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章
西雅图今天的天气不太好。
从早上开始天空就阴沉沉的，乌云一片接着一片，到了中午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潮湿的地面和低沉的气压都让人感觉到十分烦躁。
这种阴雨天最适合待在家里，捧着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看一部节奏轻快的电影。
王萍也的的确确这么做了，闻着咖啡机里散发出的香味，她感觉心情惬意又舒适。
原本她今天是有工作的，可病人昨天打电话来取消了预约，孩子又去了爸爸那儿不用她看着，所以她难得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享受生活。
正当她坐在沙发上选电影的时候，门口响起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Who is there?（是谁?）”
外头敲门的人没有回答，王萍以为是女儿提前回来了，于是叹了口气起身开门。
“Coming.（来了。）”
可当她把手放在门把上准备开门时却突然意识到，才四岁的女儿根本没有那么大力气敲门，她的神经一下子紧绷了起来，收回要开门的手，屏住呼吸警惕地望向猫眼。
门外那一头的镜片被雨水打湿，上面挂着水痕，但依旧可以清楚地看到外头站着的人。
那是个女人，瘦瘦高高，穿着一件灰色衣服，她似乎淋了雨，脸色苍白嘴唇失色，湿透的头发不断往下滴水，而她的表情麻木，眼神无光，和她一比，太平间的尸体都显得充满活力。
“Aurora?（欧若拉?）”王萍吃了一惊，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即转身去摸旁边鞋柜里藏着的枪，把那金属疙瘩握在手里才稍稍安心。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能听出门外人的不耐烦。
王萍感觉自己的心在狂跳，但还是冷静问道:“有什么事吗？”
“开门，王医生。”
听着她冷冰冰的声音，王萍更害怕了，但想了想自己的女儿，还是壮着胆子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我并没有接到组织的消息说你会来。”
她的社会身份是德高望重的心理医生，虽然暗地里为组织服务，但组织也承诺过会保证她的安全，这么多年来她都被保护得很好，像这样被曾经治疗过的杀手找上门还是第一次。
“是我自己要来的，你不用害怕。”允熙机械式地往外吐字，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如果我真想杀你，是不会浪费时间站在这里让你开门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你手上拿的点四五。”允熙面无表情地说着:“你信不信就算隔了一扇门，我也能在五秒之内把它换到我手上。”
王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毕竟自己之前为了分析病情阅读过欧若拉的档案，所以很清楚她的实力究竟如何。
前思后想，王萍最终还是开了门，但依旧挂着安全链，隔着半开的门缝小心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允熙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那一瞬间王萍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下一秒她就从口袋里掏出枪一下子射穿自己的脑袋。
但好在事情并没有像王萍想像的那样发展。
允熙掏出来的是一个长方形的塑料盒子，并把它递给了王萍。
“我是来还这个的。”
王萍看了一眼，顿时松了一口气，“这不是我上次给你的那部电影吗？
“我已经看了两遍，不想再看第三遍了，所以来还给你。”允熙神色黯淡，在这样潮湿的天气里她的嘴唇竟然还能干到微微起皮。
看着眼前人这种颓废的状态，要说大老远专程跑来只为还盒CD，王萍是一点也不信。
从之前对欧若拉的心理分析报告来看，这个人极端又盲目，绝不会花一丁点儿时间在她不在乎的人和事上，并且此人胜负欲很强，一般不会主动示弱，能让她千里迢迢一身狼狈地来找自己，说明她已经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所以她不是来杀自己的，也不是来还电影的。
她是来求救的。
王萍还没反应过来，允熙就已经把盒子塞到她手里然后转身离开，动作一点儿不拖泥带水，果断得很，只不过雨幕中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可怜。
“哎，等一下。”王萍叫住她。
允熙停下脚步却并没有回头。
“雨下大了，你没带伞，进来等雨停了再走吧。”
允熙这才缓缓回过头，犹豫了一会才开口说道：“好。”
雨果然越下越大，街道的路面上泥水四溅，如豌豆一样的雨珠砸向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王医生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走过来放在桌上，并把其中一杯推给坐在对面椅子上的允熙。
允熙脖子上披着毛巾，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已经半干，一缕一缕地散在额前。
“淋了雨会有点冷，喝点热咖啡暖一暖吧。”
允熙呆呆地点头，伸手拿过杯子喝了一口。
这种沉默发呆看似是在拒绝谈话，实际是心理处于防御的状态的体现。
没办法，既然让她进门了，就得把事情解决。
“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的？”王萍抛出一个简单的问题，语气并不刻意，就像是普通聊天一样。
允熙垂着眸子，死气沉沉地说道：“你说过你是哈佛的，而且博士毕业以后干这份工作已经有十五年了，算上今年应该是十六年，那么多指向性特征，找到你太容易了。”
王萍观察着她的表情，然后瞥了一眼桌上的CD盒，拿起来问道：“你喜欢这部电影吗？”
“不喜欢。”
“为什么呢？”
允熙吸了口气，抬起头，“因为电影里面有太多黄昏的镜头了，我讨厌黄昏。”
“就像有人讨厌阴天一样，这很正常，不过我倒觉得黄昏挺美的。”
“美吗？”允熙反问，紧接着说道：“黄昏的时候，我总是会感觉到很烦躁，很焦虑。”
王萍开始分析，“这个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反正一直都有吧。”
“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王萍耐心地引导，“你是不是在黄昏看见过或者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允熙轻哼了一下，“呵，那可太多了，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十岁以前呢？”王萍追问道。
顺着王萍的话，允熙的记忆被拉回许多年前。
夕阳西沉，在那个筒子楼里，一束暖黄的光从纱窗照进来，她坐在窗户下，听着外头偶尔闪过的鸟叫，暖光笼罩在她身上，却并不暖。
每天的五六点，她都会趴在窗户往外看，盼着前面路口的小道上出现爸妈下班回家的身影，可往往只能看见一个个邻居骑着自行车路过。
直到饭菜的香味从窗户飘进来，直到落日的金色余晖浓到泛红，直到黑夜降临星月高悬，她始终等不到她想见的人。
忙碌的大人，反锁的房门，孤独的等待，重复的失望。
这是构成她幼年时期的全部。
“欧若拉？”王萍看她发呆的样子忍不住出声提醒她。
允熙这才回过神，揉了揉太阳穴说道：“十岁之前，我身上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那……”
“我和她吵架了。”允熙打断王萍的话，声音很轻地说道：“她走了，躲起来了，我找不到她。”
王萍一点也不意外，她就知道欧若拉来找自己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那个人，于是温柔地问道：“吵架的原因是什么？”
“她想让我走，我不走，她就把我赶走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尝试尊重她的意愿呢？”王萍扶了扶眼镜，“有时候太过于执着不是什么好事，目光集中于一点，会错过很多其他风景的。”
允熙脸色没有任何变化，“错过了就错过了。”
王萍知道劝不了她，如果强行劝阻反而会造成她的逆反心理，倒不如顺着她的意思，用曲线的方式达到治愈她的目的。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问题出在你自己身上？”
允熙顿时来了兴趣，“什么意思？”
“你的情绪很不稳定，要么暴躁易怒要么低落抑郁，这种两极之间反复横跳的情绪波动，会让你逐渐丧失对事物的正常认知。”
“所以呢？”
“所以你没办法用正确的态度对待你的爱人，你患得患失，缺乏安全感，急切地想与对方绑定，可最终只会吓坏别人。”
“在训练营的时候，他们给我起外号，叫我little monster（小怪物）。”允熙看着咖啡的热气逐渐消散，不徐不疾地说道：“我知道，我不太正常，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吓到她，我以为她和别人不一样呢。”
“你没有不正常，你很好。”王萍看着她失落的样子于心不忍，“你只是生病了。”
允熙低头不语。
王萍知道她听进去了，露出善意的微笑轻柔地说道：“只要你听话按时吃药，逐渐调整心态，会慢慢好起来的，你变好了，自然不缺人爱你。”
最终，允熙点了点头，答应了王萍的治疗，她站起身，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看起来轻松了不少，只是眼中依旧难掩疲惫。
“这几种药都是处方药，不过我相信你有办法能拿到。”王萍拿着笔在纸上写了几个药品的名字，“按照我写的剂量服用就行。”
允熙慢慢伸出手接过纸，刚想揣到兜里，却迟钝地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已经湿透，“有衣服能借我吗？”她伸手拽了拽粘在身上的布料，“最好是不要的，因为我不一定有时间来还。”
王萍扶着桌子站起来，她打量了一下允熙的身材，估摸着自己的衣服怕是不合身，但她依稀记得前夫还留了几件衣服在这里，此时正好能派上用场。
在二楼的衣柜里找了半天，王萍终于翻出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她正反看了看，确定没问题后拿着衣服下了楼。
“你试试这件衣服行……”王萍边下楼边说话，刚说到一半，看见允熙的动作时声音戛然而止，脸上浮现出隐隐的不安。
允熙正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把枪正在饶有兴致地把玩，而这正是王萍刚刚想用来自卫的那把M1911。
“这枪挺新的，你估计没怎么用过吧？”
“一般我都是放在家里。”王萍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尴尬的微笑，允熙却突然转身，伸直手臂将枪口对准了她。
王萍吓得手一抖，衣服都掉在了地上。
允熙平静地收回胳膊，再次看了看手里的枪，“点四五是把不错的枪，以前美军很喜欢用它，性能稳定，结实耐用，而且杀伤力大。”
王萍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不过这把枪不太适合你。”允熙把枪放在手里颠了颠，“它有点重，空弹也有两斤多，对你这种天天坐办公室的女医生来说有些过了，控制不好后坐力容易伤着自己，而且它就七发弹容量，算上弹膛内多装一发也就八发，更适合枪法好的老手用。”
说完，允熙把枪放在餐桌上，然后从腰后掏出自己的枪。
“这把□□26体型小巧，可以随身携带，上面很多零部件都是塑料材质，手感更轻，后坐力也相对较小，满装一共十一发子弹，打不中多开两枪也没问题，更适合你平常用。”
在王萍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中，允熙掏出随身携带的备用弹夹，和那把□□26一起放在了桌上。
放完后她走向王萍，弯腰拾起地上掉的毛衣，一把脱掉自己身上潮湿的衣服并利落地将毛衣套上。
“还挺暖和。”
允熙笑了一下，转身摆摆手潇洒地离开。
“等一下。”王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叫住她，看她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时，王萍走过去拿起桌上的CD盒递给她，“这个送你了。”
允熙盯着盒子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过。
“谢谢。”
允熙作为主角是有成长的，只不过现在的她还在初级阶段，她依旧患得患失盲目偏执，用恋爱脑来形容不太贴切，她想寻求的是一种两人之间十分稳定的关系，这样才能缓解她内心深处的不安，等她后期揭开伤疤割掉烂肉，她的内心才能真正强大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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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执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