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熙和商鹤逃出来后就直奔南边的郊区,那里山峦连绵,地势复杂,是极好的藏身处。
所需的物资和行李都被允熙提前埋在了半山腰的一处隐蔽的草丛下,两人用藏在附近的铁锹挖了二十分钟才搬出两个大箱子。
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山上的冷空气冻死人,两人赶紧拿出箱子里的工具搭帐篷,又拿保温毯裹在身上,才感觉身体有些回暖。
寒夜里,山中静悄悄的,只有微微的风声,两个人挤在帐篷里,默默看着面前雪落树梢的冬景。
“压缩饼干,来块吗?”允熙从箱子里拿出两个真空的袋装食品问道。
“嗯。”商鹤接过,撕开咬了一口。
那味道和口感,怎么说呢,跟吃砖头差不多。
就这么难吃的玩意,允熙硬是狂吃了三个,然后喝了一瓶水,擦擦嘴打了个嗝。
商鹤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喂,你看我干嘛?”允熙吹胡子瞪眼,“有的吃就不错了,我以前吃过更难吃的,再说了,我不信你就没吃过这种高能量速食?”
商鹤转回头看向前方,“吃过。”
这种东西,她吃的不会比面前这个赵允熙吃的少。
允熙看她半天才吃一口,便建议道:“我跟你说,你就闭着眼嚼完了咽下去就行,别尝味道。”
“嗯。”
“哎,没想到咱俩也能像现在这样,真是世事难料啊。”允熙感叹道。
“嗯。”
允熙啧了一下,“你怎么就会嗯?能不能说点别的?”
商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张口道:“商量,一下,后面,的,计划。”
允熙掏出口袋里的玉环扣把玩,“先在山上躲两天避避风头,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薇尔莉蒂已经死了,我想杀她那个姘头应该容易得多。”
“你,真的,觉得,她,死了?”商鹤问道。
允熙看着手里的磁欧石,沉默了良久,然后点了点头。
商鹤跟允熙住了这几天,也算是了解了进攻总部那天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于薇尔莉蒂的所作所为,她不做评价,感情是很私人的事情,很多时候没有谁对谁错,只有谁爱的多谁爱的少。
作为局外人,商鹤看得出允熙对于薇尔莉蒂的执着狂热。
毕竟没有几个人能为了潜入敌营救人而忍受戳瞎眼睛,割掉耳朵,手骨碾碎的痛苦。
也没有几个人能如此拼尽全力,奋不顾身地用自己的生死去换另一个人的自由。
曾经如此不顾一切地爱过,商鹤不相信允熙能够如此淡然轻松地接受薇尔莉蒂的死讯。
而商鹤也确实判断对了,允熙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无所谓。
当时希娜说出薇尔莉蒂死讯的时候,允熙心里的第一感觉是陌生。
她无法在脑海里把薇尔莉蒂和死亡这个词联系在一起,猛地一听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根本难过不起来,所以还能一脸潇洒地回怼希娜。
可这个消息的后劲太足了。
当时没事,直到她自己脱口而出薇尔莉蒂已死时,她才逐渐意识到,原来薇尔莉蒂真的死了。
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爱也好,恨也好,这个人都不存在了。
什么都没了。
心底蔓延出的疼痛感让允熙鼻头一酸,她昂起头看向外头黑色树梢上的积雪,眨巴着眼睛,用嘴呼出一口气。
到最后,她实在忍不住,起身对商鹤说道:“我去附近走走,很快回来。”
说完她离开了帐篷,浑浑噩噩地在山路上走了几百米,然后倚着一棵老树慢慢坐了下来,手搭在膝盖上,看起来孤独又可怜。
“妈的,真的服了……”允熙喃喃自语,嘴上不饶人,眼眶却早已经红透。
她捧起地上冰凉的雪覆在自己脸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眼泪融化了雪,逐渐变成一滩水,从她指尖流逝。
她哽咽着,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听起来很是压抑。
她强迫自己不要难过,不要流泪,不要出声,可越是这样,她越忍不住,脑海里不断想起从前与薇尔莉蒂点点滴滴的过往。
从雪夜初见的搭救,到黄昏窗边的枪///杀。
允熙觉得奇怪的是,这人一死,自己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了,什么报复,什么折磨,通通都消失了……心里只剩下无尽的酸涩苦楚,疼得像是灵魂都被抽离了一样。
如果自己没有去总部就好了。
她不禁想。
如果自己没有去,自己就不会知道真相,就还可以自欺欺人。
如果自己没有去,就不会有爆炸,薇尔莉蒂就不会死。
不就是三十年吗?
她可以等,等三十年后再次回总部和薇尔莉蒂相见。
那个时候薇尔莉蒂肯定已经不喜欢那个女人了。
喜欢也没关系,她可以继续等,等到薇尔莉蒂不喜欢那个女人。
如果薇尔莉蒂一直喜欢那个女人,那也没关系。
活着就好。
只要薇尔莉蒂活着就好,哪怕不能在一起也没关系。
可自己那个时候怎么就那么等不及呢?
允熙拳头一下下捶着地,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关节全破了也浑然不觉,血滴在雪上,很快陷了进去,染红了一片。
以前她偏执而又固执地想和薇尔莉蒂在一起,宁愿让薇尔莉蒂去死,也不愿让她离开自己。
现在才发觉,那时的自己多么自私,多么好笑。
怪不得薇尔莉蒂不喜欢自己,连她自己现在也开始怨恨自己。
恨自己的自以为是。
恨自己的一厢情愿。
恨自己的不自量力。
风吹在被泪水打湿的脸上,凉意透到了心底。
后半夜又下起了雪,她靠着树根坐在雪地里,眼神呆滞一动不动,就这么坐了一夜。
这场雪从夜里下到天明,太阳快出来才停。
雪落在雅致的中式园林,亭台楼阁和花草树木均是白茫茫一片,颇有诗画里那种清寒幽雅的意境。
东边的暖阁里,希娜正盘腿坐在蒲团上与人对弈。
“你这园子,修的不错啊。”那人夸赞道。
希娜手执白子放入棋盘,“这园子名叫耀灵园,取自诗经,恐天时之代序兮,耀灵晔而西征。”
那人笑道:“你还真是喜欢这些古里古气的东西,我可不懂这些。”
希娜笑了笑,“没什么喜不喜欢的,只是习惯了而已。”
这局棋显然希娜占据了优势,能看出她是进攻型棋手,风格强势而大胆,压得对面连连败退。
那人将黑子下在希娜的白子旁边,暂且挡住了她的攻势,缓缓道:“我来的时候,看见你庭院里有一块太湖石,比拙政园那块还大,看品相,瘦漏透皱一应俱全,是个极品,应该是花了不少心思吧。”
“一块石头而已,最多花些钱,花不了多少心思。”希娜继续落子,然后微微抬眼看着对面的人,“倒是您,刚才不是还说不懂这些吗?”
那人没说话,轻笑着继续落子,以退为进,打得希娜一个措手不及,很快攻守易型,希娜优势不再,输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不懂可以学。”那人并没有再落子逼希娜认输,而是停了下来,撑起下巴看着棋盘说道:“就像这围棋,也是你教我的,我这不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吗?”
希娜已经隐隐有了些怒火,但表面还是笑着,“您鲜少与我见面,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到也没什么要紧事。”那人松了松肩膀,漫不经心地说道:“只是有些担心你,想看看你的近况。”
希娜伸手随意将棋盘抹乱,使棋子都混在一起,根本没有章法。
“如果您是因为总部沦陷的事情想向我问责,那就直接说吧,这也确实是我的失职。”
“我就是担心这一点啊希娜。”那人嘴角带着让人看不透的笑容,“我就是担心你太过自责,所以想来劝劝你。”
“您多虑了,我心中自有分寸。”希娜对上那人的视线,眼神并没有她的话语那么恭敬,反而充满了威胁,“总部的事情确实对我们的计划有一点影响,但是问题不大,最多也只是会延迟计划的实现而已,您不用担心。”
那人不在意希娜的冒犯,而是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问道:“这次战斗,你损失了不少骨干吧?”
希娜如实说道:“除了一号,二号,三号,和十三号,其余全部阵亡。”
“十三号?”那人微微挑眉,“她好像并没有参战吧?”
希娜平静地解释道:“我临时给她分配了其它任务,让她回罗德家族探清楚炽天使新团长的底细。”
“那她还真是挺幸运的啊。”那人薄唇上扬,“以她的能力,如果参战,应该是必死无疑吧?但要是你护着她可就不一定了。”
希娜眼神闪过一丝警告,“您想说什么?”
“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那人语调轻松,换了个话题问道:“如今薇尔莉蒂下落不明,菲德拉也被你半死不活地关着,你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呢?有些东西只是我和右司长的私人恩怨。”希娜托腮,将棋子拿在手里把玩,“毕竟您才是我真正的主子,而菲德拉只是个被我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小丑罢了,我留着她活到现在,也不过是想榨出她的最后价值。”
“那赵允熙呢?”那人微笑着反问,“你留着她,又是什么意思?”
“赵允熙是代替菲德拉威胁薇尔莉蒂的新王牌,只要薇尔莉蒂还活着,就不会对赵允熙见死不救,当然,她对菲德拉也是一样。”希娜将棋子一颗颗放回棋盒里,笑看那人问道:“您说,要是两个人同时出事,薇尔莉蒂会先救哪个?”
那人摆摆手,风轻云淡地说道:“这我怎么会知道呢?”
“别急,您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
那人抿唇一笑,随即站起来,一副要走的架势。
“听说你受伤了?现在还好吗?”那人俯视着希娜轻声问道,但语气并没有半点关心的意味。
希娜脸色一变,知道对方是在说自己追捕赵允熙反倒被她和商鹤联手所伤的事情。
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看来对方的眼线是真的不少啊。
“以后还是小心一点,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说完,那人迈着长腿离开。
希娜一言不发,手里攥着一把棋子,越攥越紧,最后随手一撒,掀翻了棋盘。
门外的一号听见动静进屋查看,“司长,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吗?”
希娜瞥了一眼一号,问道:“他走了吗?”
“是,已经走远了,直升飞机就停在外面,园子里的人我都让他们回避了,不会有人看见他的。”
听到那人离开,希娜才冷冷道:“把当天和你一起去找我的外勤都杀了,一个都不准留。”
“是。”
希娜这才消了点火,“有赵允熙的消息了吗?”
一号老实回答:“还没有,她和商鹤都是伪装和反侦查的高手,很难找到踪迹。”
“既然找不到就暂时不要花精力了。”希娜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看着香炉里冉冉升起的烟雾,“组织里闹了老鼠,你去把这些老鼠找到,杀干净。”
“是。”
无论是赵允熙还是商鹤,希娜都没有放在眼里,就算她们再像上次那样闹一回也不足为惧。
但要是组织被他人的势力浸透,充满了他人的内应和眼线,那么自己的一举一动就皆在他人掌控中,这才是真正值得提防和忌惮的。
“记住,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过一个。”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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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山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