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天晴,北城拥堵成灾。
假期最后一日,孙停蔚来老宅接蔚百卉已过傍晚,正是孙照云用晚餐时间,他身体减负,吃的极其简单,清粥小菜。
孙停蔚跨进门时,蔚百卉正好从楼上下来,拎了只金棕色爱马仕皮包,搭那件驼羊绒大衣,富贵里养大的女人,即使老去也气质超然。
蔚百卉看了眼钟,“说好六点,你这都晚了一刻钟。”
“路上塞车。”孙停蔚目不斜视朝她走来,“我上楼取个东西。”
“诶。”蔚百卉回头看了眼跨上楼的人,朝另个犟种过来,双手搭在他肩上,“胡立鑫也不是外人,阿蔚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你一道去,孩子们只会更高兴。”
“凭白给自己添堵。”孙照云毫无胃口,搁下勺,“不吃了。”
蔚百卉的手随他起身的动作落下,心里长叹。
孙照云上了楼,刚踏进走廊,就看见书房门开着条缝。他当即脸色暗下,立马朝书房过来,推开门,孙停蔚果然在里头。
“你给我滚出来!”
偏偏书房里的人纹丝不动,眼睛盯着手里的老照片,年代久远的缘故,画面里的三人,除了年轻的孙照云能认得出,其余两个,一个陌生,一个半生不熟。
这张照片,孙停蔚十几岁时曾见过一次。
那年,他读初三,因为胡立鑫乱搭讪惹了高中部的人,对方找了社会上的混混来劫道,两人全身上下都被抢光,就剩一条够遮羞的底裤。
孙停蔚活这么大,连他老子的巴掌都不服,又正值叛逆期,抄起手边砖块狠狠朝对方后脑勺砸,说干就干,打得一条街围满看热闹的群众,警车随后也来了,给他们逮进局子按头教育。
彼时,孙照云四十好几,过来二话不说,先甩了个巴掌给孙停蔚,眼见不服气的小子左边脸瞬间高肿,吓得胡立鑫到嘴边的解释全咽回了肚子里。
孙照云不问缘由,他只看结果,孙停蔚跟人打架,还打得对方上了手术台,这是故意伤人。
“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今儿能抄砖块砸人脑袋,明儿你是不是还敢杀人放火?”
浑小子似是被巴掌吃昏头,扭头问警察,“刚他打我,我还手弑父,算不算正当防卫?”
胡立鑫脑袋瞬间炸开,桌底下给他一脚,“那是你老子,你犯什么病?”
“有病的是他!”孙停蔚瞪着脸色涨红的孙照云,即便这个人给自己享不尽的富贵名利,也掩盖不了他枉为人夫、人父的事实。
那晚,孙停蔚回老宅后可想而知的惨,他被孙照云用棍子狠狠抽了一顿。
临了,孙照云扔了把刀在他脚下。
“有胆子冲你老子这过来!”他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浑然不怕孙停蔚有这个熊心豹子胆。
浑身伤的人已然感觉不到皮肉绽放的疼,那远比不了孙照云憎恨自己的目光。
十五岁的孙停蔚想不通,不爱自己,为何生下来,难道是为了泄愤?
是了,人只有在活物头上发泄才有快感,死的东西不会说话,不会喊疼,毫无折磨的乐趣。
孙停蔚抄起那把刀时,门外急得已经火烧房子的蔚百卉终于拿钥匙打开书房门,她以为儿子拿那把刀是冲丈夫,上去就是一巴掌,夺了刀。
“你昏头了是吧?”
孙停蔚脸上已经没一块好地方,他揉了揉被打麻木的脸,呸了口血,问她,“是不是我死了?他就能对你好点?”
“你发什么神经病?”
孙停蔚一声冷笑,“我是他也不可能爱你,追在屁股后头的人活该被轻视,生出来的更是一条烂命!”
蔚百卉抬手时,孙停蔚给挡了,换成她握刀的那只手冲自己心脏,“我甘愿一死百了,命你给的,你拿走!”
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再还给她,蔚百卉揪心的痛,她挣了出来,推着骂骂咧咧的孙照云离开书房。
门从外反锁,孙停蔚在书房关禁闭,坐在他老子的转椅上翘起双腿,却蹬踹下去一排书,有张照片从书里飞出来,落到他眼底。
孙家常说,孙停蔚和孙照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身形、气质,乃至脸上的五官,他都更像他不愿认的老子。
所以蔚百卉开玩笑时打趣自己就是个快递员。
孙停蔚捡起照片搁在台灯下看,是一张著名风景前的游客照。
云海背景中,二十几岁的孙照云意气风发,他对侧的青年没有孙身上的富家子弟气,看着更桀骜不驯,唯有两人中间的女孩稚气未脱,鹅蛋脸、杏眼,笑起来唇边还有两个梨涡,怎么看都像妹妹的人,孙照云垂在腿边的手却勾着她的腰。
照片少说有二十年光阴。
他老子还留着,只能说明照片上有他想留住的人。
孙停蔚翻过照片,空白后留了两行字:
我愿意。
秋雨寄。
彼时与此时,孙停蔚依然一口气堵在胸腔,唯一不同的是,当年,他一心想毁了这张照片,及照片上破坏他家庭安宁的人。
如今,他亲眼面对曾经难以接受的事实,只想搞懂一件事。
“她姓什么?”
孙照云人到暮年,威慑力不减,过来夺了他手里的照片,“滚!”
孙停蔚未动,挑衅地扯了扯嘴角,“让我猜猜,不会是姓桑吧?”
门外赶来的蔚百卉心里訇然一抖。
孙照云脸上更是不言而喻的惊措。
“你想干什么?”
孙停蔚曾被警告远离棠城地界,中学时代的研学碰及此地,他永远是第一个退出活动的。
孙家产业的拓展板块,棠城及周边也一概空缺,孙照云给的理由倒像是生意人有的迷信,他供奉的寺庙里有高僧指引,江南容不得他这个野蛮的人。
于是,孙停蔚也被连坐,到今日未踏进过棠城一步,更不屑去他老子情根深种的地界。
他反骨,却也厌恶那个鬼地方,和鬼地方的人。
“看看你旧日的情人,活到今天恐怕已经人老珠黄。”他口里不屑地评价着他老子忘不了的女人。
照片一角让孙停蔚折了,孙照云用力抚平后,锁进了书桌抽屉,朝门外怔愣的人大喊,“蔚百卉,带着你的小畜生有多远滚多远!”
蔚百卉深呼吸稳住面色,进书房拽人,“你又哪根筋搭错了?”
“你又哪根筋没疏通?”孙停蔚翻脸推了她的手,“你丈夫几十年如一日追念旧情人,当着你的面为她掌掴你的孩子,你无动于衷,睁只眼闭只眼,我现在充分怀疑,你别是那个插足者!”
“我到死都不是!”蔚百卉失态地吼他,又很快恢复冷静,“今晚这顿饭免了吧,改日我再请胡立鑫。”
“也是,你专爱当受气包,吃都吃饱了。”
“你!”
孙停蔚充耳不闻,抬脚往外走,踏出书房前,他顿了下,指关节敲在门框,咚咚两声,像是警告。
“你们这些陈年烂事,早晚有一天,我得淌明白。”
来也匆匆的人风风火火开着车走了。
路遇加塞,前方道路堵成一条长龙,车里的人耐心磋磨殆尽,发泄似的砸在方向盘,阵阵鸣笛划破夜空,像头仰天长啸的孤狼在不甘示弱。
直到痛快,孙停蔚才停下,靠那揉了把脸,扔在储物格里的手机突然震了震。
他拿来一看,脸色沉静又复杂。
桑静池:孙先生,麻烦给我公司地址,还您的伞。
她住处的地址还在孙停蔚的车载导航上,点开后,画外音提示更换路线。
*
冷酷的北城到底没有令桑静池失望,返程的一路都有热心人帮助,等到了三环的家,第一时间报平安。
挂掉电话,收拾行李花了半小时,桑静池想起出发前晒的衣服,忙去阳台收。
窗帘一拉,晚霞透进来,她首先看到那把昂贵的雨伞,还撑着立在地砖上,不同的是伞面上的雨珠已经干透。
收了伞,再收衣服。
加热晚饭前,桑静池想来想去,还是发了条微信给孙停蔚,但那边半小时过去都没反应。
桑静池想,她有他家的地址,大不了亲自送过去,打扰就打扰。
这念头刚跳出来,桑静池收到一条微信。
孙停蔚:我在你家楼下。
没来及回,他又发来一条。
孙停蔚:我上来?还是你下来?
桑静池连忙关了灶台上的火,回:我下来。
她脱了围裙,在家居服外加了披肩,去阳台取过伞,一路小跑至楼下那辆眼熟的车旁。
孙停蔚靠在车边等她,北城十月里的风冷得彻骨,他仅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衬衫,映的那张脸清冷惨白,可走近了,明显有一股浓烈的酒味。
桑静池看眼空荡荡的车,又看眼酒气冲天的孙停蔚,难以置信,“您……喝酒了?”
“你多大了?”他突然问。
“24。”
“我比你大三岁,还没有那么老吧?”孙停蔚提醒她,“把您字收回去。”
客户是不分年龄的,桑静池喊的没错,是有人听不惯,更不想显得生分。
桑静池意会道:“你喝了酒,不该来的。”
“正好在附近。”孙停蔚朝她伸手,“不是要还我伞?”
桑静池递上手里的雨伞,见孙停蔚物归原位。
这短暂的工夫,他冷白的脸上有了温度,泛着点沉醉的红。
眼见孙停蔚要拉开驾驶座车门,遵纪守法的人上前推关上了。
他大有诧异的眼神看着她,“干什么?”
“我帮你叫代驾。”
“我没喝醉。”
这话跟“我不在警察眼前犯法就等同于无罪”有什么区别?侥幸心理不可有,更重要的是生命安全。
桑静池肯定,“可你喝了酒。喝酒不能开车,开车不能喝酒,这是常识。”
他愣了会,“是我糊涂了。”
她不明白他为何轻笑,总之神情不像是幡然后的知错,可能是觉得自己一板一眼的较真很无趣。
“附近有没有公厕?”
桑静池摇头。
孙停蔚又看了眼高高的公寓楼,“方便借个洗手间?”
“不方便。”他对桑静池而言虽是客户,也是男人,陌生暂且划掉,但危险性不知,需要时刻保持警惕。
她拒绝的速度快到孙停蔚愣了一下,而后,从善如流地一点头,指着不远处的那棵树,脚下过去。
桑静池忽然反应过来,“你去哪?”
“去方便。”他头也不回。
那树旁有路灯,灯杆上还有摄像头。
桑静池追上他,“你急的话,还是去我家吧。”
孙停蔚立刻停下,转身朝她拧了下眉,“不提防我了?”
被看穿,桑静池毫无尴尬,“你真去了才是影响市容,需要被提防。”
“鸟的市容,满大街都是撒尿的狗,你见谁管了?”
桑静池嘀咕了句,“你又不是狗。”
孙停蔚听清又没听清的样子,“你说什么?”
她重申一遍,“我说你去不去我家方便?”
孙停蔚抬手挠了挠眉尾,似笑非笑,“你独居还敢轻易敞着门让男人进,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
他这副模样真算不上好人,桑静池让他整得有些尴尬,因为自己失去了本该坚持的原则。
孙停蔚没去方便,掏出兜里的手机,原地下单了一笔代驾订单,朝她说:“我叫过代驾了,你可以放心回去。”
桑静池看着一脸从容的人,想说,我放心什么?你又不是我的谁,连个提升业绩的熟客都算不上!
这么想,她真不该心软松口,有的人恐怕只是试探的玩性大发,结果得到比实行重要,要的就是她吃瘪。
一句体面的道别没有,桑静池头也不回地走了,才不管他是否真的叫了代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