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允熙带着口罩和墨镜跑遍了全市去给赵胜男买那本被撕掉的寒假作业。
其实允熙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对赵胜男那么好，为什么要一次次帮她解围。
可能是因为，透过赵胜男，她看见了那个时候的自己。
如出一致的窒息，如出一致的无助，如出一致的绝望，如出一致的倔强。
唯一的不同是赵胜男身边还有自己，而当年自己身边，则是空无一人。
在假期最后的几天，在允熙的督促下，赵胜男紧赶慢赶终于是把作业写完了。
九月份，天气转凉，赵胜男也开学了。
白天大部分时间就只剩允熙一个人在家。
允熙经常站在阳台看风景，她家住的高，能看到很远。
小时候她也喜欢站在这看风景，现在她长大了，看到的和以前不同了，外头的景物也都变了，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样子了。
看了一会儿，她回到客厅，将茶几上赵云生昨晚喝剩的白酒瓶子拿起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味道从舌头蔓延到喉咙，最后落到胃里，她用袖子抹了抹嘴，把空了的酒瓶扔到垃圾桶，转眼看见茶几上还放着几张纸，纸上似乎还写着字。
她凑过去拿起来看了看，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字：
天边的流云
目送
你远去
就这么三行字，没有标点符号，像是现代诗的结构。
“呵，真是一点都没变。”
允熙拿起纸揉成一团没有丝毫犹豫地扔到垃圾桶里。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写的，毕竟这么漂亮的字，除了赵云生还能有谁。
赵云生其实挺文艺的，虽然没上过几天学，但字却漂亮得不像话，喝了酒就跟李白附体似的喜欢写诗，小时候允熙在家经常找不到自己的水笔和草稿纸，就是因为都被喝多的赵云生随手拿去写诗了。
年轻的时候赵云生还喜欢弹吉他唱歌，长相也是俊郎秀逸，配上他眉眼间略带忧郁气质，迷倒了不少小姑娘。
可他最后偏偏选了最平平无奇的张凤。
其实，与其说他选了张凤，倒不如说是张凤选了他。
赵云生家里穷苦出身，家里四个孩子，他排老三，他妈过世的时候，他还在襁褓里，连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爸虽然是村里小学的教师，但也是个只顾着自己不过问孩子的混账，能长那么大全靠他的奶奶。
就是这种出身导致他极度敏感自卑，心思细腻，生怕别人瞧不起，在张凤之前他交往过一个漂亮的女朋友，最后人家嫌他太穷，于是和其他人跑了。
只有张凤不嫌弃他，在那个年代甚至主动向他求婚，说自己什么都不要，就要他这个人。
在张凤的坚持不懈下，他半推半就地就结婚了，婚后一年张凤就怀了孩子，也就有了允熙。
可他不爱张凤。
婚后他酗酒赌博，张凤找人给他提拔职位，他也是如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一样全部搞砸。
可他始终有一颗充满文艺又好高骛远的心，没事的时候总是一脸忧郁地望着天空，然后唉声叹气地诉说他的郁郁不得志。
好像在他眼里，所有人都不懂他，全世界都对不起他，而他一直在默默无闻地付出，只是不被人认可而已。
所以他要靠酒精和赌博来麻痹自己，虽然自己天天浑浑噩噩的，但就是有种众人独醉我独醒的感觉。
你觉得他是酒囊饭袋，一无是处。
他觉得他是看穿一切，游戏人间。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自拔。
“傻//逼。”允熙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然后回了房间。
时间一天天过去，就这样不知不觉来到了十二月底。
这四个月的时间，允熙几乎每个月都要出去两趟执行任务，任务内容也越来越凶险，几乎每次都是死里逃生。
可她还是得去，不然根本没有足够的钱购买续命的抑制剂。
面对父母的质疑，允熙只说自己是出去找工作了，但每次看起来都是无功而返。
这天打开冰箱，允熙发现抑制剂又只剩下一管了，她看着那管抑制剂，心里开始盘算下次的行动。
晚上的时候允熙正打开电脑准备去暗网联系业务，张凤却突然推门进来，看着允熙说道：“你爸在KTV喝多了，打电话让人去接，你去一趟吧。”
允熙看了看电脑屏幕，又看了看张凤，答应了下来。
十二月底的天气接近零度，允熙带了件厚衣服，怕赵云生觉得冷。
按照地址来到KTV包间，允熙敲敲门然后进去，里面几个中年男人和中年女人，还有个年轻的小伙子，看样子应该是其中一位的儿子。
赵云生看见允熙进来，立刻招招手，“快来快来，这是你李叔，这是你王叔……”
允熙挨个打招呼之后，冷冷说道：“爸，走吧，回家。”
“等会。”赵云生拉着允熙坐下，非要她和大家一起聊天，“这我家大丫头，刚大学毕业，还是一本……”
允熙挤不出一丝笑容，像个摆件一样在众人的欢笑里默不作声。
从众人聊天的话里，她提取出信息，原来今天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庆祝那个年轻小伙子考上研究生。
真行啊，这都过去半学期了才庆祝。
“你家闺女现在毕业了干嘛呢？”
不知谁碎嘴那么一问，赵云生脸立马僵住，随即笑开，“她还在找工作呢，是吧小熙？”
允熙点点头。
此时音响里刚刚好放到目前大热的新歌，筷子兄弟的《父亲》，在场所有中年人都沸腾了，齐声在那合唱。
允熙实在受不了，借口上厕所跑到了包厢外面。
其实她不是受不了那群中年人，而是受不了这首歌。
这首感动无数人的《父亲》，却只让她感觉到陌生又讽刺。
因为歌里唱的父亲，和她的父亲没有哪怕一星半点的相似。
看着别人为父爱感动得热泪盈眶，她只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样可笑又可悲。
“我是你的骄傲吗？”
“你还在为我担心吗？”
“你牵挂的孩子啊，长大了！”
门的隔音不好，她还是隐隐约约听见了里面的声音，内心可以说是五味杂陈。
这四个月来，张凤还是一直忙于工作很少和自己交流，赵云生则是日渐冷漠，和对待自己小时候的态度差不多。
赵云生不喜欢允熙打扮，穿漂亮的衣服也好，化妆也好，只要他看见了就会说上两句。
这一点允熙已经习惯了，毕竟从小，赵云生就一直在打压她的女性人格，不准穿裙子，不准留长发，不准爱美，连背个粉色的小包都要被说上半天。
说白了，赵云生有厌女情绪。
只要看到电视剧里有哭哭啼啼的女人，他就会止不住谩骂，说那女人就是贱，就是活该，女人都是只会躲男人后头哭的废物。
在生活中他也是一样鄙夷女性，只不过没有在家那样口不择言的激进，而是换上了平日里那副虚伪的面孔，但眼底深处仍然是不屑。
以前允熙长期浸泡在父亲这种厌女情绪中，导致她越来越瞧不起柔弱爱美的女生，也越来越排斥自己的女性身份，把自己活得像个假小子。
现在允熙明白了，赵云生对女人有那么大的敌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优秀的妻子让他这个大男子主义却又一事无成的废物心里不平衡了，所以靠骂骂电视剧里的女人解气。
真是傻//逼。
允熙靠在包间外的墙上，低头看见手里给赵云生带的衣服，觉得自己更傻//逼。
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明明知道他刻薄又自大，却还在不由自主讨好他，小时候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因为她是真的很想得到赵云生的认同和夸奖。
这种荒唐的感觉，也许只有从来不被父亲认可的女儿才能理解。
赵云生很少夸她，对她的表扬总是很吝啬，只有她考了特别好的成绩才会听见赵云生漫不经心的一句夸奖。
可学无止境，她不可能永远得到第一名。
所以轻视和数落永远比夸赞要多的多。
无论她多么努力，在赵云生眼里，她似乎永远是个比不上别人家孩子的废物。
就像今天，人家的孩子已经是研究生，而自己却是个家里蹲。
她很想像歌词里一样问一问赵云生，问一问他：爸，我是你的骄傲吗？
但她不敢。
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这个一无是处的父亲面前，她总是格外自卑。
就算她用骄傲和强势来伪装自己，也改变不了她骨子里由内而外的自卑感。
在外打拼那么多年，她从不提到家庭，心理医生曾多次试探着询问，都被她瞪着眼威胁着闭嘴。
原生家庭，于她而言，那是一道不忍提起的丑陋伤疤。
一边是强势霸道而蛮不讲理的母亲，另一边是刻薄自私又敏感偏激的父亲。
互不理解的双方经常吵架，逼得允熙夹缝里求生。
这种家庭氛围压的她喘不过气，却又无比奢望父母能对自己稍加关爱，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语言和动作下全部是对父母小心翼翼的讨好。
人们常说，原生家庭带来的关爱和幸福是内心强大的能量来源。
而很不幸，允熙没有这种能量来源。
她表面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实际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近乎疯狂地执着于薇尔莉蒂的原因。
因为缺爱的人，得到一点温暖，就会付出全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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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