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地铁到站了。
出口处上行电梯缓慢移动,展颜双手插兜,抬头往前望。
外面的暖黄色灯光照了进来,半空晦暗。
如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重重叠叠,或快或慢。
回出租屋要经过一条小道,大概十分钟的路程。面对着突如其来的纷纷飞雪,展颜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跺了跺冻僵的双脚,毫不犹豫地快步踏了出去。
小道上只有一盏街灯,昏昏黄黄。
地上很快一片茫茫的雪色,冬风凌冽,展颜的视线受到影响,行步艰难。
他拢紧领口,埋着头,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丝毫没察觉到灯下站着一个人。
“小丰!”柏武戈急切的呼叫声冲破风雪传入他耳里。
展颜的脑袋被风灌得嗡嗡作响,鼻子冻得通红。他循着声音望去,努力保持着身体平衡。
只见柏武戈撑着黑伞,先是踉跄了两步,随后脚步越来越快地朝他走来。
原先站着的一小圈灰黑地面,边缘堆起一层积雪。
旁边的两个铁皮垃圾桶也被薄雪覆盖,远远看去像两个人偎依在一起取暖。
展颜停下脚步,眉梢微挑,瞳孔放大,眼底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还没等他开口,柏武戈就跑到他跟前,毫无保留地将伞倾向他那一侧。
伞杆靠在展颜的后背,柏武戈就着力道将他勾了过来,他差点没站稳就要扑到柏武戈怀里。
“怎么这么晚回来?”柏武戈满脸焦色,眉峰沾了几片雪花,头顶上也落了白。
“啊,今天店里客人多,所以就……”展颜蓦然留意到柏武戈戴着的棕色围巾,“这不是我的……”
没等他说完,柏武戈低着头摘下围巾,微微弯腰,认真地把它一圈圈绕在展颜的脖子上,温热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他冰冷的脸颊。
展颜的大半张脸都埋在厚厚的围巾里,脖颈处被柏武戈留下的体温牢牢包裹住。
一股浓郁的烟味扑入鼻腔,竟意外得香甜好闻。
“你等很久了?”展颜气息有些不稳。
“嗯。”柏武戈随手拂去展颜肩头的雪,轻轻推了一把他的背,“走吧,太冷了。”
两人都没在说话,并着肩,往家里走,积雪上渐渐叠现两排一深一浅的脚印,很快又被飘落的雪花盖住。
终于到家了,展颜先打开大门,柏武戈留在门口抖落伞上的雪。
里头灯还亮着,展颜一眼就注意到餐桌上的东西,是一支新的护手霜。
“重新买的,之前那支你用完了吧。”柏武戈收起伞,放在玄关处。
展颜走到餐桌前拿起,依旧是柑橘味的护手霜,和柏武戈之前买的那支一模一样。
“……谢谢。”展颜转身朝柏武戈看了一眼,又撇过头,轻声道,“我先休息了。”
“嗯。”柏武戈点了点头。
简单洗漱完,息了灯,展颜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心跳仍在胸膛砰砰砰地加速。
——柏武戈关心得是不是太过头了。
不一会儿,隔壁的房门打开,有人走了进去,床上一阵窸窣,接着一个翻身。
这房子,隔音确实很差。
展颜侧躺着,打开手机,准备将静音模式关了,再定好明早的闹钟。
屏幕上弹着几条微信新消息,都是晚上十点左右发来的。
——【在哪?】
——【下雪了。】
——【回我消息。】
展颜看着消息旁的黑色海面头像,心中波澜起伏。
突然聊天界面上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小丰,我不喜欢下雪天。】
原本放在电源键上的大拇指猛地一松,贴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久久没按下去。
他知道柏武戈想奶奶了。
小时候,自从展颜被展志国接回家,他偶尔会给柏武戈打电话。
每年一放暑假,就去展美桂家里帮忙割稻插秧,余闲时也会去柏武戈家里帮忙打谷收稻;寒假就只在过年期间拜拜年,住个一两天。
柏武戈的奶奶因常年身体抱恙,最终受不了病痛折磨就去世了。
家里只剩柏武戈一个小孩,柏建也早就断了联系,没有人能通知到他。
村里人帮忙办了白事,下了葬。
那两天展颜和展志国正好在展美桂家拜年,也参加了葬礼。
等展志国要回家的时候,展颜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展美桂看出了他的心思,就和展志国商量,和隔壁小孩作个伴儿,等快开学了,再回去。
夜,暮色深沉。
天,格外得冷。
“……姑、姑。”展颜站在床边,看着收拾被褥的展美桂,吞吞吐吐。
展美桂手里动作一停,望向他:“怎么了?”
“你、你今晚不用帮我铺床。”他小声道。
“那你睡哪?”展美桂一时没听明白。
他也不吭声,只是瞅着窗外,心神不宁。
展美桂回过神来,叹了口气:“也好,你拿着这床厚被子去,瞧这天怕是要下雪。”
展颜将被子抱在怀里,飞快地跑到隔壁屋。
大门没有锁,能看到里头一间房亮着灯。
他用被子顶开门,然后一只脚抬起,膝盖垫住被子,腾出左手插上门拴。
房里的人听到动静,走了出来,看到一双套着厚棉裤的腿,人脸完全被挡在被子后面。
柏武戈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他的变声期已过,嗓音低沉又沙哑。
“姑姑叫我来陪你。”展颜又往上提了提劲。
柏武戈忙上前,接过被子,边走进房里,边催促道:“快进来。”
展颜的头发被搅得凌乱,大喘着气,突出的喉结轻轻滚动。
柏武戈半跪着,把被子搁在里头位置铺好。
展颜跟着爬上床,靠墙坐着,身侧的玻璃窗结着薄薄一层冰霜。
柏武戈掸了掸自己的枕头,放到展颜身后:“你用这个。”
展颜快速躺下,歪着头瞧见柏武戈把毛衣折了一道放在床头当枕头,又把原先盖在自己被子上的厚棉袄平压在展颜被子上。
床不算大,但容纳两个小少年足够了。
片刻后,柏武戈走到门口关了灯,又迅速上床,越过展颜身体,拉上布窗帘,盖好被子躺下。
四周静悄悄的,能听到窗外寒风呼啸和细细碎碎的打叶声。
“外头下雨了吗?”柏武戈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没有,姑姑说今晚会下雪。”展颜朝墙边挪了挪,腾出点空间。
柏武戈迟疑了一下,才往里挤了挤,半晌后,缓缓道:“我不喜欢下雪天。”
“嗯,我也不喜欢。”展颜轻声附和着。
第二天,日光透过窗帘缝落在展颜的脸上,他眯着眼皱眉,伸出手动作轻缓地拨开帘布。
外头一片清白,下了一夜的雪。
展颜收手缩回被窝,侧过身,正对着柏武戈的脸——鼻梁很高,脸部线条冷峻流畅,薄唇紧抿,呼吸安稳舒缓。
他悄悄地爬起身,披上盖在被子上的棉衣外套,穿好鞋,轻轻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清晨寒气袭人,没一会儿展颜就冷得小跑进房。刚关上门,脚下穿着的棉拖鞋滑出一截,人没站稳就撞到床边的桌子。
一本书冷不丁地从桌边掉了下来,里头夹着的一张纸散落床头地上。
展颜弯腰捡书,又半蹲着移两步将纸拾起,纸上字迹娟秀工整,像是女生的手写信,内容是:谢谢你,柏武戈。
旁边画着一张笑脸,简单又可爱。
“是柴文文,她要转学了。”柏武戈被这动静吵醒,他翻了个身,一眼就看到展颜蹲在自己床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信纸。
展颜闻声,也看向柏武戈,起身随手将纸夹到书本里,淡淡道:“嗯”。
随后,展颜脱了外套,钻入被窝,望着天花板上星星点点的黑霉斑,沉默良久。
“她,很漂亮吗?”展颜突然出声。
“比以前漂亮些。”柏武戈也望着天花板。
“她为什么要谢谢你?”
“我帮她搬了东西。”
展颜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你……很喜欢她吗?”
柏武戈没有回答,转过头,视线落在展颜清隽的侧脸上,日光打在他的眉眼,疏离又冷淡。
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展颜也转了过来,抬眼看去,头顶细软的头发碰触到柏武戈的鼻尖。
两人四目相对,柏武戈的喉结动了动,接着起身道:“我去趟厕所。”
直到寒假结束,展颜每晚都在柏武戈家睡觉。
窗外,雪越下越大。
隔壁房间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动静。
展颜移动大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点了发送。
同一时间,“叮铃”一声,是从墙边传来,很近很近。
隔壁房间的床上,柏武戈侧躺着,额头贴墙,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终于,白色月光头像发来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条回复。
——【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