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铃声

闹钟响的时候,乐栖梧一惊坐起,先摸枕边的玉坠,攥紧了。

咚、咚、咚——一会儿,停了。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第四下。

是闹钟。她记得它了。刚安排补课那会儿,她把它听成了更鼓,赤着脚站到门边,差点要去应一声。现在她认得它了:方方正正的一个小东西,响一阵,歇一歇,再响。王姨管这个叫"闹钟",说叫人起床用的。

可她还是先攥玉坠。两个多月了,改不过来。

王姨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身校服:"姑娘,今儿开学,穿这个。"

乐栖梧看着那身“校服”:蓝白两色的外套,一道拉链;裤子是松紧带。她伸手摸了摸拉链头,心里嘀咕——这北京城的学堂之服,全靠一排铁齿,一拉,就合上了。

"王姨,"她小声问,"没有……系的带子么?"

"校服都这样。"王姨说,"如今的学生,全这么穿。省时省力,方便活动。"

乐栖梧没再问。她想起裴怀瑾说的:进了学堂,跟旁人一样,就不扎眼。她把这身"铁齿学服"穿上,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的人,蓝白外套,马尾辫,跟这个都城任何一个学生,没什么两样。她心里那点不自在,按了按,按下去了。

出房门,小芸正蹲在廊下擦鞋柜,抬头看见她:"姑娘今儿真精神。"

乐栖梧"嗯"了一声。她想说,这“校服”不系带子,心里总没着没落的。可她知道说了也白说——此地的学堂之服,都这样。她没说。

忠叔在院里候着,看了她一眼,只一句:"姑娘,上学是好事。头一天,就当去玩儿了。"

乐栖梧点点头。晨光里,那棵梧桐刚抽芽,嫩黄的叶子,薄薄一层,风一吹就翻白。

裴怀瑾在门口等她。他今天没穿大衣,就一件深灰毛衣,手里拎着她的书包——书包是王姨买的,天蓝色,印着一只卡通猫。乐栖梧看见那只猫,想起乐府院里跑过的那只狸花,心里软了一下。

老陈从后视镜里瞅了她一眼:"姑娘,头一天上学,紧张不?"

"不……不紧张。"

"北京孩子皮实,"老陈说,"你甭怵,过两天就混熟了。"

乐栖梧坐进车里,车拐出巷子,她回头看了一眼四合院,又转回来。

"先生,"她说,"乐栖梧今日,是去上学堂。"

"嗯。"裴怀瑾说,"高一下学期,插班。"

"高一……"乐栖梧在心里念了一遍。年后换了章老师来家教,从拼音到算数,教什么她学什么,可她一直没明白"高一"是学堂的哪一级。"高一,是哪一段?"

裴怀瑾想了想:"高中念三年。你现在念第一年的下学期。"

"三年,"乐栖梧说,"那阿梧念完,就十八了。"

裴怀瑾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慢慢念。不着急。"

"先生,"乐栖梧又说,"章老师留的作业,乐栖梧写完了。算术,十以内的加法。"

"不难?"

乐栖梧想了想:"数不难。难的是……写。"她心算快——乐人的女儿要算乐律、数时辰,她五岁就在心里算九九。可阿拉伯数字是新的,竖式是新的,她明明会算,却要用硬笔尖写得歪歪扭扭,像把会走的孩子摁在地上学爬。

裴怀瑾看了她一眼。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她书包的两根带子比了比,认真地调对称了。

"那数学课,"他说,"你听个新鲜就行。"

乐栖梧没听懂"听个新鲜"是什么意思。新鲜……是刚打上来的鱼?是刚宰的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琴茧。她忽然想起乐府的廨舍——学书、学数、学律令,可廨舍教的东西,跟那些"史子"学的,不是一路。史子学律令、学文书,将来是要做吏的。父亲私下教她认的字,和史子们认的,是一样的。她从前不敢让外人知道。

如今,她要光明正大地,走进一个史子的学室了。

她心里又怕,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欢喜。

"就送到这儿。"裴怀瑾在校门口停下,"班主任姓方,在二楼。沈蓉蓉来接你。"

学校很大,比电视里见过的还大。到处都是了穿“学服”的学生,她下了车,像一只误入羊群的鹿。

"沈蓉蓉?"乐栖梧一愣。

"她爸跟班主任申请了,做你同桌。"裴怀瑾说。

乐栖梧想起来了——那个年前来做客的女孩子,卷头发,说话像连珠炮,拉着她的手说"你这套衣服真好看"。她记得沈蓉蓉的笑,记得那句"跟你做同桌"。

她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先生,"她说,"那阿梧……进去了。"

"嗯。"裴怀瑾说,"放学我接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说‘我’。"

乐栖梧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又回头。裴怀瑾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朝他挥了挥手——这个动作是小芸教的,说跟人分别要挥手。她挥得很生硬,像在赶什么东西。裴怀瑾绷着没笑,朝她点了点头。

乐栖梧转回去,快步走进教学楼。她不知道,身后那个人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混进一群穿校服的学生里,再也分不出来,才转身上车。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裴先生,回公司?"

"唔。"

"乐栖梧!这儿!"

沈蓉蓉在教室门口跳着招手。她头发还是卷的,别着一个蝴蝶结发卡。乐栖梧走过去,沈蓉蓉一把攥住她的手:"我就说你能来!"

"你从哪儿转来的?"沈蓉蓉旁边的同学问。

"咸阳。"乐栖梧说。

"哦——陕西的!"同学说。

乐栖梧点点头,心里把这个词记下来:陕西。她不知道咸阳如今还叫不叫咸阳,可她学乖了——遇着不懂的事,先记下来,回去问先生。

乐栖梧在沈蓉蓉旁边的位子坐下。她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在乐府里候命。

沈蓉蓉凑过来:"你书包上那只猫真可爱。"

"……王姨买的。"

"王姨是谁?"

"……在家里管事的阿媪。"

沈蓉蓉瞳孔扩了一下,"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掏出一颗糖,剥了,塞到乐栖梧手里:"吃,压惊。"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一篇课文,乐栖梧听得半懂不懂——字她认得大半了,可那些"比喻""象征"的说法,她听得云里雾里。她偷偷问沈蓉蓉:"比喻,是什么?"

沈蓉蓉:"就是把一个东西说成另一个东西。比如,月亮像银盘。"

乐栖梧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也是比喻么?"

沈蓉蓉愣了:"……你说啥?"

"《月出》曰。"乐栖梧说,"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沈蓉蓉惊呼:"你……会背《诗经》?"

"会一点。"乐栖梧说,"阿翁教过。"

沈蓉蓉"哇"了一声:"那你语文肯定好!"

乐栖梧没说话。她心里想:她会的是《诗》三百里的句子,这里的语文,她还得从头学。

上午大课间,升旗仪式。全校学生涌到操场,排成方队。乐栖梧站在队伍里,仰头看那面红旗升上去,广播里响起一支她从没听过的曲子。

她听了一会儿,问沈蓉蓉:"此……这是什么曲?"

"国歌啊。"沈蓉蓉说,"升旗都放这个,你没听过?"

"国歌。"乐栖梧在心里念了一遍。她听着,心里忽然很静——她听得出,这是一支正乐,庄严,端正,像秦时的大乐。

她跟着人群,嘴动了动,没出声。她还没学会词,可在心里,她跟着那支曲子,哼了一遍。

升旗后做课间操。乐栖梧不会,跟着前面的人比划,动作做到一半,手臂划出去,倒像踏云步的起手。沈蓉蓉笑得直不起腰:"乐栖梧你跳广场舞呢?"

乐栖梧听不懂"广场舞",可她知道是在笑她。她脸一热,把手收回来,老老实实站着。

后面体育课排队,体育老师喊"立正——稍息"。乐栖梧听不懂这两个词,可那声短促的喝令,让她脊背一紧——像乐府的乐官站在廊下,喊"起"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挺直了,倒把前面几个男生衬得松松垮垮。

操场东边,隔了两个班的队伍里,陆星野个子高,站在后排,人比前排整整高出一截,压都压不住。

他本来低头看鞋尖。前面忽然一阵低声的哄笑,他抬了下眼皮,隔着几列队伍,看见一个蓝白校服的身影:马尾辫,被人笑得耳朵通红,手脚却还收得板板正正。

他眯了眯眼。

—— 琴行那姑娘。

旁边的男生撞他肩膀:"听说新转来的,把你眼都看直了。"

"没看。" 他把拉链 "唰" 地拉上,"跟立竹竿似的,谁爱看。"

话是这么说。散操的时候,他顺着人流往教学楼走,脚步却在队伍最后头,慢下来半拍。

也没再回头。

中午,沈蓉蓉带她去食堂打饭。乐栖梧端着餐盘,站在打饭窗口前,有点不敢上前。

"这饭,"她小声问,"要不要给钱?"

沈蓉蓉掏出一张卡:"饭卡!我爸让我替你办好了,在我这儿。"

乐栖梧捏着那张卡,看了半天。在乐府,乐人吃饭,是领份例的——按日领粮,由官署发放。份例跟着身份走,人在,份例在;人若没了,份例也就停了。

可这张卡,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她自己的。

她捏着卡的手,紧了紧。不敢用力,怕捏坏了;又不敢松,怕丢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学校,待她太好了。好得她有点不敢接。

放学的时候,裴怀瑾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乐栖梧上了车,书包放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裴怀瑾问。

"先生,"乐栖梧说,"乐栖梧今日,是站着听国歌的。"

"嗯。"

"在秦,"乐栖梧说,"乐人是要跪坐着奏的。"

裴怀瑾没接话。车开出校门,拐上大路。过了很久,他说:"在这儿,你可以听。"

乐栖梧低下头,把书包上那只卡通猫,轻轻按了按。

"先生,"她又说,"此地学堂,有廪食。"

"嗯,学校都管。"

"在秦时,"乐栖梧说,"官署当差,才有廪食。乐人在乐府当差,才有一份口粮。在廨舍没有乐府那份廪食。"

裴怀瑾勾起嘴角,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以后,天天有廪食。"

乐栖梧没再说话。她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心里想:这北京城,真好。好得让她……有点怕。

夜里,章老师来上私教课。今日讲历史:"我们从夏商周讲起。"

乐栖梧点头,翻开课本。课本第一页印着一行字:"中国有五千年的文明史。"

她看着那行字,指尖在纸边上,停了一停。

秦的事,她最熟。她的来处。

她没说。她跟着章老师念:"夏朝,约公元前2070年建立……"

她念得很慢。她知道,照着这个念法,念不了多久,就要念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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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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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音有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