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姩搬进新住处之后第一次停水，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
那天她写了一下午稿子，写到傍晚的时候觉得口渴，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她拧开水龙头，水管里发出几声空洞的响动，像是管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回抽气，然后什么都没有流出来。她站在水槽前面等了几秒，又拧了一下，还是没水。她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把手伸过去试了试，只感觉到空气从管口里往外冒，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她蹲下来看了看水槽下面的管道，管道表面没有水渍，没有漏水，也没有异常。她站起来去卫生间试了试，洗手池的水龙头同样不出水，拧开的时候发出那种干涩的摩擦声，像是开关在转动一个已经空了的东西。她又去试了试淋浴的喷头，也没有水。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小区业主群，群里已经有人在问了——“怎么停水了？”“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来水吗？”“物业能不能通知一下？”物业回了一条：管道维修，预计明天上午恢复。她往下翻了翻，群里陆陆续续还有人在问，有人问是不是水压问题，有人问是不是整个小区都停了，物业又回了一条：整个小区，管道老化维修，请各位业主提前储水。
她把手机放下，站在客厅里想了一会儿。家里没有存水的习惯，她搬进来之后没有买过桶装水，也没有准备过任何储水工具。冰箱里只剩半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厨房柜子里翻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任何备用的瓶装水。她又翻了翻橱柜，找到两瓶没开封的牛奶，还有一袋速冻水饺——那袋水饺需要用水煮，但此刻她连煮饺子的水都没有。她又去卫生间翻了翻柜子，找到了一小瓶没开封的漱口水，是她上个月去超市随手拿的，一直没用。
她决定不去求助任何人。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手机通讯录往下划，划到一半又退出去，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她一个人住的时候什么事都靠自己，以前在出租屋里停电了她自己点蜡烛，下水道堵了她自己打电话叫师傅，没有水也一样，她可以扛到明天。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喝了两口，觉得太甜了，放下杯子没有再喝。
那天晚上她没做饭。她喝掉了冰箱里那半瓶矿泉水，吃了两块饼干，然后坐在沙发上继续改稿。她把水杯里剩的最后一口凉水倒进了保温杯，留着明天早上漱口用。她写了一会儿，写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稿子改到一半卡住了，她合上电脑，站起来去洗漱。没有水洗脸，她用湿纸巾擦了擦脸，用矿泉水漱了口，然后在沙发上坐了坐，回卧室躺下了。她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外面城市的光点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枕头的边角上，是浅黄色的。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业主群，群里已经安静了，最后一条消息是物业发的，上面写着“预计明天上午恢复供水”。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她醒得很早，天还没有完全亮。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业主群，群里物业发了一条新消息：管道维修延期，预计明天上午恢复。她看完消息，把手机放下，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她起来之后打开水龙头又试了试，还是没有水。她走到厨房，看了看昨天剩的那点牛奶——她昨晚没舍得喝，今天早上的漱口水还剩了一点在保温杯里。她用那点水刷了牙，用湿纸巾擦了脸，然后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亮起来的天。窗外是个晴天，阳光从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折过来，照在她窗户的边缘。
她拿起手机，打开作者后台，看着空白的编辑框。她本来想写点什么，写稿也好，写日常也好，她打开编辑框只是想让那些字落下来。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她敲了一行字：“停水的时候忽然想起有人会修水管。”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了发送。
她的作者号很久没有发过日常了，评论区很快有人冒出来。第一条评论：“？？？谁？谁会修水管？”第二条：“去找他！快去找他！”第三条：“你搬出去之后就没有人帮你修水管了吗？”第四条更直接：“他在哪？电话有吗？打一个试试！”还有几条是带着表情包的，有人发了一个举着电话的表情，配文是“打给他啊”，有人发了一个敲门的表情，配文是“敲他门去”，还有人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水管坏了就找人修啊，你自己扛着干嘛，不是有认识的人吗，打电话啊，别一个人硬撑。”她看着那些评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开回复。她把那条动态删掉了。
她删掉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她没有去按亮它。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外面阳光不错，楼下的花坛里有几个孩子在玩，有人在遛狗，有人拎着菜往单元门里走，有人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转。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把水龙头拧开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水。她关掉水龙头，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给物业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供水恢复的大概时间。物业说“明天上午，最迟中午”。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那天下午她扛不住了。她拿起钱包和钥匙出了门，去了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大桶矿泉水。她拎着水桶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保安亭里的师傅正在修一把坏了的折叠椅，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低着头拧螺丝。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拎着水桶走进单元门，上电梯，回了家。
她把水桶放在厨房地板上，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喝了一口，凉的，喝下去很舒服。她站在厨房里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作者后台，看了一眼那条已经删掉的动态。她删掉它的时候没有犹豫，但现在她看着那个空白的编辑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她最后什么也没有再发。
那天傍晚，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她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看剧，屏幕上是她随便点开的一个综艺节目。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她点开。
消息很短：“物业群说你们那栋楼停水了。明天才能来。”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那个号码她没有存过，但她认识前几位——是陆砚辞的号码。她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到的，可能是他也在那个业主群里，可能是有人告诉他的，可能是他刚好看到了物业的通知。她没有回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继续看综艺节目。节目里有人在笑，她看着屏幕，但没怎么看进去。她坐了一会儿，把那杯水端起来喝完，杯子放回茶几上，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继续看节目。节目放完了一集，自动跳到了下一集，她看了几分钟，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最后还是放下了。
那天晚上她躺下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还是那个号码，又发来一条：“明天如果还不来水，告诉我。”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没有打字。她看着光标闪了几下，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她没有回，也没有删。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闭上眼睛。窗外有车经过，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水来了。她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水管里先是发出一阵很长的空响，像是管道里的空气终于被水推着往外走，然后水从龙头里流出来，是浑浊的黄色，她放了一会儿，水慢慢变清了。她站在水槽前面看着水流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接了一杯水，放在台面上。她低头看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厨房，去客厅拿起手机。
她打开那条消息，看了一眼，还是那两行字：“物业群说你们那栋楼停水了。明天才能来。”“明天如果还不来水，告诉我。”她还是没有回。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厨房煮了那袋速冻水饺。饺子煮好之后她端着碗坐在沙发上吃，吃了一半觉得有点咸，又去厨房倒了杯水。她回来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把那碗饺子吃完，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擦干手，拿起手机打开作者后台，编辑了一条新动态。她打了一行字：“水来了。”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又涌进来几条，有人问“谁帮你修的水管”，有人问“你找到人了吗”，她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花坛里，保安师傅还在修那把折叠椅，这次他好像修完了，把椅子折起来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了。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那条消息，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几下。她打了两个字：“谢谢。”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三个字：“不用了。”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水已经来了。”又删掉了。她最后什么也没有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又试了一次，水一直流着，稳定的，清的。她把水龙头关了，转身走回客厅，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新书文档调出来，翻到上次写到的那一页。光标停在段末，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键盘上，她打字的时候手指很稳，光标一行一行往下走，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