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栖梧睁开眼的时候,先摸到了胸口那枚玉坠。
玉是温的,贴在心口,像一只小手轻轻按着。她记得最后那一刻,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冷得刺骨。她记得母亲在岸上唱一支楚声,调子又慢又软。她记得父亲端来的那碗药酒,辛而苦,他递碗的手在抖。
然后就是这里。
她伏在冰冷的石地上,湿透的衣裳正一寸一寸地冻硬。四下轰鸣不绝于耳,有车在跑,拖着长长的光尾;有人影憧憧,嘴一张一合,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彩光炸开,一团一团,将她灼在其间。
她先低头看自己,衣犹在,玉坠犹在,指端薄茧犹在。稍稍舒了口气,又不知这口气如何安置。
乐栖梧撑着路面,艰难撑起身子。浑身衣料浸透冰水,死死贴在身上,寒意顺着肌理钻进骨头里。她下意识拢紧衣袖、垂首敛眉,脊背绷得笔直,是刻在乐人骨血里的谦卑恭顺。
路人行色匆匆,频频侧目打量。好奇、诧异、猎奇的目光层层落在她身上,和当年咸阳宫众人围观献艺乐伎的眼神,分毫不差。
咸阳的水,将她冲到何处?
她张口,唤“阿翁”,又唤“阿母”。声音散在风里,没有人应。她抖着身子赤着脚站在陌生的街边,嘴唇冻得青紫,却忽然想起母亲的话,跪行不得,则起而行。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钟声须有骨,人亦须有骨。
她伸手,把散乱的发拢至耳后,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夜风卷着雪粒扑过来,她打了个寒颤,却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朝着那片光河行去。
与此同时,这条街的尽头,一座高楼,亮着窗。
会所包间的窗,正对着这片街。
闻商羽站在窗边,杯里的茶,凉了半盏。身后,沈鹤川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市场,流量,变现。能不能说些他不知道的?
他父亲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当没看见。
他父亲与沈鹤川,正在谈一桩合作。沈鹤川身边,坐着他女儿,安安静静,偶尔抬眼,顺着闻商羽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窗外,只有一条空街。她没看见什么。
冬夜。路灯,隔一盏,亮一盏。
闻商羽把目光放下去。街上,没有人。他正要转开目光,灯下,忽然凭空泼出了一个人影。
没有来路,没有预兆,就凭空一盆水泼出来的。
隔得远,看不清衣裳,也看不清眉眼。只看得清,那是一个人,瘦瘦的,站在灯下,一动不动。
她仰着头,像在看满街的光。她退了一步,又站住。
闻商羽没有动。
深夜。湿衣。凭空。他眨了一下眼——人影还在。
他还是看着。
看她站了一阵。他杯里的茶,又凉了一点。
然后,她开始走。走得很慢,像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走过一盏灯,又走过一盏灯。
闻商羽收回目光,回到座位上。沈鹤川还在谈。谈得很好,他父亲的笑声,一下,一下。
散场,闻商羽下楼。他父亲问:“去哪儿?”
“随便走走。”
他沿着那条街走。走到她拐进去的那个转角,路灯下,空空的。他站了一会儿,又继续走。
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路灯,一站一站地过。没有那个湿薄的影子。
他走了很远。很深很深的夜。
回到车上时,沈鹤川的女儿从车窗里探出头,问了一句:“闻指挥,在找什么?”
他答:“没什么。刚才屋里有点闷,出来走走。”
他后来发现自己一侧袖口外侧沾了一粒雪。
乐栖梧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数了数从身边跑过去的铁盒子,数到三十七,眼睛就花了,她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天车”,只是不知拉车的马在哪儿。又看见有人穿得极短,露着胳膊腿,她赶紧别开眼。想不出词,便不想了。
她的步子越来越慢,打着颤。
街角车流忽然慢了一拍。一辆黑色轿车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路边停下来,没熄火。
车里,裴怀瑾原本半阖着眼。车灯扫过时,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旧的一点绿。他睁开眼,顺着那点光看过去:路边行走着一个形小骨瘠的人影。素白曲裾,湿透了,贴在身上;腰系青绦;垂着头,手缩在袖子里。
——很多年后,裴怀瑾回想起这个雪夜,仍觉得那点绿光来得太巧。他后来才知道,那个站在路边的女孩,身上带着一整个时代的骨血——
他看了片刻,说:“老陈,靠边。”车靠稳,他推门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雪意。皮鞋踩在冻硬的砖地上,一下,一下。
追到四五步远,他先出声:“哎,姑娘。”
身后一道沉稳的男声骤然响起,乐栖梧身体瞬间僵住。她转身飞快地看他一眼,又垂下去。拢袖,垂首,退半步,动作一气呵成。
叫住她的男子,比她想的那种尊者年轻得多,约莫二十八岁,个子高,肩线平直。眉目清隽,衣着素雅规整,气质温雅端方。
裴怀瑾见过许多古物。拍卖行灯光下的宋瓷,敦煌卷子,战国漆器,它们美,但美得安静,美得与他无关。眼前这个女孩不是。她像是从哪幅画上走下来,又被谁随手丢在了这条路上,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近乎锋利的东西。他无端觉得,她所站的这方寸之地都亮了一下。
他在她面前微微半蹲下来,平视她。大衣下摆扫过雪地。
在咸阳活了十五年,没有尊者这样姿态跟她说过话。尊者们看她,像看一件会动的器物,新奇,又稀罕。可这个人看她,像一个人看另一个人。乐栖梧张了张嘴,喉咙堵着。她这才记起来,乐人之女见尊贵者,要先跪。
乐栖梧双膝几乎是本能地往下一弯,就要行大秦最规整的跪拜礼。
“别。”裴怀瑾赶紧伸手虚拦,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像常年摆弄什么精细东西的手,稳,轻,没有多余动作。“这儿不兴这个。”
“……不兴?”乐栖梧猛地抬眼,怔怔望着他。尊者越是温和,她心底越是无措。贵人从不无端施恩。
“不兴。”他重复一遍,这时才算看清了她。十四五岁的姑娘,瘦,肩背薄而直。鹅蛋脸,眉目清到近乎寡淡,瞳色浅,路灯下像一块透光的琥珀。左眼尾有粒很小的痣。素白曲裾是交领右衽,针脚细密,他看出那种针脚,不是机器缝的,是手针,一针一针纳出来的。他的目光在她湿透的衣角停了停,又落向她颈间那枚青玉。
裴怀瑾看了看努力不要抖成筛子的她:“你衣服湿成这样,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乐栖梧唇瓣发颤,却说不出半个字。
“家里没人?”
家在何处?此乃何处?
夜风凛冽,吹得她浑身发抖,嘴唇泛白。裴怀瑾见状不再多问,站起来,朝街边那辆黑亮的车侧了侧身:“先上车吧,车里暖和。你这一身再冻下去要出事。”
乐栖梧攥紧胸口温热的玉坠,指尖微微用力。盯着那辆黑峻峻的“天车”。她清楚,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片刻迟疑后,她小声说:“……谢大人。”跟着裴怀瑾上前,弯腰,爬进了那台被她暗自称作“铁壳天车”的轿车里。
裴怀瑾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等她上了车,才轻轻带上。
车里暖气足,烘得她打了个哆嗦。裴怀瑾坐在对面,隔着一小段距离,偶尔借车窗的倒影看她一眼,那目光不重,也不轻。乐栖梧扒着车窗往外看,窗外灯火一列一列往后跑,快得她眼花。
她看了一会儿,轻声问:“敢问大人……此处是什么地方?”
“北京。”
“北……京。”她一字一字念完,“北京,是天上吗?”
裴怀瑾没答。他看了她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人间。”
乐栖梧没再问。她把脸转向车窗,窗外灯火流成河。她忽然有点想哭,忍住了。她想起乐府小屋里那盏油灯,光黄黄的,小小的,可它照着父亲,照着母亲。
“你从哪儿来的?”他问。
乐栖梧一怔,张了张嘴,想说“咸阳”,又觉得这两个字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她低下头:“……很远的地方。”
“多远?”
“很远。”她顿住,“远到……乐栖梧说不上来。”
裴怀瑾没再追问。他看了她颈间那枚玉坠一眼:“这玉看着有些年头了。”
乐栖梧下意识抬手把玉坠攥进掌心,没答话。他把目光移回窗外。
车子平稳驶入市中心,拐过街角时,老陈脚下垫了垫刹车,把车放慢。窗外光影飞速倒退。乐栖梧的目光移向窗外,仰头轻轻“啊”了一声,声音极短,像是没忍住,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喉咙。
裴怀瑾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巨型霓虹广告牌一闪而过,画面中央,立着一位身着黑色正装的年轻男人。他手执指挥棒,脊背挺拔如出鞘长剑,眉眼冷冽孤绝,周身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淡漠,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乐栖梧不知道他在做什么。那个动作她从未见过,那样挺直脊背,把整副身体都交出去,双臂朝天,仿佛天地都该听他一人指挥。
可她站在那里,就是好看的。
“那是……什么人?”她小声问。
“一个指挥乐队的。过些日子有音乐会,那是海报。”
“指挥……”乐栖梧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又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画里的人太远了,远得像天顶的星。她收回目光,小声说:“他生得真好。”
裴怀瑾没接话。车拐过街角,那幅画被高楼遮挡。可那极致孤傲的模样,却深深刻进了乐栖梧的脑海。
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只知道,那个姿势,像极了父亲校钟时挺直的脊背。
而那个站在窗后的男人,也不知道——他今夜看见的,不是幻觉。
车子最终驶入一处静谧雅致的院落。一个穿灰衣的老仆早已等候在外,看见乐栖梧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裴怀瑾,没说话,退到一旁。
“进来吧。”他说。
屋里亮堂堂的,比宫灯还亮。地是暖的,墙是白的,挂着几幅画。乐栖梧认得,一幅墨竹,一幅山水,笔法地道。墙角立着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枝枯梅。
裴怀瑾脱了大衣递给忠叔:“收拾间客房。叫王姨带她换身衣服,叫厨房煮碗姜汤,下碗面。”
“是,先生。”忠叔应道,“东边那间客房,被褥上月晒过的。”
“嗯。”
忠叔转身唤来个圆脸女人,四十来岁,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她走到乐栖梧面前弯下腰:“姑娘,跟我来吧。”
乐栖梧没动,先抬眼看了裴怀瑾。他朝她点了一下头。她跟着那女人往东厢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对着裴怀瑾的方向,认认真真拢袖行了一礼。
裴怀瑾坐在堂屋沙发上,看着那瘦削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半晌没动。
王姨领她进了东边一间耳房,翻出一身浅灰软料子家居服。跟着到了浴室,屋子四壁贴着白瓷,一角立着一口半人多高的白瓷缸,缸沿上伸出一根银管子。王姨拧了一下,热水哗地一声冲出来,白汽腾起来,把整间屋子都烘暖了。乐栖梧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
“这是浴缸。”王姨说,“淋浴,那个管子,一拧就有热水。你想洗多久洗多久。”她教乐栖梧怎么调冷热、放水,“要泡也行,放满水,人坐进去,跟温泉一个样。”
乐栖梧看着那哗哗流的热水,惊奇得不知说什么好。乐人们私底下传,咸阳宫里有汤泉,说那水是热的,白汽袅袅,像仙境。她从来只当是传说。可如今,这汤泉就在她眼前,拧一下就来,不要钱似的,想洗多久洗多久。
她犹豫了一下,把衣裳脱了,站到那管子底下。热水浇下来,烫得她一个激灵,又暖得她骨头缝里都在发酥。她闭着眼,让热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浇了很久,浇到白汽把她整个人裹住。她想,娘要是知道世上有这样的汤泉,不知要念叨多少回。
洗完了,王姨递给她一块干布。她擦干头发,一抬头,看见墙上嵌着一面亮晶晶的大镜子,比铜镜亮十倍百倍,把她整个人清清楚楚地照了出来。乐栖梧愣住了。镜子里的姑娘,鹅蛋脸,眉目清到近乎寡淡,瞳色浅,左眼尾有一粒很小的痣,是她自己,又不像她自己。在咸阳,乐府里只有一面铜镜,昏黄昏黄的,姐姐们轮流照,她那时总抢不到。她从没这样清清楚楚地看过自己。
她伸手,摸了摸镜面,凉的。镜子里的人,也伸手摸了摸。她凑近看了很久,小声说:“阿梧,是你么?”没有人应她。可镜子里的她,眨了眨眼。
乐栖梧走出浴室,捧着换下来的湿衣裳,问王姨:“敢问……这衣裳收到哪里?”
王姨接过去放回浴室:“姑娘放心,我会拿去洗。你先跟我来,先生等着你用饭。”
她跟着王姨从后面穿过回廊,走到饭厅门口,果然看见裴怀瑾坐在桌前,放着一杯温水,白气袅袅地升起,手上按着一块巴掌大、发光的薄砖。看见她进来,他放下那块薄砖:“坐。”
面端上来了。青花碗,清汤白面,卧着一只饱满焦边的荷包蛋。乐栖梧饿到手止不住地抖。她稳了稳,捧起碗,将碗一倾,往桌腿旁的砖缝里洒了几滴汤。那个动作又小又快,然后她闭上眼,默念一串什么,才拿起筷子。
父曰:乐人进食,先敬天地,次敬授汝者。她从前嫌这套礼数啰嗦,如今坐在异乡尊贵者的饭桌前,那套礼数自己从手里行出来,撑着,心里便不慌。
裴怀瑾坐在对面,假装没看见。
等她吃完,他才问:“小姑娘,你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
乐栖梧不知道他为什么问年纪,只觉得困意忽然涌上来。她强撑着又坐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裴怀瑾见了,叫来王姨带她回房歇息。
她迷迷糊糊跟着走,问:“阿媪,为何还未打更?”
王姨愣了下,笑了:“如今哪儿还有打更的?”
王姨领她进了客房:“屋里有钟。看它,就知道了。”回身带上了门。
她没听懂“钟”是什么。在咸阳,钟是庙堂里的金石之音,是父亲校了一辈子的东西。她想象不出,一个“钟”,怎么会摆在人屋里。
那晚乐栖梧躺在客房的床上。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这位大人救她、收留她,究竟想要什么?这表象的安稳,究竟是新生,还是另一场囚笼的开端?
她想起今夜高楼上那片光。那个握着细棒的男子,站在光里,微微垂着眼。可乐栖梧实在是太困了,她脸贴在软枕上,闭上眼睛就睡过去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是渭水,是咸阳的宫墙,是父亲在廊下调钟。她跑过去,跑不到头。
然后她猛地睁开了眼。
客房的灯还亮着。窗外雪落簌簌。玉坠贴在心口,温润如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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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今夜无更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