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亡人

乐栖梧病了一场。

不是风寒,不是热症,是心里那根弦断了。存仁堂的王医生来看过,说是情绪性晕厥,要静养,别受刺激。裴怀瑾让忠叔把她的课都停了,章老师先不来了,学校那边请了假。他也没去公司,就在家里办公,隔一会儿来看她一眼。

头一天,乐栖梧一直躺着,脸朝里,不说话。王姨端了粥来,她摇摇头。王姨劝:"姑娘,吃一口吧。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哪成。"她还是摇头。

裴怀瑾进来的时候,王姨正站在床边,眼圈有点红。裴怀瑾说:"王姨,你先忙去吧。"王姨"哎"了一声,出去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忠叔嘀咕:"裴先生今儿个都不出去了。"忠叔摇摇头,没说话。

裴怀瑾在床边坐下。乐栖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等了很久,才听见她说:"先生,阿梧是不是……病得很重?"

"不重。"裴怀瑾说,"就是累了。"

"累?"乐栖梧说,"阿梧没做什么,怎么累?"

裴怀瑾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乐栖梧又说:"先生,阿梧想求先生一件事。"

"说。"

"阿梧想回去。"她说,"回咸阳。先生能不能……送阿梧回去?"

裴怀瑾沉默了很久,说:"咸阳宫,不在了。"

"乐栖梧知道。"乐栖梧说,"可阿梧想回去看看。看看……左乐在哪儿。看看渭水。看看阿翁调过的那口钟,还在不在。"

"在。"裴怀瑾说,"有些钟,还在。在博物馆里。"

乐栖梧不说话了。她翻过身,脸埋进枕头里。这一次,裴怀瑾听见她哭了——无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把什么东西咬碎了,一点一点咽下去。

他没有劝。他就坐在床边,听她哭。忠叔端了茶进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茶放在床头柜上,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隔了一会儿,他听见裴怀瑾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文件送到家里来。这两天的会,都推了。……甭管什么事,往后排。"

哭累了,她迷迷糊糊地想:阿翁调钟的时候,手是稳的,一下一下,像在跟钟说话。秦左乐钟的内壁有四条调音带,带上有锉痕,是一下一下锉出来的。阿翁锉钟的时候,从来不说话,眼睛盯着那条调音带,像在看一条河。

阿母在廊下缝衣裳,一边缝一边哼童谣,"阿梧阿梧,凤凰来栖"。她走的那夜,母亲给她梳头,梳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她那时候以为母亲是——

这个念头一起,眼泪又下来了。她咬着枕头,不敢出声。

天黑了。王姨端了水进来,看见裴怀瑾还坐在床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放下水,轻手轻脚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端了粥来,放在床头。走到厨房,她跟何师傅说:“姑娘这回,是真伤着了。”何师傅“啧”了一声:“再熬一碗,枣多放俩。”

裴怀瑾把粥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说:"有点凉了。我让何师傅再热一碗。"

乐栖梧没动。

"阿梧,"裴怀瑾说,"你两天没吃东西了。"

乐栖梧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先生,阿梧想去找阿翁阿母。"

裴怀瑾把粥碗放下。他忽然说:"你父亲,调过钟。"

乐栖梧的哭声,停了。

"他调的钟,是合瓦形的。先秦的钟,一钟双音——正鼓一个音,侧鼓一个音。你父亲锉过的钟,就是这个样子。"

乐栖梧慢慢把身转过来,眼睛红肿,看着他。

"你父亲调的钟,还在这个世上。"裴怀瑾说,"1976年,秦始皇帝陵西边出土了一件秦左乐钟,通高十三厘米,钮上刻着'乐府'两个字。音很准。"

乐栖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弹过的曲子,也在。"裴怀瑾说,"你人还在,曲子就还在。"

过了很久,她哑着嗓子问:"先生,阿梧若弹父之曲,父其慰乎?"

"慰。"裴怀瑾说。

"当真?"

"当真。"裴怀瑾说,"乐人这一辈子,盼的不就是曲子有人接、有人传么。人没了,曲还在,就不算真没了。"

乐栖梧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她没有躲,就那么让他看着。

"先生,"她忽然说,"阿梧……给先生添麻烦。"

"不麻烦。"

"阿梧欠先生的,还不清了。"

裴怀瑾说,"你好好活着,就是还。"

夜里,玉坠温温的。乐栖梧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心里好像有一个声音,不是字,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母亲。她想听清,那声音已经断了,只留下两个字,模模糊糊的:"……汝母。"

她没听懂。她太累了,睡了过去。

第二天,乐栖梧起来了。她坐在窗边,看了一下午的梧桐。傍晚的时候,她忽然说:"先生,阿梧想鼓琴。"

裴怀瑾让人把琴抬到她屋里。她坐在琴前,手放在弦上,很久没有动。然后她弹了——不是《鹿鸣》,是她父亲教她的那支无名曲。弹到一半,她停下来,手按在弦上,弦还在颤。

"先生,"她说,"此曲,父所教也。父尝言,此其少年时,于渭水之滨闻之——一老乐人,临死而鼓之。父记之终身。"

裴怀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父尝言:曲,长于人命。人死,曲犹在。曲犹在,人未尽亡也。"

她说着,又弹了一遍。这一次,她弹完了。

玉坠贴着她的心口,随着弦颤,温温的,没有响。可乐栖梧觉得,它好像在听。

夜里,她睡下,做了一个梦。梦里不是咸阳宫,是她南间的书房。父亲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她写的简体字作业本,翻来覆去地看。

"父,"乐栖梧说,"汝识之乎?"

"识之。"父亲说,"汝母言,汝所书之字,美于秦时。"

乐栖梧想哭,又忍住了:"父,秦……亡矣。"

"阿梧。"父亲放下作业本,看着她,"父所调之钟,不存矣,而曲犹在。汝所书之字,不存,而汝之手犹在。"

"阿梧,汝为父,将曲传之。"

乐栖梧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雨停了。梧桐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

她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还是温的。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裴怀瑾的字,一笔一画:"把粥喝了,带你去看那口钟的拓片。"

乐栖梧端起粥,喝了一口。小米粥,放了枣,甜的。

她端着碗,忽然想起,在秦时,母亲也给她煮过粥。她端着碗,坐在窗边,慢慢地,把一碗粥,喝完了。

她换下睡衣,穿上常服。整了整领子,推开房门。

阳光照进来,院子里那棵梧桐,叶子绿得发亮。裴怀瑾站在树下,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乐栖梧站在廊下,看着他,说:"先生,乐栖梧把粥喝了。"

裴怀瑾看了她一会儿,说:"跟我来。"

他带她走进电梯直达负二层。恒温恒湿的风声,低低地在头顶响。空气里有檀香,还有一点旧纸的味道。

鉴赏室在地下二层。不大,一张长条桌,两盏射灯。桌上铺着一张纸——不是宣纸,是拓片,墨黑底上,是钟的内壁。

"坐。"裴怀瑾说。

乐栖梧坐下来。她俯下身,看那张拓片。

她看见了调音带。四条。一条一条,斜着从钟钮划到钟口。带上有锉痕——一道一道,密的,疏的,深的,浅的。像有人在这黑底上,写了一封信。

她的手指悬在拓片上方,没落下去。

"能摸么?"她问。

"戴手套。"裴怀瑾递给她一双白棉布手套。

她戴上,指尖轻轻按在那道最深的锉痕上。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道锉痕,她认识。

不是她"记得"——是她的手指记得。她小时候跪在父亲旁边,看他锉钟。父亲锉到这个位置,手腕会微微一转,从外向里,带一个小弧。这个弧,别人看不出来。她看了十年。她的手指记得。

她的指尖在那道锉痕上,停了很久。

"先生。"她声音很轻。

"嗯。"

"这道——"她指尖点着那个小弧,"是父亲锉的。"

裴怀瑾没说话。他站在射灯旁边,看着她的手。

"他锉到这里,"乐栖梧说,"手腕会转一下。他说,转一下,音才'圆'。不转,音是'扁'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个拓片上,也有。"

鉴赏室里很静。恒温恒湿机的风声,嗡嗡的。乐栖梧坐在那儿,戴着手套的手指,还按在那道锉痕上。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她的指尖,隔着两千两百年,碰到了父亲的手腕。

过了很久,她把手收回来。

"先生。"

"嗯。"

"这钟,现在在哪儿?"

裴怀瑾看了她一会儿。他没有立刻答。他走到桌边,把拓片的一角轻轻压平,才说:"西安,秦始皇帝陵博物院。"

"西安?"

"西安。"

乐栖梧没说话。她想了想,问:"离咸阳多远?"

"坐地铁,近一个时辰。"

乐栖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还没摘。她把手套慢慢摘下来,叠好,放在桌上。她站起来,朝那张拓片,认认真真地,揖了一拜。

裴怀瑾没拦她。

那天晚上,她在东厢的灯下,坐了很久。她没有鼓琴。她只是把右手摊开,看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有琴茧。可她刚才按在拓片上的那个位置,好像还留着那道锉痕的弧度。

她在心里说:阿翁,吾拊得矣。汝所锉者,吾拊得矣。

她躺下来,闭上眼。手放在枕边,指尖微微蜷着,像还按着什么东西。玉坠贴在心口,温温的,没有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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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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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音有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