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掠过街巷，带起几分春寒。白日沸扬的街道渐歇，暖光洒落一地。
谢晟已经许久未曾和谢玥如此散心，今日得空，兄妹二人走了京城不少地方，见人群熙攘，见车马喧嚣。
二人缓步而行，逐渐避开人流拥挤之处。微风拂过衣摆，一扫往日疲惫。
谢玥笑语浅浅，看万家灯火亮起，暖光朦胧，灯火摇曳。
天色渐晚，谢晟将谢玥送到了胭脂铺后院，正打算离开时。倏尔，一个蓝裙身影提着灯，门露出些缝隙，灯影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锦娘将门完全打开，她身后那名侍卫装束的男人开了口。
“谢郎君，我家主人有请。”
侍卫随身佩刀，应王爷密诏，为避人耳目，他将谢家兄妹从王府侧角门带入，刻意避开主院，一路穿过曲折游廊，来到了王府书房前。
门扉紧闭，护卫在守在门外，一室寂然。
推门而入，屋内灯火通明，铜炉吐出细细降真香，香带了些药味，还有丝丝辛凉，淡而不绝。
“王爷。”二人异口同声，谢晟拱手，谢玥则是半跪行礼。
侍卫将他们引进王府，二人方才知道那位大人竟是景王殿下。
“不必多礼。”
李怀景坐于案前，挥手屏退左右，顿时房中只余下四人。他微微倾身，指尖轻轻举起，玉扳指磕在案上，发出一声响动。
李怀景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淡，开门见山道：“春闱誉录已出，你可知自己名次几何？”
谢晟压下眼底波澜，敛衽。
“回王爷，不才并不知晓。”
“会试榜首，会元。”
谢玥微讶，看向谢晟。
李怀景继续道：“这也是本王要找你的原因，依你的成绩。日后，在朝中定会有一席之地。”
谢晟愣住，景王此举难道是有意拉拢？
李怀景抬眼，“如今朝中各势力盘根交错，本王已经查明，大靖战败一事，是大周安插在朝中的细作泄露军情。”他目光沉沉，“大周细作已不知不觉渗入朝中，本王现今查到的不过冰山一角。若长此以往，大靖危矣。”
“你入朝的时机不在于此，恐明珠蒙尘，寸步难行。”
谢晟听懂了李怀景的言外之意，不疾不徐地问道：“王爷的意思是？”
李怀景凝着谢晟的眼睛，“本王要你改换身份，隐姓埋名，潜入敌国，做大靖刺入大周的一颗钉子，与其相生制衡。”
谢玥怔在原地，静静等着谢晟的回应。
谢晟拱手：“不才明白殿下的良苦用心，可......”他停顿片刻，看向了谢玥。“不才在大靖仍有牵挂，恐不能受此重任。”
纵他动心又如何，前赴大靖生死未卜，恐无归期，到时仅剩谢玥一人独存于世.......谢晟不敢去赌。
谢晟跪下，伏首在地。“小民辜负王爷信任，若王爷降怒，纵使除去小民的功名也是无悔。”
李怀景的表情看不清喜怒，他冷冷开口：“谢玥的安危你无须担心。若你前去，本王可解了她的毒，放她自由，并佑她此生平安，衣食无忧。”
闻言，谢晟僵在那里。
谢玥是何时服了毒。
谢玥看着兄长跪在那里的模样，咬住下唇，指甲嵌进掌心里。
言下之意，李怀景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转圜的余地，谢晟在意谢玥，李怀景便以她为质。大周此行，谢晟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谢玥大可舍了自己，可这样也改变不了谢晟已经知晓隐秘的事实，她一死，谢晟也绝无可能活着走出这扇门。
终究，谢晟闭了闭眼。“小民愿往。”
“王爷，属下不愿离开暗卫营。”谢玥重重跪在地上，磕下头去。
李怀景闻言，挑起眉，“你不想要自由？”
谢晟一惊，正要去拽她的衣袖。
却听谢玥继续道：“属下愿意继续为王爷效力，虽死无悔。”
谈何自由，谢玥知道，谢晟此去凶险，只有自己对景王越有用处，哥哥才会更安全。
所以，她不能走。
谢晟察觉她的意图，又磕了一个响头。
谢玥跪在那里，心又痛一分。
“谢玥年纪小，都是妄语，王爷切莫......”
谢玥打断他，“王爷！属下心意已决。”
“允了。”李怀景应道，又说：“此去，本王派了一人与你同行，不宜耽搁，后日便动身吧。”
......
谢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胭脂铺的，浑浑噩噩，心神惘然。
李怀景以筹备为由，将谢晟留在了王府，允她后日谢晟出发时前去相送。
原来在权贵棋局之上，他们不过蝼蚁之躯，任人拨弄。在他们眼中，性命不过是随意取舍的棋子，生死荣辱，皆身不由己。微末之人，生死在他们手中，不过一念之间。
谢玥将自己锁在房间里，蜷在角落，垂落双目，一夜未曾合眼。天明时分，她恍惚间听见楼下人群的吵闹声。
“会试放榜了！快去瞧瞧......”
一人问：“谁是榜首会元啊？”
......
是个很陌生的名姓，不是她的哥哥。
谢晟即将前往敌国，会元之名亦是留不住的......
她真傻，到头来，竞才看清这权斗之中的机关算计，哪来的大义，不过都是利益驱使。
她将掐在手中的“狩”字令牌狠狠摔出。
......
度日如年，仲春时节，京城郊外，路旁杏花初绽，粉白花瓣随风零落，风过之时仍有凉意，天边阴云沉沉，似有一场大雨将要来临。
谢玥驾马狂奔，马蹄所踏之处，惊落一片杏花。
远处停着两辆马车，谢晟身上换了一身蓝灰色窄袖，腰束粗布带，利落便行，他站在那里远望京城。
谢晟旁边，身穿绿衣的蒙面郎君撞了撞他肩膀，问道：“在等你妹妹？”
谢晟拍开他的手，那蒙面郎君也不怒，看向京城方向，叹了口气。
“你好歹还有妹妹相送，再看看我呢？假死脱身，自己的葬礼都在京城办完了，除了我爹没人知道我还活着，他又处在侍郎之位，人多眼杂，不能相送。”
蒙面郎君笑笑，一扫眼底阴霾，“不过谢郎君，你我多有缘分，考场相见，如今竟还能同行。”
说话的正是杨临枫，他在家中行二，上头还有个大哥。他自幼在学识上天赋使然，处处高他大哥一头。纵使如此，家中却因嫡庶偏见，处处冷落与他。这次前去敌国做暗桩是他爹提起的，说能实现抱负，为国效力。老爷子说，处处替他着想。
说的好听，不过是老爷子递给景王殿下的投名状罢了。
他是庶子，母亲早逝，唯一的牵绊就是妹妹杨蓉，杨蓉虽说是嫡女，却和他最亲，性子直爽真诚，明辨是非。
可惜，此行不能告诉她。她若有天知道真相，定会生气的。
杨临枫宽慰自己，万一能活着回来，岂不是建此奇勋。
一阵马蹄声自远而来，谢晟一下便认出这是自己的妹妹。
“阿玥。”
谢玥近了些，攥紧缰绳，一扬马蹄，跳下马便扑在谢晟怀里。
猝不及防的拥抱，令谢晟打算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谢玥的眼泪将谢晟胸前的衣襟打湿，谢晟不由得将她搂紧，“好了，都多大了。”
谢玥从未这么直白地表达过自己的想念，她心绪纷乱，只是看见哥哥，就扑到了他怀中。
只听谢晟道：“自己多注意些身体，别总是逞强。”
“还说我呢，你不也是。”谢玥一抹眼泪，抬起头来。“记得寄信给我。”
“好。”
马车里传来声音，孙大壮利落地下了马车，身后跟着看起来有些熟悉的人，谢玥定睛一看，原是辛良。许州一别，已经数月未见，辛良也瞧见了谢玥，轻轻一笑，转身去看马了。
“孙大哥，你怎么也在这？”谢玥惊讶道。
只见孙大壮挠挠头，最终长叹一声：“我舅父病故，替他办完丧事后，我就他住在家。那天归家时偶遇你二人，却见你们被人引着去了何处。我就远远地跟上去瞧了一眼，见你们进去后，就一直在远处等着。结果，叫王府附近巡逻的暗卫发现给打晕了，差点被人给剐了，是谢晟替我做保，才留得我一命。但是，我竟被一同派去了大周。”
谢玥：......不知该说他是有幸还是不幸了。
旁边的杨临枫挥挥手，向谢玥打起招呼。“小娘子，我们在贡院门口见过的。”
他捂的严实，以至于谢玥实在看不出来是谁。
“杨临枫。”他嘿嘿一笑，“我叫杨临枫。”
杨临枫？谢玥今天在城里赶路时，好像还依稀瞧见了他的丧仪，没想到，竟是假死脱身。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杨临枫飞身上马，扬声道：“小娘子，若是有缘见到我妹妹杨蓉，还请帮我照拂一二。”
谢晟望着谢玥，扯出一个笑容来。“保重，等我回家。”
“好，等你回来，记得给我买一大串糖葫芦，不要别家的，就要许州那间铺子的。”谢玥不会说什么离别的话，她只要兄长平安便好。
“都依你。”谢晟笑了笑。
谢玥看向孙大壮，“孙大哥，你也定要小心。”
孙大壮搭上谢晟肩头，拍拍胸脯。“有我相陪，小阿玥你就放心好了，等我们回来，我也给你带一大串糖葫芦。”
......
车马渐渐远去，再没了踪影。
谢玥攥着缰绳在原地看了许久，最后飞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向着小路奔去。
她也是时候，去暗卫营了。
春风怒号，大风卷起尘土沙石，寒意侵衣。
石门缓缓升起，尘土飞扬，一条燃灯暗道映入眼帘。
锦娘收回石门机关上的通行令牌，率先进了暗道为她引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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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兄妹分别 玥入暗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