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裴怀瑾带乐栖梧去了城西的一家琴行。
上车以后,裴先生才说:“你得有一把自己的琴。”
自己的琴。
乐栖梧的心怦怦跳。她从来没有过一架琴。在乐府,只能跟着吏师在学室习琴,或在家,用父亲带回来调音的琴;到了这里,琴是裴先生的。她从来不敢想,有一天,会有“自己”的琴。
琴行很大,乐器林立。——小提琴、竹笛、架子鼓,各处传来断断续续试奏的声响。这屋子的声音是杂的,可杂得热乎。
乐栖梧很快就看见角落那排古琴。黑漆的,栗壳色的,样式不一。
琴行老板快步迎上来。
“裴先生,备好两张琴,您可以看一看。”
裴怀瑾点头,侧头示意乐栖梧:“去看看,哪一张合你的手。”
乐栖梧坐到那两张琴前,犹豫许久,伸出手指拨动第一张琴弦。
嗡——音色明亮脆响,如同新烧瓷碗。
"怎么样?"琴行老板问。
"这张……"乐栖梧抿了抿嘴,"亮了些。我喜欢沉一点的。"
"沉一点的?"老板想了想,从里屋又抱出一架琴,"这架您试试。老杉木的,声音沉稳。"
乐栖梧正要伸手,身后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这张琴轸松了,得先紧一下。”
乐栖梧回过头。
门口进来一个后生,十五六岁,深蓝色校服;个子很高,眉眼明亮,嘴角天然有点上扬,像在随时准备笑、又随时懒得笑。
进门他先向父亲打了一声招呼,目光落在阿梧身上。
他挑了下眉,没说话。随即取来调琴小扳手,不等邀请,便上前转动琴轸。
“这琴搁久了没人弹,弦松。”
老板忙笑着介绍:“我家小子,陆星野。调琴一把好手。”
他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一层薄茧——是天天敲东西磨出来的。手指灵得很,一下一下,弦就紧了。
裴怀瑾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你刚才拨的是这根弦?”陆星野问乐栖梧,伸手点向岳山往下一寸的位置。
乐栖梧点头。
“你拨在这儿——音最亮。你自己找的?”
乐栖梧没答上来。
她怎么答?她闭着眼都知道哪根弦、哪个位置出哪个音——那是自小听阿翁校钟、听乐师调瑟、听宫里的筝,十几年长在她耳朵里的东西。她只能简单说一句:“吾听过许多琴。”
后生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腹上有薄茧,却不太一样,茧不在指尖,在指节内侧。他见过弹钢琴的手、弹吉他的手、拉琴的手,可他没见过这样的茧。那是按弦按出来的,可现在的琴童,早就用不着按出这样的茧了。
“那你算半个行家了。”陆星野擦了擦琴面,把琴推回她面前,“再试试。”
乐栖梧拨了一根弦。
嗡——
沉,稳,像冬日檐下的冰凌,在日头里化开一滴水。
这声音她认得——是阿翁校钟时,最后一锤落下去的那种声音。
“好琴。”她轻声说。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像编钟。”
“编钟?”陆星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这比喻新鲜。”
乐栖梧没解释。她低头看着案上的琴,忽然觉得,这张琴,像在等她。
裴先生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他看看乐栖梧低头拨琴的样子,又看了看陆星野——少年坐在乐栖梧琴前,亮晶晶的眼睛落在她面前那张琴上,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裴先生。”老板搓着手,“您这姑娘手稳,是个好苗子。这张老杉木,搁我这儿三年了,没人弹,我看是等对人了。这琴你拿去,我放心。您看……”
“喜欢这张?”裴怀瑾问乐栖梧。
乐栖梧点头。
“就这张。”裴怀瑾说。
乐栖梧站起来要走,陆星野从抽屉拿出一小包油纸包裹的松香,往琴案上一搁。
“新琴弦滑,擦这个。弹完清理干净即可。琴轸要是松了,随时可以过来调。”他说着,耳尖有点红。
乐栖梧接过来,只轻轻道了声:“多谢。”
回家的车上,乐栖梧将琴横放在腿上。街两边的人家已经挂起了红灯笼,一盏一盏往后退。
乐栖梧一路将手掌轻轻贴在琴囊之上。琴囊鼓鼓的,装着她往后的日子。
过了很久,车开过一盏一盏街灯。她腿上那张琴,掌心按着,凉凉的,又像带着一点温。
裴先生闭着眼养神。她不敢多看他,只敢从眼角看。
她想起那后生——转琴轸的那只手,手指轻轻一旋,弦就紧了,音就正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单想起这个。她只是觉得,那个站在门口、背着书包的后生,有一点像谁。像童年看阿翁年轻的时候——站在钟架前,一个人,头一回伸手,小心地、敲下第一记钟槌的模样。
到了家,乐栖梧把琴放在小琴案上,她关上门,自己坐在琴前。
她先把那包松香,跟琴谱并排放好——一张纸,一块油纸包着的东西,挨着,像两个伴。
然后她学着陆星野的样子,捏住琴轸,轻轻一旋。
嗡——
高了一点,又偏了。她皱着眉,旋回来,再旋过去。来回好几趟,弦声才“嗡”地一声,正正好。
“成了。”她低声说。她自己没察觉,嘴角弯了弯。
她又把七个琴轸都试了一遍。这个紧一点,那个松一点。她像阿翁当年校钟那样,一个一个音地听过去。
她拿起那包松香,在琴轸上轻轻擦了一下,拨——那一声,比白天更稳当了许多。
她把手轻轻按在弦上。弦还在嗡,一点点弱下去。她想,阿翁若在,听见这一声,是否会点头?
这一年就快过去了。她来到这里,整整一个冬天。
窗外腊月的风还凉着。琴房里这一声弦响,像有人拿手指,替她把冬天,拨开了一道缝。
她把琴罩轻轻盖好。罩子是新的,有一点硬。她拍了拍,像哄一个小婴儿睡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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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琴行的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