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咖啡不加糖催甜番外的时候,宋清姩正在写新书大纲。

那天她起得很晚。前一晚她熬到凌晨三点才睡,改新书的开头改了三遍,每一遍写完自己都不满意,删了重来,最后电脑屏幕上只剩下一个标题和两行干巴巴的句子。她关掉电脑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城市还没完全醒,楼下偶尔有一辆早班车驶过的声音。她倒在床上,没脱外套就睡着了,睡得沉,中间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枕头。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分。她拿起手机点开咖啡不加糖的对话框,红色的数字挂在她头像的右上角,十二个未读。

她往下翻。第一条是早上八点零三分发的:“你那个短篇集里《替未来老公拟的十条标准》那章,要不要扩写一下当甜番外发?”第二条:“读者在评论区催疯了,说上本虐了那么多章,要补偿。”第三条:“你翻出来看看,改改就能用,不用写新的。”第四条:“你还在吗?”第五条:“喂。”第六条到第十二条分别是六个表情包,从“催稿猫”到“敲键盘熊猫”,最后一条是一个举着刀的表情,下面跟着一行字:“你是不是不打算理我。”

宋清姩看着那排表情包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刚醒。”

咖啡不加糖秒回:“大小姐,你终于醒了。”

宋清姩:“我在写新大纲。”

咖啡不加糖:“新大纲先放一放。你先把那个甜番外写了。你上本《落日哨所》的预售数据起来了,出版方想趁热加印,加印本里要放一篇独家番外,你之前签合同的时候答应过人家要写一篇。”

宋清姩盯着“独家番外”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我忘了。”

咖啡不加糖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我就知道你会忘。所以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催你了。你还有四天时间。写完就能过审。四天,一篇甜番外,你能写多少?”

宋清姩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她确实忘了这件事。当初签出版合同的时候,她在附加条款里答应了会写一篇独家番外,用来吸引读者购买加印版。当时她想的是“随便写个两千字甜饼就行了”,就签了字。但后来事情太多——新书大纲、旧文修稿、平台那边的对接、还有一些零零碎碎她记不起来的事——她完全忘了这个附加项。如果咖啡不加糖不催,她可能要到出版方来问的时候才会想起来。

她下床,穿了拖鞋,去厨房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她端着杯子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面墙。墙面很干净,阳光斜斜地照在上面,形成一道长方形的光块,光块里有几粒尘埃缓慢地浮动着。她看着那些尘埃浮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向客房,现在那间房已经是她的书房了。

书房比刚搬进来的时候多了很多东西。书架上多了一整排她自己出版过的实体书,封面按照出版时间从新到旧排列,最前面那本是《落日哨所》,上个月刚出的。书桌右上角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面是那支钢笔,银灰色的笔身,笔尖镀金。丝绒盒子旁边放着一只灰色的毛绒猫玩偶,巴掌大小,脖子上挂着一张小小的吊牌,被她翻到了背面朝外,上面能看到三个字:“送给我家”。还有一只黄色的炸毛小猫钥匙扣,上周刚从快递盒里拿出来挂在了帆布包上,现在帆布包挂在书桌旁边的挂钩上,钥匙扣垂在包侧,尾巴翘着。

她走到书架前,蹲下来,在最底层翻找。她记得那个文档夹放在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封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旧短篇”。她把那叠文档夹抽出来,在膝盖上摊开,从最下面翻起。她翻了一会儿,从底下抽出一张纸,纸的边角有些卷翘,上面是一份手写的稿子,标题是“替未来老公拟的十条标准”。那篇是她很久以前写的校园短打,故事很简单,讲一个高中女生在课堂上随手写下未来老公的十条标准,后来一条条被现实打脸,嫁的那个人哪一条都不符合。她当初写这篇的时候是随手写的,因为编辑说“你随便写点什么凑一章更新”,她就撕了一张笔记本纸,一口气写了十条标准,然后拼了一个短篇出来。那时候她刚开连载不久,故事里的女主还没遇到男主,她正好处于卡文的阶段,就把那十条标准当成了过渡章的一部分。

她拿着那张纸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摊开。那张纸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是她搬家的时候留下的折痕。她把纸在膝盖上抹了抹,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读到自己写那句“要爱我,但得让我先爱上他”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是女主写下的第三条标准,也是整个短篇里最戳她的一句。女主写这句话的理由是——她怕先动心的人会输。所以她要求对方先爱上她,这样她不用冒险。宋清姩当初写这句的时候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写,只是觉得这句话押韵,念起来顺口,放在女主的清单里刚好补位。但现在她读到这句的时候,手指停在了纸面上,指尖压着那句话的尾字,没有动。

她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以前跟许呦呦夜聊的时候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们还在大学,晚上熄了灯,躺在各自的床上,隔着一间宿舍的黑暗聊天。许呦呦问她以后想找什么样的人,她说“得找一个先喜欢我的,这样我就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太主动,也不会担心输不输”。当时许呦呦笑她说“你写小说的还信这个”,她说“写小说的才更信”。那时候她以为感情是一道先手棋,先落子的那个人容易被动,而她不喜欢被动。所以她一直在等一个先动心的人,从二十岁等到二十八岁,等到身边的人都陆陆续续结了婚,等到她妈开始往各家亲戚那里打听适龄对象,等到她在电梯里第一次见到陆砚辞,穿着毛绒拖鞋,被一句“比照片上随意”噎得说不出话。

她握着笔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那张纸。她决定把这十条标准一条一条改一遍。

第一条原句:“要有钱,但不能太有钱。不然他看不上我。”

她盯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在下面加了一行,写着:“改成——比他穷一点也行。反正他会赚。”

她写完这句的时候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括号:“他确实会赚。”

她想起陆砚辞请她填支票的那个下午。她写了五百万,以为那个数字够大了,结果他面无表情地签了字,还说“你这个数写低了,公司法务和市场评估给出的报价区间比你写的还高五成”。她当时站在书桌前捏着那张支票,觉得自己完全输了。不是输在钱上,是输在他一开口就把她的动机看穿了——她写五百万,是想让他皱眉,是想让他犹豫,是想看他会不会还价,想抓个机会跟他吵一架。结果他连还价都没有,直接签了。她后来很长时间没想通他为什么不还价。现在她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觉得自己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他不是不还价,是他根本不打算在这笔账上跟她算。他要的不是便宜,他要的是她。所以他宁愿多花五成,也要把这件事办成。她把“他确实会赚”那五个字写完之后,觉得自己这句话虽然像玩笑,但写下去的时候是真的。

第二条原句:“要帅,但不能比我偶像帅。不然我配不上。”

她看着这句,笑了一下。她自己都不记得当时写这句的时候偶像是谁了,可能是大学时追过的某个演员,可能是某个动漫角色,可能是某个她半夜刷到的短视频里出现的路人。她那时候觉得“太帅的人追不到”,所以就在标准里列了一条“要帅但别太帅”,用来限制自己对颜值的要求。她写下修改:“改成——比偶像帅也行。但我不会告诉他我这么想的。”

她写完这句之后在后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第三条原句:“要爱我,但得让我先爱上他。不然不够甜。”

她盯着这一句看了很久,很久到她手里的笔都有点重。她写这篇短篇的时候觉得这句是甜的。女主想要慢慢地、从容地、不慌不忙地回应一份喜欢,不要急,不要赶,让那个爱的人先开口,她再顺着那条路慢慢走下去。她以前觉得这种节奏是最好的。但她现在知道,现实中不是这样的。现实中她甚至没有让“先爱上”的那个人开口说一句完整的表白,她就已经开始躲了。她不是慢慢走,她是一边跑一边回头,跑了两百多步之后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朝那个人的方向跑。她拿起笔,把这一句划掉了。她改成了:“改成——算了,他先爱上也行。”

她写到“算了”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把笔从纸面上抬起来,看了那两个字几秒。她想起她很久以前写过的一个句子——“一个先动心的人不会输,因为对方已经在她手里了”。那是她某本小说里的台词,她自己写的时候觉得很有道理,但从来没在自己身上用过。现在她盯着“算了”两个字,觉得这两个字比“先爱上”或者“别先爱上”都更重。因为“算了”意味着她不再计算谁先谁后,不再算谁会输,不再用清单和标准去衡量一个人值不值得被喜欢。她只是认了。

她写完第三条之后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反正我也没输,我后来也爱回去了。”

她写完这行字之后没有立刻动笔写第四条。她坐在沙发上,握着笔,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改完的那三行。她想起她写这篇短篇的时候还是单身,一个人住在租的小公寓里,半夜饿了就煮泡面,写到凌晨三点就趴在桌上睡过去,第二天醒来脖子僵得转不了。她当时写这篇东西只是为了凑一章更新,编辑说“你随便写点什么都行”,她就随手写了这么一篇关于纸条的故事。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张纸条后来会被她妈拿去给陆家,不知道陆砚辞十年前就收到过她写的类似的话,不知道她自己在电梯里签的那份合同其实是对方等了十年的一份回执。她当时只是随便写了一篇小文。她写的时候不知道现实会往什么方向走。

她继续往下改。

第四条:“要会做饭。不然我自己做太累。”

改成:“不用太会。会煎蛋就行。”

她写这句的时候想起他煎蛋的样子。他在厨房里站着,背对着她,灶台上的平底锅里躺着两个荷包蛋,边缘焦脆,蛋黄是半熟的。他关火、装盘、把盘子端到她面前,然后自己回身洗锅。整个过程不说话,动作干净利落。她第一次吃他煎的蛋的时候,以为那个半熟是凑巧的,后来才发现他每次都煎半熟——她第一次随口说过“我喜欢蛋黄不流也不凝固的那种”,他记住了。她那时候不知道他记住了,只觉得他煎蛋手艺不错。现在她知道了,所以第四条的修改写得很轻,轻到像是一句顺手的注释,但她知道这几个字的重量。

第五条:“要话少。我不喜欢太吵的人。”

改成:“话少可以。但不能什么都不说。”

她写下这句的时候,笔尖在那句原话的“太吵”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她当初写这句的时候想的是:以后的对象最好话少一点,不要一天到晚说个不停,不要动不动讲一大堆她不想听的事,不要在她写稿的时候打断她。她当时以为话少的人是安全的,因为话少的人不会主动问太多,不会主动靠近太多,不会给她制造需要回应的机会。但她现在知道,话少的人也可以很重。他一句话不说的时候可能是在替她挡风、可能是站在客厅里等她回家、可能是坐在书房里把她的稿子从头看到尾。他的沉默不是距离,是他在用不说话的方式把她圈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让她慢慢习惯他每天出现在那里。她把第五条改完之后又加了一行小字:“他不说话的时候,比谁都在场。”

第六条:“要有品味。但不能品味太高,我跟不上。”

改成:“品味一般也行。反正他穿西装好看。”

她写到这句的时候想起了他穿围裙站在灶台前的背影。想起他围裙底下是一套高定衬衫和西裤,想起他切菜的动作干净利落,想起她第一次看到他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觉得“这个人怎么会做饭”。她把那句改完之后又加了一行:“不过我见过他最好的样子,不是穿西装的时候,是穿围裙的时候。”

第七条:“要有耐心。因为我会经常炸毛。”

改成:“有耐心是必须的。但我炸毛的时候他会笑。”

她写到“他会笑”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把笔从纸面上抬起来,看着那三个字,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想起他笑的时候,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起来,眼睛会弯,灯光落在他的眼睫上。她见过几次,不多,但每一次她都记得。她以前不承认自己记得。她把那句改完之后,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不过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第八条:“要能包容我的工作。我是写小说的,没办法朝九晚五。”

改成:“能包容就行。他不光包容,他还追我的连载。”

她写到这句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她想起“看猫炸毛”那个ID,想起她发现他匿名打赏的那天晚上,他在她质问的时候面不改色地说“你找到证据了再来问”,想起他半夜登录小号又打赏了一条,评论写着“炸毛了,真可爱”。她低头把那条改完,又加了一句:“他追连载的事我到现在也没证据。但我知道是他。”

第九条:“要接受我的过去。我没有谈过恋爱,可能会很笨。”

改成:“接受就行。他不光接受,他还替我补了十年。”

她写到这句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她的笔尖停在那行字末尾,没有动。她想起他从伦敦收到那张纸条的那天,想起他在她毕业典礼台下拍她照片的那天,想起他在她搬进客房之前很久就存好了她所有的照片和记录。她以前不愿意想这些事。因为想这些事她就得承认自己其实早就看见了他做的所有事——只是她装作没看见。她把笔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第十条原句:“要能一直喜欢我。不能半途而废。”

她看着这句,没有立刻改。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这是一条很普通的条款,每个写“未来老公标准”的人可能都会写进去。但她现在看它的时候,觉得它跟前面那九条都不一样。前面九条都是她想要对方做到什么,这一条是她怕对方做不到什么。她拿起笔,改成:“一直喜欢我这件事他做到了。比我以为的久。比合同上的日期久。比我算过的所有时间都久。”

她写完这句之后把笔放下了。她低头看着整张纸,从第一条看到第十条,每一行旁边都有她刚写下的修改。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发现自己写的时候没有想任何格式,没有想这是要拿去发出去的稿子。她只是坐在那里,把心里那些她一直没能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改进了那十条标准里。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她站在厨房里喝了几口水,杯子放在台面上,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得有些迟,像是每一盏灯都等了很久才决定打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笔的那只手还留着笔杆压出的浅浅印子,沿着食指内侧形成一道很细的红痕。她把手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凉水落在皮肤上,印子淡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

她回到客厅,把那篇改完的短篇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她把笔记本拉到膝盖上,把改好的十行字一条条抄进文档里。她打字的时候没有改字,只是把刚才写下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敲到第三条“算了,他先爱上也行”的时候,她打完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光标移到了后面那行“反正我也没输,我后来也爱回去了”,把“后来”改成了“后来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改这一个字,可能是因为她写下“后来也”的时候觉得那两个字更诚实。不是简单的“后来”,是“后来也”,是在承认了她本来不打算这样之后,还是走到了那一步。

她保存了文档,没有立刻发出去。她把那张纸放进书桌抽屉里,跟那支钢笔放在一起。钢笔是他送的那支,银灰色的,笔尖镀金,她只在签售的时候用过两次。她关上抽屉,走到客厅坐下来,拿起手机给咖啡不加糖发了条消息:“写完了。明天给你。”

咖啡不加糖秒回:“这么快?”

宋清姩回:“我改了一篇旧的。”

咖啡不加糖:“改了多少?”

宋清姩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全改了。”

她把手机放下,坐回沙发上。茶几上她刚才握过的那支笔还在,笔帽没有盖,墨水已经干了,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走过去把笔帽盖上,放回抽屉里,跟那张纸放在一起。关抽屉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动,纸张和钢笔碰在了一起。她把抽屉推上去,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没有立刻站起来。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有一盏灯熄了,另一盏又亮了。她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陆砚辞的对话框。她没有输入任何字,只是把光标放在输入框里,让它在屏幕上闪了一会儿。她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右手还留着刚才握笔的印子,浅浅的,沿着食指的轮廓。

她用左手碰了一下那道印子,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回了桌面。桌面是凉的,印子在上面压了一小会儿,也慢慢淡了。她坐在书桌前,膝盖上什么也没有,抽屉关着,那张纸和钢笔在里面,窗帘没有拉,窗外城市的光点一颗一颗在远处亮着,有些亮得久,有些亮得短。她就这样坐着,没有动笔,也没有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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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许姩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