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天已经擦黑,老巷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裹着微凉的晚风,洒在并肩而行的我们身上。
苏念早就被妈妈接回家,林晓守着小店,远远看见我们回来,连忙掀开门帘:“可算回来了,锅里炖着汤,快进来暖暖身子。”
店里的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路的寒意。我坐在熟悉的藤椅上,看着赵薇脱了外套,随手帮我把搭在椅背上的毯子拢了拢;
许知予走进后厨,不一会儿就端出四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飘着翠绿的葱花和鲜嫩的青菜;
晚星则坐在我身边,默默给我剥了一颗糖,橘子味的甜意,在舌尖慢慢化开。没有提医院里的针锋相对,没有说赵家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账,也没有再提沉甸甸的爱意与等待。
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面,听着汤面咕嘟的热气声,听着窗外风吹风铃的轻响,寻常又安稳。
我小口喝着温热的汤,忽然抬眼,看向身边的晚星。她正低头挑着碗里的香菜,眉眼温柔,侧脸的轮廓,和童年槐树下那个给我讲星星故事的女孩,一点点重合。
这些年,她藏在暗处的接济,悄无声息的守护,病痛里的陪伴,重逢后的耐心,还有今天,为了一个陌生的孩子,毫不犹豫站出来的模样,一幕幕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一直逃避,一直退缩,怕自己配不上,怕辜负,怕重蹈覆辙。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她要的从不是我立刻点头答应,不是轰轰烈烈的承诺,只是我愿意放下防备,愿意试着接纳,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
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好好爱一次呢?在我心里,知予是闺蜜,赵薇是朋友,那晚星姐姐,为什么不能成为对象!
“晚星”
我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安静的店里。
晚星抬眸,眼里带着一丝诧异,随即漾开温柔的笑意:“我在。”
我放下碗筷,指尖微微攥紧,却还是鼓起勇气,迎上她的目光:“我这朵花,怕辜负你的用心。可我知道,有你在,有知予,有赵薇,我不用怕。”
许知予和赵薇都停下了动作,安静地看着我们,眼里没有丝毫芥蒂,只有满满的欣慰。
晚星的眼眸亮了起来,像落满了星光,她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安稳又滚烫“我不用你立刻说爱我,也不用你马上给我答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又坦诚,“我突然就想谈恋爱了,你的童养媳好像长大了!想靠近你,想要你的好,慢慢……学着去爱。”
话音落下的瞬间,晚星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没有激动地拥抱,没有急切地诉说,只是轻轻收紧了握着我的手,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像终于等到花开的养花人,满心都是释然与欢喜。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却藏了十几年的执念与温柔。
“慢慢来,多久我都等。”
许知予笑着端起水杯,像释怀,想理解,像接受现实:“那就以茶代酒,往后,我们都好好的。”
赵薇也微微颔首,清冷的眉眼间没有任何情绪:“嗯,都好好的。”
晚风穿过小店,风铃轻响,桂香淡淡。
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没有撕心裂肺的纠葛,只有生活最本真的温柔,和一颗终于愿意敞开的心。
我知道,往后的路还很长,或许还有琐碎的烦恼,还有未解开的旧账,还有需要慢慢磨合的日子。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身边,有一直守护我的星晚,有温柔相伴的知予,有坚定撑腰的赵薇,有热热闹闹的小店,有烟火气十足的日常。
爱人如养花,静待花开。而我的花,终于在这满室温柔里,悄悄,绽开了第一瓣花蕊。
暖融融的小店还飘着面香,我刚和晚星说开了心结,以为往后皆是安稳,却没料到,藏在时光最深处的利刃,会猝不及防地刺穿所有温情。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来,今天晚星背了一个很大的背包,不知道是在哪里刮蹭了,我正打算帮她缝补。
刚恢复的眼睛看文字时还是有些模糊不清,却还是让我看到了那些让我心头一紧泛黄的文件,我翻看着里面的转账记录、私下签的转让协议,指尖越翻,越凉。
白纸黑字,落款处清晰地印着赵薇父亲的名字,每一笔,都写满了算计与贪婪。
我大致也是看明白,这个幕后之人,暗中做空我父亲的公司,制造资金危机,逼得我家走投无路;并且低价吞并所有资产,踩着我家的血泪,撑起了赵家的家业;让我一夜之间失去父母,无家可归,跟着爷爷在清贫里挣扎半生。
而赵薇,就是他的女儿。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不断闪过那些画面:
她陪我远赴巴黎,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
她为我推掉所有工作,倾尽财力治病;
她在我崩溃时沉默守护,在我危难时挺身而出……
那些我视若珍宝的陪伴,那些我满心感激的付出,此刻都成了最刺眼的笑话。
清脆的风铃声响起,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现“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我看向刚走进店里的赵薇,声音干涩发颤,眼底的温度彻底冷却。
她身形一顿,看着我手里的文件,清冷的眉眼瞬间失了血色,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没有辩解,只是轻轻点头。
“从什么时候?”我追问,喉咙像被堵住,疼得发慌。“从我知道你身世的那天起。”她的声音很低,带着藏不住的慌乱与愧疚,“我爸做的事,我无力改变,我只想弥补,只想护着你……”
“弥补?”我笑出眼泪,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用仇人的身份靠近我,看着我依赖你、信任你,这就是你的弥补!”
许知知予和晚星听到动静,从厨房里面跑了出来,晚星看着我手里的文件,本来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却被我自己发现了,想劝,却也无从开口。
店里的客人也都把目光围了过来,“赵薇,我们之间,隔着我家破人亡的过往,隔着我半生的苦难,你让我怎么接受?”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曾真心相待的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你走!以后我们打死不要见。”
泪水从眼眶滑落的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感官能力。
她想说些什么,朝我走来想要抱住我,却被我推开:“你走!你走!”我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只剩下无能的怒吼。
伴随而来的天昏地暗困住了我的世界,窒息感袭来。
“小琪!”
“老板娘!”
等我再次醒来,又是那熟悉的消毒水味,睁眼便看到晚星和知予紧张的目光。
我轻声安慰“我没事!就是情绪太上头”
“你也知道自己情绪上头了,下次我帮你揍她,不许再生气!”知予扶住正要起身的我。
晚星把餐食递到我嘴边“饿了吧?”我摇摇头,脑袋里一阵眩晕。
“可不可以……借我笔钱!”我的声音很轻,却让两人都顿住了。
“呃哦好啊!阿琪需要多少?”知予接住我的话,却被晚星推了一把。
“我住院时的医药费”
“害,住院费你不用担心,我跟阿晚姐都有钱!”
“我做手术时欠下的住院费!”
病房里沉静了下来,晚星从包里掏出银行卡放在我手里:“里面有五百万,应该够!小琪想要多少,都可以跟我说。”
赵薇很和时宜的推门而入,我看向她,思绪翻涌,两人识趣的退出了病房,她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坐在离我不远处的陪护椅上。
“这是我欠你的,悉数奉还。”
赵薇垂眸看着我递出的银行卡,清冷的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接。
她抬眼,望着我,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击碎了我所有的执念:“这钱,你不用还我。在巴黎,为你付医药费、安排病房、打点所有医疗开销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我猛地一怔,满心的决绝瞬间崩塌。
“是星晚。”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从始至终,都是她默默掏了所有钱,默默为你铺好所有路,我不过是,替她守在你身边罢了。”
“我没资格要你的钱,更没资格承受你的偿还。我爸欠你的,我还不清,我欠你的,更还不了。”
赵薇缓缓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眼底是无尽的落寞与释然:“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病房,背影挺拔,却孤寂得让人心慌。病房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一步一步,走出了我的生活,再也没有回头。
满心的恨意与决绝,瞬间化为茫然与无措。我以为的恩情,是假的;我认定的仇人,是替人背负;我拼命划清的界限,到头来,只伤了彼此,也辜负了那份藏在背后,从未言说的深情。
赵薇走后,老巷的风好像都凉了几分。
我出院回到店里,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林晓依旧天不亮就来备料,苏念放学书包一丢就扎进后厨帮我择菜,晚星每天的保温桶从不重样,许知予把我的术后复查表贴满了冰箱门,连角落里的雏菊都开得比往年更盛。
可我总觉得,店里空了一块。
藤椅旁少了个总是坐得笔直的身影,没人再默默帮我把被风吹开的毯子拢紧;收银台的抽屉里,再也不会莫名多出一叠整理好的零钱;傍晚关店时,巷口也没有了那辆黑色的车,安安静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