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立冬已过。
天空还是一片灰暗，没有丝毫的日光。
这阵子，学校热水供应时好时坏，展颜简单冲了个澡，快速小跑回306室挑了一条干燥的毛巾擦拭湿透的头发。
枕头一旁，亮起一道光，他随意拾起手机，是艾波发来的微信消息。
——【明晚8点，畅享见】
他来回晃动的胳膊一时顿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毛巾，眼神仿佛能将屏幕穿透。
前几天，艾波告诉了他一个重大计划，并且准备在生日当天实施。
尽管成功率低得可怜，但春心使然，艾波还是抱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心态，先干了再说。
于是，学校对面的畅想KTV三号包间提前两天就被预订了。
几分钟后，展颜拿出一件黑色厚夹克套在连帽薄卫衣外，收拾好背包出门。
道路两旁的树木早已褪去了繁茂的外衣，光秃秃的枝桠以各种奇异的形状向外伸展。
寒冷从衣领处扎进来，左手生有冻疮的小指，渐渐发痒刺痛，年年如此。
“天梯”的右拐角，设有一家不大不小的超市，蓝色招牌上写着“学友缘生活超市”。
这一小片天地养活了附近三栋楼的男男女女，分别是28栋、29栋和30栋。
展颜驻足在那一小扇玻璃门口，顺着阶梯望向山坡下的某栋楼，最后鬼使神差地走进超市。
漫无目的地，他游走在各色货架边，店门口时不时地响起“欢迎光临”的门铃声。
他每次都不由自主地抬眼撇去，然后又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虽然互相留有微信，但两人从未联系过。
恰巧的是，每隔几天展颜都能在这家超市里遇到柏武戈。对方总是候在收银处，或是看到背影，抑或是侧脸，玻璃柜台上每次都是一盒明绿色的烟，外包装印着“宽窄”两字。
展颜从来不会主动打招呼，柏武戈也只是静静看着他再点点头，两人始终是一句话都没有。
——真是魔怔了。
在超市里几圈瞎逛下来，他自嘲地笑出了声，最终决定还是去图书馆。
不知从何时开始下起了雨，绵绵密密地，天气愈发湿冷。
他缩了缩脖子，将双手插进衣兜，就近靠坐在门口廊道的长椅上等待雨停。
突然鼻子一痒，“阿嚏！”喷嚏从他鼻腔中冲出，眼底瞬间泛起水雾。
——“欢迎下次光临！”
——“欢迎下次光临！”
耳边陆续地响起门铃声，两个身高差不多的女生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啊哈，我就说吧，肯定会下雨，叫你带伞不听，得亏我带了。”
走在后面的女生，蓬松如云的头发随意披散，身穿浅白长款毛衣裙，踩着柔软的绒毛皮靴，一边对着前面站着的女生得意笑道，一边低头去掏包里的伞。
一侧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垂下，她绕起手指将其拢在耳后，露出眉尾一点浅痣。
展颜循声心不在焉地侧头瞟去，而后呼吸微微一颤。
——是她！
没想到能在庐川大学再遇熟人，他稍作平复内心的惊讶，又不动声色地把头撇向另一边。
——“阿嚏！”
——“阿嚏！”
来势汹汹地，他无法控制地连打两个喷嚏，接着忍不住地转头回来。
同一时间，那个女生也向他投去目光，眼神闪烁间，她的表情从疑惑、确定，再到难以置信，最后惊喜万分。
还是被认出来了。
展颜在心里叹了口气，起身，再走到她跟前。
“你好，柴文文。”
“天哪，你也考到这里了，真是太意外了！”
“嗯。”
展颜端详着她白净清丽的瓜子脸，画着淡妆，数年不见，出落得更加秀美漂亮。
“……真的是好巧啊，又遇到老同学了。”柴文文被看得耳朵微热发红。
“又？”
“是呀，我入学第一天坐校车去报道，车过减速带时，没拿稳手里的奶茶，泼了前排男生一身，正巧是柏武戈。柏武戈，你还记得吧，你俩小时候天天形影不离的。你知道他也在这所学校吧？”
——她还是那么开朗，鲜活。
“嗯。”
“你住28栋吗？”28栋是山坡上唯一的男生楼栋，另外两栋住着女生。
“对。”
“那你们住同一栋呀。”
“……什么？”
“我昨天看到他坐在你这个位置抽烟，住山坡下的人应该不会傻到选择上这儿买东西吧，这坡可不好爬。”
“不住同一栋。”
“……额，不是呀。”
他的左手小指又痛痒渐起，可能衣料粗糙，被摩擦得快要燃烧了。
——大概知道了为什么能在这里碰到柏武戈。
“艾波，你…你还是不太爱说话，和小时候一样。”
他没有立即回答，顿了顿，才开口。
“我改名了，现在叫展颜。”
“……啊，展颜，新名字挺好听的。总之，能见到你我很开心。我朋友还有事，就先走了哈，拜拜。”
“嗯，拜拜。”
天空又是一个闪，乌云翻滚，雨下得更大了。
展颜的心里像是短缺什么似的，停驻了一瞬，掉头走进超市，从纸巾区拿了一提“心心相印”再出来。
他在门口用力捂紧了衣服，深深呼吸一口，最终头也不回地跑进雨里。
终于到寝室了，他把那提纸立在衣柜旁，脱下湿了大半的外套，所幸内里还是干的。
正欲蹲下脱鞋，艾波一通语音电话过来。
“小颜，你生日又不和我一起办吗？”
“嗯。”
“……行吧。虽然你不爱热闹，但是明天别爽约啊。对了，你那什么礼物就免了，我俩互送礼物根本就是牛头不对马嘴。”
展颜不语，翻转了相机镜头，对着衣柜一角。
“什么？”
“生日礼物。”
“……就这提纸？！”
“嗯。”他弯腰继续手里的动作。
“我就知道，真他妈太了解你了，绝交吧！”
“你明晚肯定需要。”
“……”
艾波骂骂咧咧挂了电话，展颜轻然一声，将湿漉漉的鞋子丢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