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天气,晴。
今日,是皓月族三百年一遇的入梦礼,皓月族格外重视。各处都选派了自己最优秀的弟子前往皓月族梦境之树下入梦。未到年龄的,也都想一睹入梦礼的空前盛况。
皓月族和人界有所不同,白日里在人间奔走,夜晚便会长居在皓月族,所分八处,分别对应八个方位。北方的白家,以药入梦,游走于世间,平日里以经营药铺为业,在灵界,也掌管着梦药堂的一切大小事务。西方的李家,平日里以打铁为生,实则是以梦核为原料,打造各种引梦术所用到的器灵,名曰:炼器堂。南方的魏家,以镜入梦,最善占卜,看相,算卦,也最为神秘,并无固定的住所。东方的江家,以水入梦,江河湖泊,泪汗酒茶,只要有水的地方,都可以作为入梦的入口,便选了各处渡口做了船家。再说西北的校家,以骨入梦,以入殓师为业,在督察司手下做事。善于烹饪的巴家美食远近闻名,在西南以经营客栈为业。东北的梦境书院,善于以字画入梦,于字里行间看透人心。东南处的庄家,于竹林之中隐居,庄主庄子诺最喜说书,也最善伪装,便担了搜集情报的活儿。八处堂口,分别有八个入口,连接人界和白界,但具体的地方在哪里,因入口是至关重要的事情,关系到人界安危,不可外传,所以只有八处的堂主知道。每处独立存在,并不打扰。而梦境之树的具体位置更是鲜为人知,传说只有境主和几位隐遁者知道,梦境之树布置的有结界,每逢入梦礼,由境主和隐遁者合力施法,才能打开。也只有当日的亥时时分,八处堂口的梦境入口会被移动,更改,变为进入梦境之树的通道。
梦境之树通道的设置也有限制,第一,进入者的肉身年龄,必须年满二十周岁,且在三十岁以下。第二,引梦术至少要达到玄级甲等以上,引梦术所分天地玄黄,每个等级又对应着甲乙丙三个层次。要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不可谓不严苛。在人数上,每逢入梦礼,每处也只有五个进入梦境树的名额,五人进入通道后,进入梦境之树的通道便会自动感应,并关闭。也并非所有人都会在梦境之树下获得梦灵,梦境之树会根据每个人的资质给予相应的领悟和机遇。
当然,为了保证入梦礼的公平,入梦礼也会点燃引梦香,以凝梦境显露入梦者所遇。入梦者需要在大家的见证下,经历重重考验,解密不同的梦境。每年的入梦礼所设置的题目都不一样,也非境主和隐遁者所设,一应遭遇,都是梦境之树所化。万物有灵,梦境之树更是如此。没有人知道梦境之树存在了多少年,但皓月族所有人都知道的是,梦境之树的树根延绵万里,它的根部连接着人界和白界。世人所做梦境,多数醒来,并不自知,明明感觉做了好多好多梦,却一概都想不起来了,便是梦境之树的吸收了去。梦境之树,以梦为养料,吸收其中的爱恨贪痴,喜怒哀乐,化为梦境的本源之力,以此为养分,开花结果。梦境之树三百年一开花,一千年一结果,没人知道它已吸收了世人多少梦境。它虽从未言语,却能观万物,察世情。白界众人敬它,也爱它。他们亲切地称呼它为“本源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亥时即将到来,各处的众人都凝神屏气,等待着凝梦境的出现。
忽而,一股白芷的香气四溢,有年长的惊呼:“是了!这便是引梦香的气息!”
皓月族各处的天空,忽然间霞光万里,抬头望去,只见漫天飞花,不似一种。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紫的像梦,更有各色的蓝,暖蓝,深蓝,湖蓝,各种的绿,深绿,浅绿,黄绿……你所能想到的所有颜色,除了没有红色和黑色之外,各色花瓣,应有尽有。众人便知,这是梦境开了,梦境之树的通道已经打开,树上的花瓣,随着通道的打开,被风吹向白界各处。
八处堂口的堂主的声音,如波浪一般在何处响起,庄严又充满威仪:“梦境通道已开,众人,跪拜!”
闻言,大人,小孩,老者,都俯身跪拜起来。说来也神奇,那花瓣飘落在众人身上,便泛金光,消失不见,融到众人额间去了。众人顿感神清气爽,盘腿而坐,气沉丹田,便顿觉引梦术又上了一个层级。
“这便是梦境之树的本源之力啊!”世人惊呼。源于梦境,又归于梦境。
梦境之树的通道已开,各处的优秀弟子抓紧时间进入,但皆在通道里,尚不知都有谁,却见梦境里,一位满头白发留着络腮胡子的老者出现了,只见他皮肤略黑,眼睛如潭水般深邃,通身穿着褐色的粗布麻衣,腰间挂着一串刻着黑红色图纹的葫芦,通体上下,并无甚特别。
“母亲,这位老爷爷是谁啊?和我们穿的,不太一样。”一位四五岁左右的男孩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侧头问自己的母亲,二人侧躺在房顶,抬头看着天空中的凝梦境。那母亲约莫二三十岁的年龄,齐耳短发,裹着墨绿色带点的蛇纹头巾,耳朵上戴着一副银制的双蛇吐芯状的耳环,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冰绿色的光。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是由食梦蛇的梦核锻造而成,价值不菲。她穿一身白色长袖裙袍,袍面上以银线绣着蜿蜒的蛇形暗纹,在月光下如活物般微微蠕动。袖口与领口皆用银灰色缎带收束,边缘点缀着细小的鳞片状金属片,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飘动时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闪烁,二人虽并未穿鞋,但脚底却不染尘土,仿佛从梦境与黑夜的交界处走来的蛇裔旅人,每一步都带着梦核的低语与鳞片的寒意。
“凌儿,这,便是境主。”
“啊?境主?他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真的是他,只身踏梦谭,撒酒醒世间吗?他看起来,有点儿……有点儿……”
男孩不可置信,想了又想,又找不出来什么话来。
“境主确实有那么一些不拘小节。”
不远处房顶的一位中年男子爽朗地笑了起来,仰头,把酒碗里的酒喝尽,“我倒喜欢境主的魄力,早晚有一天,我还要和他比一比,谁的酒量更甚!”摇手一晃,那酒碗里已经交底的酒,竟然转手间变满了。
清远叔,你又贪杯!不怕我朵姨骂你吗?
“骂也值得,这可是入梦礼啊!若无美酒相陪,也无甚滋味可言!我说的,可对?”说着,李清远转身把酒碗敬向屋顶之下于篝火旁载歌载舞的众人。
“副堂主说的,自然是对的!如此佳事,也需美酒配歌舞,堂主,何不下来,和我们一起跳啊?与民同乐嘛!”
刚刚说话的母亲笑着摆了摆手:“怪就怪今日凌儿非得让我穿上这裙袍,行走坐卧,多有不便,今日我李思琴倒是跳不了了,那烤好的鹿肉,一会儿分我吃点儿算了。”
正说着,忽听得有女子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仿佛从远古的深处传入耳中。梦境花开,魂归梦海以我之身,引达彼岸。入梦出梦,若梦非梦。梦境之树!现!
话音刚落,却见凝梦境里,梦境之树的真身显露了出来,那是一棵开满了无数种鲜花的树,通体没有一片绿叶,只有绚烂的花朵层层叠叠地铺满枝头,仿佛整棵树都是由花编织而成。那些花朵色彩斑斓,形态各异,有的如星辰般闪烁,有的似云霞般炽烈,还有的像晨露般晶莹剔透,每一朵都散发着奇异的光辉与微妙的香气。梦境之树缓缓舒展枝丫,花瓣随风飘散,如梦似幻地洒落在梦境的周围,仿佛将整个空间都染上了一层虚幻而瑰丽的色彩。树干很粗,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似乎是某种符咒,散发着淡淡的光。无数枝干层层叠叠,虽处结界之中,却也有阳光雨露相伴左右,东升西落之日月,雷霆雾雨之变化,皆在其中。不似寻常树木扎根土中,梦境之树,生在云端,浮游于半空。梦境之树下百尺,有一湖,名曰:镜悬湖,湖水不深,却分外澄澈。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一眼望去,水中好似空无一物。
忽而,结界之门大开,八队弟子纷纷涌入。如此盛事,第一印象不可谓不重要,八处距离梦境之树的距离并不相同,而这其中,以东北方向的梦境书院最近,因而他们是第一队进入梦境之树的结界的。只见他们乘一卷“松下悟道图”,从半空悠然而至。这“松下悟道图”是书院的院长昆仑长老千年前无意间从梦里得来的,画中松树可显于人前,有遮风避雨之功效,也可藏于画中,做那梦中世人问仙求道之所,这画卷本身,也可心随意动,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用着实在是方便,便拿来撑了梦境书院的门面。每逢入梦礼,他们都会督促弟子起个大早,然后赶在众人之前,惊艳亮相。
如今他们一身淡蓝色衣裳迎风飘荡,书生打扮,脑后的飘带翻卷,或坐或立,或沉迷石桌上的围棋残局,或打坐参禅,或耽于书本之中,远远望去,倒也确有几分神仙之姿。听见众人惊呼为天人,他们也如刚刚梦醒一般,向着凝梦境里的众人点头示意,为首的,便是张家大师兄张墨轩,其后,是大师姐张苏识,张梓晨,张俊辉,张天成。
“师父所说,果然不错!起个大早,当真值得。”小师弟张天成忍不住乐呵呵地招起手来,眼睛里满是得意。
“可不是嘛!瞧瞧,我们这仙姿,这神韵,无怪乎众人艳羡!”张俊辉点头如捣蒜。
“稳住心神!莫要忘了师父交代的事情!”张墨轩出言,训斥了一番。“御好这图,切不可乱了分神!离入梦台开还有些时日,莫要因一时得意误了大事。要是从这半空跌落下去事小,让人发现这“松下悟道图”是件赝品,丢了堂主的面子,事就大了。”
“怪就怪苏师姐,偷偷将那真的当了去!戏没听成,那鼎鼎有名的“陈王写诗”也没有见着!多亏了墨轩兄有一双妙笔,曾描了这画的拓本,竟然也有几近十分的相像,再配上那涂梦笔的梦核,众人又只是通过凝梦境观看,离得够远,方能暂且撑上几分。”张梓晨无奈地摇摇头。
大师姐张苏识皱着眉头亮了亮拳头,威胁的味道甚重。“来的路上你们都来来回回说了好多遍了!早晚我会把它给赎回来!怪就怪我家那怪老头,明明穷酸的厉害,还要面子得很,要不是为了给他撑撑坐道日的场面,我何至于此!”
“明明是仰慕那“陈王写梦”的名气……”正说着,忽听悬镜湖中有异动。
“好大一条鲤鱼啊!”
只见梦境之树西南方向,一条巨大的鲤鱼破湖而出。那鱼通体金色,只在鱼鳃处有朵朵粉色的片状鱼鳞,仿佛盛开的桃花。它跃出湖面有三丈之高,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金光,水珠四溅,在空中稍作盘旋,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声音宛如玉磬轻敲,又似古琴低鸣,余音袅袅。
“这……这是传说中的‘梦鲤’吗?”有人颤声问道。
“梦鲤”乃是悬镜湖中极为罕见的灵物,传说千年难遇一回。它不仅通灵,还能游走于梦境与现实之间,被视为祥瑞之兆。也有传说,它拥有越过龙门,转瞬为龙之能。
只见梦鲤,未见来人,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都在猜来的会是谁。
“反正,不会是巴家,那巴南老二,最善烹饪,平日里最喜沿河垂钓,若让他遇见这梦鲤,定第一时间炖了去。”一个戴着墨镜的长胡子老头躺在桃木做成的木桌上,身材矮小,异常消瘦,手里的骰子上下纷飞,头顶光亮异常,未见一根发丝。
“这可不见得,白爷。你没看到,那鱼是从西南方向跃出来的,西南,可不就是巴南图的地界儿吗?”
“可不是嘛!”众人附和。
“那倒也是。你们呀,眼睛倒是挺尖,仔细那药的火候,小心炸鼎!”
说话的人,正是正北白家,药善堂的白家大当家,白明尘白爷。回他的,是正弯腰扇着风,等着药熬好的一众掌火师,只见他们并未使用寻常的柴火,用锅炖煮,而是各自指甲掐诀,以最快的速度书写符咒,符咒飘落,分八个方向飞向面前的炉鼎。各人炉鼎形态各异,却都分八个药格。每处格子所炼药材火候不同,自然,要写的符咒也有所不同,当一味药材炼制好以后,需要及时包裹以凝药液进行储存,待八味药材都炼制成功,便可出鼎。此时,研药师便需根据药液,给予冰冻或调温,待温度适宜,或存档梦药格,或由制药师直接按照比例抓药,扔进转丹瓶里转化成各种梦丹。整个流程下来,不可谓不繁杂,因而需要格外小心。
“放心吧,白爷,我们这控火术,绝不输西南巴家。您老啊,还是仔细着,别让这火,燎了您的胡子吧!”众人哄堂大笑。白爷也不生气,手里的骰子一晃,变出长了翅膀的梳子出来,为他梳理着溜光水滑的黑色虬髯。
却见凝梦境里,那梦鲤一跃百丈,径直跳上梦境之树脚下的云彩上去了,嘴巴一张,却见泡沫纷飞,众人定睛一看,纷飞多彩的泡沫中,竟藏的有人。果真是西南巴家的人,而且,皆是美人。巴美淑,巴落尘,巴思雨,巴蓉悦,巴舞儿皆穿乌蚕金衣,面带薄纱,舞影蹁跹。
“都说巴山楚水出美人,这巴家弟子厨艺甚好之外,不想这舞姿竟然也是绝色!”研药师中,有自诩模样周正的青年男子不觉赞叹:“若能吃上一口巴家的美食,看一眼巴家的伯姬醉梦舞,当真是了无遗憾啊!”
“师哥,你当真是痴人说梦了。巴家梦味堂,登堂便得是解梦师,不是我们这引梦师能进得去的地方。引梦师,单名一个引字,就是最为基础的黄级,引解破御,对应黄玄地天,引梦,引万物找到梦境的入口,走入梦境,远离人间。解梦,则需要根据万物梦中所见,为万物占卜吉凶,指引前路。破梦,若万物在梦境里徘徊痛苦,沉迷欢乐,则需要寻其根源,斩断虚妄,破开梦境之门,返回人间。而御梦,是最难的,便是查其轮回,叩问天道。”
“这些陈王写梦所著《梦天录》中确实都有写,我倒觉得,不可妄自菲薄。万物皆有灵,有纷纭万物,便也有众多梦境,若没有引梦师打开梦境的入口,世人所做梦境,便不会安然抵达梦境之树,若梦境离体而出,轻则会在世间游荡,更有甚者,会被食梦灵拉入梦潭,将原本安全无虞的美梦,变成了危险四伏的噩梦,各尽其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