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家父遗书

天色微暗。

铜炉冒出缕缕香气,令人安心。

“王爷,郡王殿下将敌人引去了清河镇,侍卫重楼前来求援。”

暗卫半跪在地,汇报起李羡安的处境。李怀景立于窗前,不疾不徐,轻轻转动玉扳指,一副安闲自若的样子。

姚序试探开口,打趣道:“看王爷这样子,这是不打算管了?”

姚序这番话看似玩笑,实则是提醒。

半晌,李怀景瞥他一眼,从容道:“急什么。既行险路,自当承其险果。那小子既然想要兵行险招,就得承担起相应的风险。”

李怀景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冷哼一声。“学了点武功就自以为是,也不妨挫挫他的锐气。”

“叫他知晓,别总想着依靠本王,绝境之中,能靠的唯有他自己。”

剑刃出窍,几名黑衣人带着雪沫子登时而下,将谢玥家房顶捅出好几个大窟窿。

李羡安看准时机,转身弓步,长枪一扫,将两名还未落地的黑衣人横扫出去,两人被这力道砸在门上,木门难以受力,应声而碎,两人四眼一黑,直接躺在了院子里。

李羡安使的是长枪,屋内狭小,难以施展。于是乎,他追出门去。

李羡安嘴角上扬,提着枪意气风发,对上门口持剑而来的计甬。

京中传闻,景王四子李羡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出了名的难堪大任。

今一得见,计甬看着倒地不起的两个人,倒是让他有些惊讶,竟还是个练家子。

“徐家胆子不小啊。”李羡安语气淡淡,带了层寒意。

计甬不语,单手扶上剑柄。

李羡安瞥向屋中的谢玥。“躲好了。”

谢玥没时间心疼房顶,屋内还剩下两名黑衣人。他们的目标并不是自己,两人看都没看她一眼,即刻动身想要追出去,却被谢玥拦住。

“管好你自己。”谢玥眸子一冷。

两人对视,向谢玥攻去。她趋避一剑,用刀架挡住攻击,一脚踹向那人腰腹。

那人捂着腹部踉跄后退,另一人见势攻去,划破谢玥手臂,鲜血流出。

谢玥退了几步,手臂上传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几番对峙之下她冷汗浸染后背。学了数年武功,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战。

柴刀已经有了几道细微裂齿。

谢玥想起谢骏教他的刀法,见招拆招,接住一人攻击的同时取出腰间匕首,看准时机刺向那人脖颈,一击即中,鲜血溅到她脸上,血还是热的,却冷得她一颤。

那人捂着脖子倒地鲜血淋漓,匕首还直直地插在他的脖颈。

谢玥不敢再看。

另外一人见同伴惨死心中一惊,仅怔住片刻,又向她攻来。

却被一凭空飞来剑刃刺入腹部,闷哼倒地。

是李羡安夺了已死黑衣人的剑。

李羡安被四人围攻,身上挂了彩,竟还顾得上她。

谢玥见黑衣人源源不断,冲出屋去,一脚踢翻屋外桌子,挡住继续前来的黑衣人,替他隔去一些人。

她灵巧躲开一击,旋身柴刀砍向那人胸部,动作一气呵成,辗转之间又干掉两人。

李羡安挑开剑刃,横档步劈而下,计甬接下这一枪,被震得虎口发麻。

他们本就是仗着城内宵禁,才敢在城外如此行事,可是时间一长,计甬心中不安,他招式老练,剑势向着李羡安愈发狠厉。

偏偏徐世年还要抓活口。

谢玥这头,柴刀在几番架挡下,猝然断裂。

她移步换位,趁机洒出毒粉,顺势捡起一把剑,左臂上眼见又添几道伤痕。

二人背靠背,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困其间。

谢玥双手紧握剑柄,她贴着李羡安的背,感受到他狂跳不止的心。

李羡安插枪在地,喘了几口气。

“想不到,你还挺能打的。”

“省点力气吧。”

谢玥一掐大腿,保持清醒。都什么时候了,李羡安竟还有力气闲说话。

夜色渐深,黑衣人躺了一地,原本荒凉的小院,此时更加凌乱不堪。

两人都有些体力不支,再打下去必输无疑。

谢玥心下一哂,真是倒霉,不过死在自己家里,想想也算一幸事。

许是流血过多,她面色苍白,强撑之下已经开始意识模糊,身子一歪。

“哎!”

谢玥听见身旁人惊呼出声,她虚弱的身体被有力臂膀托住。

紧接着,箭矢破空而来,射中计甬肩胛三分。

定睛一看,苍鹭黑布蒙面,隐在黑夜之中,箭无虚发。

“主子说了,抓活的。”

话音刚落,零散几名暗卫将剩下的活口围住。

箭上淬毒,苍鹭计算好了距离,计甬想跑却已是来不及,两步就眼满金星,摔了个狗啃屎。

苍鹭接了命令,王爷有心要郡王吃苦头,他不敢不尊。

苍鹭盯着已经晕过去的谢玥,只是若照王爷命令而行,谢玥可就不一定有命可活了。

谢玥和他的遭遇很像,所以,他动了恻隐之心。

苍鹭行礼,“属下,参见郡王殿下。”

李羡安掐着谢玥失血过多的胳膊止血,他难得发怒。

“来得如此晚,倒不如直接替本王收尸好了。”

李羡安清楚此举定是他父王授意,这些暗卫向来只听命于他父王一人的。

暗卫不过是听命行事,可他还是难掩怒意。

苍鹭低下头无言。

锦娘自告奋勇而来,见到脸色如纸的谢玥也是一惊,赶紧替她看起伤势。

锦娘松了口气,“还好,只是失血过多。”

“已到宵禁,属下等护着殿下待到天明再进城。”

李羡安抱起谢玥,用脚踢开门口尸体,将她放在床上。

锦娘捡起黑色斗篷替谢玥盖上,起身看见李羡安身上的伤口溢血,关切道:“属下也替殿下看看吧。”

李羡安摆手,蹙着眉。“无妨,不过是皮外伤。”说完,他从锦娘药箱中取出瓷瓶,出去上药了。

掀开谢玥衣袖,刀剑伤不浅,就连腿上都有两道血痕。她本就瘦削,如今又添伤,看起来像是奄奄一息。

李羡安知道,父王不会无缘无故地将他留在此地。他半褪衣衫,后背上的伤口从肩膀直至腰间,看着亦是不浅。苍鹭走过来递给李羡安一封信,“殿下,这封信是辛良送来的。”

“辛良传消息说,这封信是在计甬屋里的一个匣子中找出来的。”

这是谢骏的家书,李羡安没拆,收在一旁。

苍鹭接过药瓶,看见他的伤口也是心中一跳。

方才见他面色如常,竟也伤得不轻。

苍鹭将药撒在李羡安伤口上,此药好用却疼,李羡安眉头一挑,忍了忍。

“常鹏,你就不能轻点。”

苍鹭手一顿,药瓶差点掉在地上,李羡安眼疾手快,伸手接住药瓶。

“我可就这一瓶。”

苍鹭侧过头去,起身便要走,可脚步停在那里,未动。

半晌,他道:“郡王是如何认出我的。”

他入暗卫一事,王爷是不会告诉李羡安的。

李羡安笑笑,他将药瓶塞进苍鹭手里。“你这射箭的本领还是没退步。”

这是叫他继续上药的意思。

多年前,常家遭逢大难,是林王借机陷害。全家唯有常鹏幸免于难,得到景王庇护入了暗卫营,从此改名苍鹭。他入暗卫就是为了报仇雪恨。苍鹭曾是李羡安儿时玩伴,可如今二人身份已是云泥之别。

李羡安觉察到苍鹭的疏远,时过境迁,常鹏亦改名换姓,或是已经有了隔阂,他不再言语。

天蒙蒙亮,谢玥家昨晚上刀兵相见动静不小,吓得邻里都不敢出门。镇上人心惶惶,有几个胆大的聚起来前去谢玥家中一探究竟。方才走近,便闻到一阵浓重血腥味。众人捂住鼻子,走进一看,发现院门大开,遍地横尸体,屋门破碎。天寒地冻,血液经过一夜凝固成黑红色,颇为瘆人。

消息传得颇快,有人报了官,官府闻此惨案也是大吃一惊,官差带着人手赶来时,驱散开人群。那为首官差肥头大耳,他是临时受命,还不清楚情况。他走上前去,只看了一眼,便扶着樯恶心呕吐,双腿颤抖不止,险些还未调查就叫人给抬了回去。

一人皮肤黝黑,带着斗笠闻讯而来。他压低竹斗笠,看不清面貌。他在人群中挤到最前面,看见满地尸体一怔。官差正清点着尸体,一个个白布盖着的担架抬出院落。斗笠男攥紧了拳头,指咔咔作响,他听着身旁人群叽叽喳喳。

谢玥家前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不得不说,大靖人委实是喜欢看热闹,这等场面也要向前凑,也不怕夜中噩梦。

“听说这家人是得罪了什么人,一夜间尸横遍地呀!”

“可不吗,这家人可是连尸体都没找到,好似是被掳走嘞。”

“这不是前总旗谢骏家吗?”

“谁人出手这么狠毒?”

还能有谁,除了徐家还能有谁?谢叔已死,婶子已逝,他们竟连小谢玥和阿晟都不放过,这帮畜牲。

王来顺又想起妻子刘四娘,他一月前才能如常下地,听闻四娘已经失踪了许久,不知是何情形。王来顺偷偷回过家中,却不见刘四娘身影,她连东西都没拿,定有蹊跷。王来顺心中发慌,他怕徐家已经发现自己还活着的事,恐牵连刘四娘惨遭毒手。

今日听郭大夫说起此事,他心急如焚地就赶来了。见到谢家惨状,王来顺更加肯定自己已经暴露的事。

谢玥和谢晟恐怕已经惨遭独手,他定要替刘四娘和谢叔他们报仇。

事到如今,他亦不能再牵连郭大夫。

李羡安注视着斗笠男,“跟上去。”

“是。”两暗卫得令离开。

王来顺惴惴不安,他退出人流,丝毫没有发现身后有人跟随。

谢玥被锦娘搀着有些虚弱的站在一旁,她披着斗篷,总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

天还未亮,在她苏醒之际,李羡安递给她一封信。

“你父亲的家书。”

谢玥闻言指尖颤抖,接过遗书拆开,谢骏字迹朴拙,笔迹有些歪扭,像是仓促所留。

“吾妻亲启。沙场刀剑无眼,今日书写此书,未必能够生还。妻知我性情,我从不惧死,只是放不下你和两个孩子。”

“我这一生,上阵杀敌,不曾悔过。独悔独遗憾,不能再归乡,不能和你同守柴米之乐,看孩儿快乐渐长。我若身陨,望尔切莫过度悲戚,好好活着,便不负你我夫妻一场。阿玥尚小,阿晟亦是劳你费心,家人平安度日,就是我最大期盼。若岁月艰辛,不必为我守节,不必苦熬自己。”

“黄泉路远,不必记挂与我。望尔与子岁岁安稳,珍重再珍重。”

“夫谢骏军中绝笔”

泪水打湿遗书,若阿娘还在......

可惜终究是,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別离后。那日一别书断绝,从此夜夜难安寝。

可惜,她阿娘未曾等到这一封遗书。

少女垂眸,眼眶终究泛红。

一室寂然,旧纸无言,泪水潸然落下,打湿泛黄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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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朝共淋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