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定居

殷绝选了一处僻静的山谷作为暂时的栖身之所。

这里离药君山足够远,四周群山环绕,中央有一泓清潭,岸边生着几株歪脖子老树。

她用清平乐在山壁上凿出一个简易洞府,又布下几道隐匿阵法,便算是安了家。

幼崽发起了高烧。

殷绝将人放在铺了干草的石床上,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紧皱的眉头。

药人的体质让她对疾病毫无概念,只能笨拙地用湿布擦拭这人滚烫的额头。

“师……师……”少女在昏迷中呢喃,小手紧紧抓住殷绝的衣角,像是怕她再次离去。

殷绝僵在原地。

这个称呼太过陌生,又莫名让她心头一颤。

她轻轻掰开她的手指,起身走到洞口。

月光如水,洒在潭面上,泛起银色的波纹。

她取出清平乐,笛声悠扬却带着几分迷茫。

重生以来第一次,她开始思考未来的路。

前世五百年的药人生涯让她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如今突然获得自由,反而不知该何去何从。

“咳咳——”

洞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殷绝收起长笛,快步返回。

石床上的人类幼崽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水……”她虚弱地请求。

殷绝用树叶舀来清水,扶起少女让她慢慢饮下,她的嘴唇干裂苍白,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谁伤的你?”殷绝突然问道。

她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在衣襟上,而且低下头,长发遮住了表情,“不记得了。”

殷绝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去,她自己也是如此。

“睡吧。”她简短地说,准备起身。

“师父!”少女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腕,随即又像被烫到般松开,“对、对不起……”

殷绝看着少女惊慌的样子,不知为何想起了被困在药罐中的自己。

她沉默片刻,重新坐下,“我在这里。”

这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让出一小块位置。

殷绝犹豫了一下,靠着石床边缘躺下,保持着一定距离。

夜深人静时,殷绝感觉到一只小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指。

不过她没有抽开。

……

晨光透过洞口的藤蔓缝隙斜斜地洒进来,在石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殷绝早已醒来,却保持着整夜未变的姿势——她的食指仍被那只滚烫的小手紧紧攥着,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少女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殷绝立即抽手去取水,却被半梦半醒的幼崽惊慌地拽住了衣袖。

药人僵硬的脸上浮现一丝无奈,只好单手舀来潭水,托着少女的后颈帮她慢慢饮下。

“师……师?”少女的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琥珀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试探着念出这个称呼,指尖悄悄缠上殷绝的一缕墨发。

殷绝正在整理药篓的手顿了顿。

这个称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本该纠正其中错误,却在转头时撞见少女脖颈处结痂的伤痕——那道蜿蜒的疤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

“我不是师师。”殷绝生硬地回答,却从药篓里拣出几株药草捣碎,“这是退烧的。”

少女乖乖仰起脸任她敷药,突然轻呼,“师父的睫毛好好看!”

她伸出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时又怯生生缩回。

殷绝手中的石杵“当”地砸在药钵里。

前世五百年,从来没人敢这样直视她,更别说评价她的容貌。

那些修士只会盯着她流血的手腕议论药性,仿佛她是株会走路的灵植。

“躺好。“她故意冷下声音,却见少女突然撑起身子望向洞外,单薄的肩膀在晨光中微微发抖。

“云!”少女指着潭水上空,“您看那片碎云!”

殷绝循声望去。

山谷晨雾未散,一缕云絮正巧飘过洞口,被初阳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她忽然想起昨夜吹笛时,月光也是这般穿透云层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你喜欢云?”话一出口殷绝就后悔了。

药人不该有多余的好奇心,这是她在药君山学会的第一课。

但洛云已经眼睛发亮地点头,“以前住的柴房有个破洞,每天午时会有云飘过。”

她比划着,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手臂上新旧交错的伤痕,“阿娘说云是自由的……”

洞内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露珠坠入潭水的声音。

殷绝看着少女慌忙拉下袖子的动作,某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她突然抓起清平乐走到洞口,玉笛划出一道青光,将那片云絮生生定在半空。

“从今日起,你叫洛云。”笛尖轻点,云絮化作细碎的光点落入潭中,“上善若水,浮云无根。希望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祝词,“……比云自由。”

石床上传来“咚”的闷响。

洛云滚落在地,却不管不顾地爬过来抱住她的腿。

滚烫的泪水浸透了殷绝的衣摆,少女哽咽得语不成调,“洛云……洛云会乖……”

殷绝僵硬地站着,垂眸看见潭水倒影中——自己的墨发与少女的墨发纠缠在一起,像水墨画中晕染开的两笔。

她迟疑地抬起手,最终轻轻落在那个发抖的头顶。

“回去躺着。”她生涩地放柔声音,“……洛云。”

日光渐渐爬满石壁时,殷绝在潭边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几株藏在芦苇丛中的七星莲,正是治疗外伤的灵药。

她在浅滩中挖掘,突然听见身后“哗啦”的水声。

洛云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赤脚站在及膝的潭水里,宽大的衣衫漂散在水面像朵绽开的莲。

见殷绝转身,她慌忙举起用衣摆兜住的野果,“师父找药,我、我摘了果子……”

话未说完,她突然踉跄着向前栽去。

殷绝飞身接住,冰冷的药人体温与滚烫的小身子相触的瞬间,七星莲的根茎落进潭底,惊散一尾银鱼。

“烧没退就乱跑?”殷绝难得提高了声音,却见怀里的人献宝似的捧起一颗沾着水珠的野果,“甜的!师父尝尝?”

阳光穿透洛云苍白的指尖,将野果照得晶莹剔透。

殷绝忽然想起自己从未尝过“甜”的滋味——作为药人,她只认得苦涩。

就着洛云的手咬破果皮的刹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殷绝怔住了,她看见少女笑眼弯成月牙,看见倒映在潭水中的两张面孔,看见被惊飞的白色水鸟掠过云端。

清平乐静静躺在岸边,笛身上的露珠滚落,像一滴迟到了五百年的泪。

七星莲的汁液在石钵里被碾成青紫色的膏药,散发出苦涩的清香。

殷绝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蘸取药膏,轻轻涂抹在洛云脖颈的伤疤上。

少女跪坐在石床上,睫毛随着药膏的凉意不住颤动,却始终没有躲闪。

“疼吗?”殷绝忽然问道。

洛云摇摇头,宽大的衣领随着动作滑向一侧,露出锁骨处一道陈年旧伤。

殷绝的目光在那处停留片刻,药人的敏锐让她看出那是被烙铁烫出的痕迹。

“师父的手好凉。”洛云突然抓住殷绝正在上药的手腕,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去,“像玉石一样舒服。”

殷绝僵住了。

五百年来,从未有人主动触碰她而不带目的。

药君山的修士们只会用银刀划开她的皮肤,用瓷瓶接取她的血液,从未有人像这个人类幼崽一样,将她的冰凉视作慰藉。

“别乱动。”她生硬地抽回手,却见洛云已经自己拢好衣领,正用期待的眼神望着石灶上沸腾的药罐。

“我能帮师父熬药!以前在……”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殷绝没有追问。

她只是将药罐从火上移开,倒出墨绿色的药汁,“喝了。”

洛云接过陶碗时,殷绝注意到她掌心布满细小的割痕。

那些伤痕排列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划过。

少女发现她的目光,慌忙将手藏到背后,却因为动作太大打翻了药碗。

“对不起!我马上……”洛云慌乱地去捡碎片,指尖立刻被划出一道血痕。

殷绝抓住她的手腕。

药人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凑近那道渗血的伤口,却在闻到血腥味的瞬间猛然惊醒——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药引,而洛云也不是那些贪婪的修士。

“别动。”她取来新的药膏,动作比方才轻柔许多。

洛云呆呆望着自己被包裹好的手指,突然小声说:“以前弄坏东西,要被关柴房三天……”

洞外的阳光忽然暗了下来,一片乌云飘过山谷,潭水泛起细密的波纹。

殷绝起身走到洞口,清平乐在腰间发出细微的嗡鸣。

“师父要出门吗?”洛云光着脚跑过来,又在三步远的地方急刹车,像只谨慎的小动物。

殷绝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她本打算今日去寻些灵药,但看着洛云烧得泛红的耳尖,忽然改变了主意,“先教你认字。”

洛云盘腿坐在潭边平坦的岩石上,看殷绝用树枝在沙地写下一个个工整的字迹。

阳光穿透殷绝单薄的衣衫,勾勒出过分瘦削的肩胛骨轮廓。

“这是‘云’。”殷绝指着其中一个字。

洛云立刻学着写,却把笔画顺序全弄错了,急得鼻尖冒汗。

殷绝蹲下身,握住她执树枝的手。

药人冰凉的体温包裹着少女发烫的手指,在沙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您的手在抖。”洛云突然说。

发现自己以前存了7张稿,先发几张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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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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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唯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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