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书房与家教

户口落好的第五天。

忠叔带着几个力夫,进出东厢的院子。

乐栖梧立在廊下,看着他们把家具一件一件搬进那套院落——床、柜、书桌、书架、台灯,还有一架小小的琴案。她满脸疑惑,叫住忠叔:"忠叔,这是在做什么?"

"先生安排。"忠叔笑呵呵地说,"说是姑娘往后就住东厢这,在这儿念书、练琴、练舞。"

"念书?"乐栖梧愣住了,"不是说,过了年才上学吗?"

"年后直接插班读高一,可你拼音都还没学。"忠叔压低声,"先生给你请了几位老师,赶在开学前,先把底子垫一垫。"

乐栖梧心口怦怦直跳。

"先生!"她转身跑出去,在回廊拐角撞上正走过来的裴先生,连忙刹住脚,"先生,阿梧……"

"书房给你收拾好了?"裴先生站定,"年后你上学,功课跟不上,会很难受。开学前,每天上午下午各一堂课,拼音、算数,从底下补起。"

"阿梧……能行吗?"她的声音发虚,"阿梧连简体字都认不全。"

"所以才补。"裴先生说,"你记性好,学东西快,慢慢来。"

乐栖梧重重地点了点头。

下午,第一位老师到了。姓林,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教语文。

“我们今天学拼音,先从26个字母开始。”林老师翻开课本,指着白板上的拼音字母:"这是'a',读'啊';这是'o',读'喔';这是'e',读'鹅'……"

乐栖梧跟着念。a 拖长了,像在拉一根丝。念着念着,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林老师,这些字母,为什么要这样念?"

林老师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拼音就是这么读的呀。"

"可是……"乐栖梧歪着头,"字有字音,为什么还要用别的符号来标音?直接认字不就行了吗?"

林老师被问住了。她想了想,说:"因为汉字太多,有些字你不认识,就得靠拼音,知道它怎么读。就像……就像你学唱歌,不会的调子,得有人给你标出来,你才知道怎么唱。"

"标出来……"乐栖梧重复着这个词。她忽然明白了——拼音,就是字的谱。谱子是声的记号,拼音也是。

"阿梧懂了。"乐栖梧点头。

林老师不确定她懂什么,但见她貌似理解了,便继续往下教。

她打开着课本拼音字母那一页,走到哪拿到哪,吃饭时都瞥一眼。一天工夫,二十六个

字母认全了。

晚上回房,乐栖梧把它们又默了一遍。

裴怀瑾来书房查看,乐栖梧正趴在桌上,一笔一笔默写字母,字迹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学得怎么样?"裴先生问。

乐栖梧抬起头,眼睛光亮闪闪:"先生,阿梧今天学了拼音,能默下来了!"

"是吗?"裴先生走过去,看了看她写的字母,轻轻"嗯"了一声。

乐栖梧低下头,继续把剩下的字母默完。

夜里躺下来,就着月光看——a o e i u ü,像六个新来的、矮矮胖胖的小鬼。她数它们,数着数着就笑了。

往后日子,上午语文,下午数学。

数学老师戴眼镜,从数字教起。乐栖梧捏着铅笔,把数字描了一本。

一开始连"加减法"是什么都不懂。老师讲了几遍之后,她忽然开了窍——规律就出来了。

"这孩子,学数学不是死记硬背。"数学老师对裴先生说,"她是发现了规律。"

裴先生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每天晚上,都会来书房坐一会儿,看看她的作业,有时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在灯下写字的背影,站一会儿,就走了。

腊月廿九的下午,乐栖梧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她有天傍晚趴桌子睡着了,白天又背了一上午的拼音,实在撑不住了。夕阳余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脸上,她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纸上写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练习字。

裴怀瑾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没有出声,走到桌前,拿起她搭在椅背上的外衣,轻轻披在她身上。

又低头看了桌上那页纸。然后伸手,替她把散落在桌上的书本归拢,放到一旁。他没有叫醒她,只是把书房的门轻轻带上,走了出去。

门外,忠叔候着,见他出来,低声问:"先生,姑娘睡着了?"

"嗯。"裴怀瑾顿了顿,"让她睡。晚饭给她温着。"

忠叔应声要退,又被叫住。

“明日起,加排英语课。”裴怀瑾说,“过了年,她就上学去了。多少会一点,她心里,就多一分底气。”

院子里,梧桐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屋里,乐栖梧睡得正沉,嘴角挂一点浅浅的口水,像梦里还在念那几个字母。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东厢的书房窗上,暖融融的。

腊月三十清早,乐栖梧被一阵轻微的声响惊醒。

书房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她披衣出来——裴怀瑾站在屋里,正低头把她昨夜写的练习,一张一张,用镇纸压平,收进一个文件夹里。

"先生?"乐栖梧愣了愣,"您在做什么?"

"看看你的作业。"裴先生没有回头,"你昨天那道数学题,思路对,但最后一步算错了。"

乐栖梧的脸一下子红了:"阿梧……没检查。"

"粗心。"裴先生回过头,看着她,"你记谱的时候,可从来不粗心。做数学,也要像记谱一样——每个音,都要落在准处。"

乐栖梧低下头,小声说:"阿梧记住了。"

"嗯。"裴先生把文件夹合上,递给她,"往后,你的作业,都收在这里。等你上完学,回头看看,就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乐栖梧接过文件夹,抱在怀里,觉得它沉甸甸的。

"先生。"她轻声问,"您为何待阿梧这样好?"

裴怀瑾走到窗边,看那棵梧桐,过了一会才说:“我见过不少藏品。青铜、竹简、老琴,什么都有。有缘,我就接着。”他顿了顿,“你带着秦的字、你的乐、你的舞,落到我眼前。我不接着,像话吗?"

乐栖梧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先生。"她忽然又问,"等阿梧上了学,同学们……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裴先生想了想:"会有人觉得你奇怪。也会有人,觉得你有趣。"

"那……"乐栖梧低下头,"阿梧该怎么办?"

"你以后,要自称‘我’。"裴先生说,"这里的人说自己,不自称名字。你的来处,是咸阳,不必瞒着,但对外人,自己的事也要斟酌着说。你不必讨人喜欢,只用做你自己。"

乐栖梧点了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还有。"裴先生顿了顿,"开学以后,放学回来先做功课。周末,每天两个小时,请老师把到高一前的课,一点一点补上来。"

"每天两小时……"乐栖梧轻声重复。

"嗯。"裴先生说,"你起步晚,但你有记性,悟性好。应该不用很久。"

乐栖梧抬起头,看着裴怀瑾,认真地说:"先生,阿梧不怕吃苦。"

"我知道。"裴怀瑾看着她,"你要是怕吃苦,你指头上不会长茧子。"

院墙之外隐约传来零星爆竹声响,年,已经很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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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书房与家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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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音有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