从们知道王爷的手段,惶恐跪下称是。

祠堂门落锁,隔绝了外头的声响。烛影摇晃,映上满堂灵位。李羡安脸上的灼痛还未消退,火辣辣的疼,却抵不上心里的痛楚半分。

他脊背挺直,跪在蒲团上,静静地注视那写着“故景王元妃常氏之神主”的灵位,金字镌刻,映着暖色。

泪珠无声,他垂着眼,一滴泪沾湿蒲团。

他痛恨自己,还不能对柳家动手,还不能亲手替母亲报仇。如今时局紧张,柳家身居兵部已久,现在没了兵部尚书阻碍,极有可能接手兵部。兵部一事关大局成败,在此时动柳家,无异于将从前努力付诸东流。

不为了权势,而是输了便没有半分活路可言,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赌上了全府上下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为了所谓的顾全大局,他还不能手刃仇敌。可是这样,他又与父王有何区别,终究,他还是成为了他最讨厌的那种人。

深陷权利中央,最后身不由己,进退两难。

他将头磕在地上,身形颤抖。

谢玥靠在祠堂墙边,无声地听着里面的声音。是她从未见过的无助、惘然、束手无策的李羡安。

自从谢玥见到李羡安第一次起,他总是挂着一副笑容,有些顽劣,但心性良善。

不知为何,听着里面的声音,谢玥竟懂了他心中的孤苦。事到如今,进退维谷,想要为母亲报仇,却不能连累他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仇人安享一切。

秋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烛火猛地晃了晃,轻轻抚过李羡安的衣角,停在他的发间,温柔地就像在安抚他的情绪,就像是在儿时母亲停在他头顶的手一般。

“殿下,王妃会理解你的决定的。”

李羡安睫羽轻颤,听到声音,猛地抬眼看向窗棂。

谢玥并未进来,甚至连面也没露,只是在外面靠着窗,缓缓地将窗棂打开了一道缝隙。

她感受到凉凉秋风入窗,缓缓开口。

“魂者,气也。已故之人,乘风而至,不见其形,会随着风无声无息地来看挂念的人。”

“风起之处,故人归来。”

他听了这番话,眼底泪痕未干,静静望着,明明寻不到母亲的身影,心里冥冥之中竟真的觉得是她回来了。

“俟机复仇,为时不晚。”谢玥轻轻地说,“届时,定能告慰王妃在天之灵。”

“权衡利弊从不是错,关键在于坚定本心,于殿下,于殿下在意的人,皆有好处。”

李羡安凝着母亲的灵位,攥起指尖。

一晃数日,李羡安仍被禁足祠堂中,秋日渐深,祠堂寒意日重。

郡主李筱敏听闻兄长被罚思过,父王竟是真的动了怒,撤掉了兄长的职务,也不许任何人探视。天气转凉,她忧心兄长。于是,悄悄带了些厚衣服一路绕到祠堂,不想,她鬼鬼祟祟的身影被谢玥一瞬察觉。

李筱敏一身粉色衣裙,生得肤若凝脂,身姿清秀,一双明眸亮如秋水。

谢玥不识她,观其面貌,与李羡安有几分相似,且王府唯有一位郡主。早就听闻王妃共诞下三子,感情甚笃。

李筱敏抿着唇,似乎正在为门口的守卫感到为难。她正在原地观望,想着该如何进去见到兄长,忽然身后被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肩膀。

二人大惊,婢女险些尖叫出声。

谢玥向后一步行了个礼,“见过郡主。”

李筱敏压下心中惊恐,谢玥声称自己有办法让她见到兄长,可她瞧着谢玥有些面生。

兄长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名女侍卫?李筱敏暗暗打量起谢玥,看她容貌天然秀色,神清沉静,宛若秋水。

谢玥轻车熟路地撬开窗子,李羡安正跪得腿酸,轻轻揉着膝盖,听到窗子的声响,他侧目看去,祠堂窗棂开出一条小缝隙,他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李筱敏将头挤了进来,嘻嘻朝他笑着。

李羡安无奈摇摇头,“你怎么还来了?”他又看向谢玥,勾唇笑道:“你带她来的?”

谢玥点头称是。

“郡主,您当心着点。”婢女看李筱敏翻窗的动作,细声提醒着。

“担心你嘛。”李筱敏艰难翻窗而入,向李羡安跑去,规规矩矩地向祠堂众灵位行礼。

她将厚衣服塞进李羡安怀中,蹲下问他:“你怎么又惹父王生气了?这次又要关多久?”

“少打听这些。”李羡安弹指打向她额头,他一向报喜不报忧,这种事情,还是不叫妹妹知晓为好。

李筱敏撇撇嘴,“故作玄虚。”

瞧着兄妹二人相处,谢玥想起了自己的哥哥,一时垂眸不语。

李羡安似是觉察到谢玥的低落,朝她那头看去。

谢玥感受到目光,神色转为平常。

李筱敏顺着兄长目光看去,指尖轻轻扯动李羡安的衣袖。“兄长这是从哪里找来的女侍卫啊?”

李羡安被她一问,目光坦荡,笑着开口说道:“父王的人,武功高强,被我借来一用。”

李筱敏点了点头,喃喃道:“武功高强,与兄长比之如何?”

“......”李羡安一滞,“这还真没比过。”

李羡安目光短暂停在谢玥身上,嘴角上扬。

“反正,有几个能比得过你兄长的?”

李筱敏一哂,她这兄长一吹起牛来,还真是令人佩服。

李筱敏看向谢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玥行礼,“禀郡主,属下名谢玥。”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人也生得极美,还拥有能让兄长称赞的武功,李筱敏如是想着,眼露赞许。

“我该走了,天凉了,兄长记得添衣。”李筱敏道。

李羡安点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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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权衡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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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朝共淋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