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桌上的手机发出来电振动，没人接听。
外头下起连绵的小雨，空气又冷又湿。
屋子里没有开灯，室内一片昏暗，只能借着阴雨天黯淡的光勉强看清物品的轮廓。
嗡——嗡——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终于被一只指头纤长、骨节分明的手拿了起来。
“老板娘，您可算接电话了？您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洛楚急切的声音。
薇尔莉蒂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不断流下的雨水，回道：“不用担心，我回基地了。”
“那允熙呢？”
“她……”薇尔莉蒂手指瑟缩了一下，“她不希望我再去打扰她。”
洛楚一听，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小心翼翼问道：“那我也需要回去吗？”
“暂时不用。”薇尔莉蒂用疲惫的声音说道：“我会把她的地址发给你，你不用去找她，也不用和她接触，只需要探查附近可能存在的危险，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就行了。等我忙完手头的事情，你就可以回来，麻烦你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反正也习惯了待在这边，刘天空在外头忙着学术交流不在基地，我一个人回去也没什么意思，您就安心忙您的事情吧。”
“嗯。”
挂上了电话，薇尔莉蒂一扭头，便看见挂在客厅中央的那张全家福。
这还是那年除夕拍的，现在想想，真是恍如隔世。
薇尔莉蒂看了良久，然后扭过头，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配上那张惨白而没有表情的脸，让人觉得像是行尸走肉。
热水滚烫，她却一饮而尽。
看着空荡荡的杯底，她恍惚间想起似乎曾经有个人提醒过自己，不要喝那么烫的水。
“虽然你愈合能力强，但是我还是不希望你受伤。”
那个人当时是这么说的。
而那个人以后都不会在自己身边了。
没关系的，反正那么长时间以来自己一直都是一个人。
习惯了。
赵允熙就像是烟花一样，给自己遥遥无尽的灰白岁月里凭添了一抹绚丽夺目的光亮与色彩。
把那管抑制剂给赵允熙注射也并非是一时冲动，她把自己梦寐以求的机会让给了赵允熙，也不过是想尽可能地让这朵烟花在天空中停留得久一些。
哪怕这朵烟花照亮的人，不是自己。
她自认并非什么君子，更谈不上什么圣人。
即使她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希望赵允熙能够获得幸福，可只要一想到，这个幸福里面没有自己，还是会从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说来可笑，她曾不止一次地为赵允熙打算和争取，想让赵允熙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而现在，一切都如她所愿了，她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寂和落寞。
当时站在雪地里，她甚至想过直接用强力把赵允熙带走。
那一瞬间，她突然理解了从前赵允熙的心情。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罢了，罢了。
薇尔莉蒂放下杯子，转身离开厨房，回了房间。
这段时间忙于奔波，她既要和商鹤打配合削减组织的势力，又要奔赴千里去找赵允熙把话说清楚。
这来来回回，她差不多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换成普通人肯定早就撑不住，而对她来说却并不算什么。
只有在雪地一步一个脚印离开的时候，她才感觉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一股由内而外的疲惫充斥全身，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哪怕到了现在，那种疲惫感依然挥之不去。
但是她不能停下来。
为了赵允熙以后的安全，她必须彻底铲除组织。
一想到这，她来了些精神，准备洗个澡然后出发去和商鹤会合。
然而就在转身时，她不经意间瞥到了角落里的那个行李箱。
箱子里装的，是赵允熙还给自己的东西。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将行李箱放倒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整齐地摆在床上。
一本书，一盒影碟，还有一件婚纱。
她来回抚摸着那件婚纱，缎面的材质很光滑，触感很舒服，像是在抚摸对方的脸颊。
她还记得，赵允熙穿着它，又笑又哭地奔向自己的样子。
感觉那就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没想到现在离自己已经是如此遥远。
紧接着，她又拿起那本书。
封面有一道折痕，这书应该是被翻了很多遍才会有，但里面的书页依然完好，不难看出对方虽然经常翻阅但甚是爱惜。
这书是赵允熙有一次让自己推荐有关爱情的书时，自己给她的。
可还没等赵允熙看完，自己就把她赶走了，而她竟也把这本书带走了，甚至还反复阅读。
薇尔莉蒂心中滋味复杂，伸手随意翻了几页，却突然注意到其中一页的不同。
她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瞳孔微微跳动着，嘴巴也微微张开，表情很是意外，像是被什么震撼到了，全身都在抖动，继而眼眶开始泛红，一滴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落下。
那页的某一段写着：我因为爱你，所以常常想跟你道歉。我的爱沉重，污浊，里面带有许多令人不快的东西，比如悲伤，忧愁，自怜，绝望，我的心又这样脆弱不堪。自己总被这些负面情绪打败，好像在一个沼泽里越挣扎越下沉。而我爱你，就是想把你也拖进来，却希望你救我。
“可你终究没有给我救赎。”
最后一句并不是书上原有的，而是以手写的形式附在空白处，字迹算不上娟秀，但也称得上工整。
这是允熙写下的。
薇尔莉蒂颤抖着用指尖去触碰那黑色的笔迹，不敢去想象允熙当时的心情。
原来她一直在深渊和泥潭中挣扎着向自己呼救，而自己却一直在逃避，对她的求救视若无物。
她一定是对自己失望到了骨子里，才会写下这行字。
“对不起……对不起……”
薇尔莉蒂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有关允熙的每一幕。
她的面容，她的声音，她的动作，她的表情。
“你这天天不是穿黑就是穿白，脸又阴沉的跟鬼一样，干脆叫黑白无常算了。”
“黑白无常……黑白无常……太麻烦了，直接叫无常得了，你觉得怎么样？嗯？无常？比你那个什么薇什么尔的外国名字好多了吧？”
“去他妈的！算了，都他妈算了！就这样吧！我管你当年是因为什么扔下我，你怕死也好，怕什么别的也好……我不在乎了！我认了！我认了还不行吗！”
“你说话真好听，像念诗一样。”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你笑呢，以后多笑笑，好看。”
“在车上的时候，我没有胡说八道，我是真的喜欢你。”
“据说一起坐摩天轮的恋人结局一定是分手。但当摩天轮达到最高点的时候，如果与恋人亲吻，就会永远一直走下去。”
“你要是喜欢，我愿意为你放一万场烟花。”
“我真的……真的快撑不下去了，我……我会好好吃药，我会努力变得正常，你能不能别走……你就当我快被淹死了，你是我抓住的救命稻草……求求你救救我吧……救救我好不好……”
“我真的已经用尽全部力气去喜欢你了，真的真的……你就不能喜欢我一下吗？算我求求你了，嗯？算我求求你了好不好？你他妈喜欢我一下能死啊？”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代价才找到你？你知不知道啊！”
“说你爱我，不然我就打死她。”
“我不怪你，薇尔莉蒂，真的，我不怪你，是我自己非要喜欢你，是我非要追着你不撒手，是我的问题。”
“可现在……我他妈的真的……真的太累了……我喜欢你喜欢了十几年，我太累了，我不想喜欢了，成吗？”
“我已经结婚了。”
“快点松手，然后给我滚！离我和我家里人远一点！”
随着脑海里场景的更迭，薇尔莉蒂注意到，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都是滚烫的爱意逐渐冷却，最终只剩下望不到底的冷漠。
野火融化了冰原，却被冷水浇灭。
薇尔莉蒂陡然想起赵允熙说自己根本不了解她，或许自己真的不了解。
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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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