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疼吗?

向卫停好车,眼见夏叶出了餐厅大门,刚要开车门,却见李熙和跟在夏叶身后,他指尖一顿。

拉开车门,向卫走向夏叶。

与李熙和告别,夏叶转身就见向卫迎面而来。

青年眉目有些疲色,眼底是清晰可见的警惕,瞟向她身后。

“没事吧?”

“公事,不过,他倒是给我送了个‘大礼’。”

“比如?”

“比如——送架飞机?”

向卫抬眸,见李熙和站在原地,点了支烟,半只手挡了面部,表情莫辨。

四目相对,暗潮汹涌,李熙和挥了挥夹着烟的手,似乎,嘴角弯了下?

向卫不确定,但李熙和明显是对他挥了挥手,之后转身上了楼。

双方并无交流,每次见面也谈不上友好,向卫对李熙和始终无法评价,人类很复杂,但李熙和身上既有绅士精神,又极具危险气息。

只有同类才会感知,向卫想:是个难缠对手。

夏叶却并不关心“男人间暗自较量”,她还在回想李熙和的“谏言”。

离职,自己创业……

她可以从事她所爱的航天航空事业,虽然放弃了三年,但“蓝天梦”她从未忘记过。

与之前的窘境不同,没有资金压力,没有世俗干扰,她可以尽情沉浸在研究设计中……

未来,也许她设计的飞机或者飞行器会升空,是她设计的!

诱惑太大,她很难不心动。

然而……现实问题又袭上心头,梦想是有的,现实呢?

放弃豪威职位,意味着她将失去“保底”的几十万年薪,如果自己出来创业,李熙和肯定不会亏待她,最差也是平薪移职,但之后呢?

创业不是说说而已,有成功必然有失败,她需要想明白各种可能。

利益权衡,再三斟酌,如果是普通工作,说换也就换了,但她在豪威有了自己价值,这次东申分公司的事处理好,升职确实情理之中。

这是一个赌局,她不能轻易下注。

不过,李熙和确实给了她一个“大礼”,一个,她想了很久,却无法实现的“可能”。

多一个选择,多一条路。

不能轻易答应,也不会马上回李熙和,夏叶在等年末,年末的集团总部会议,会安排明年各大大区的目标,包括销量和投资计划,东亚大区和南亚大区向来谁都不服谁,由于三年前不愉快经历,夏叶一直对南亚区的Raj有意见。

打小报告到美国总部,投诉东亚大区挤占市场也就罢了,居然有脸要求削减东亚大区开支。

这是夏叶不能忍的,不蒸馒头争口气!

集团总部的态度才是关键,所以,现在她不可能马上回答李熙和。

还有2个多月就将迎来新年,夏叶也等着今年奖金,这时候走人的一定是傻子。

她是傻子吗?

她当然不是。

等红绿灯时,向卫停车,瞥了眼深思的夏叶,刚才夏叶的话没说完。

什么叫“送架飞机”?这回答模棱两可,但又不是敷衍之言。

“所以,李熙和找你,是为了——”

“让我去答谢帮忙的人。”

“货的事?”

“嗯。”

向卫不做声,继续行驶,半晌,突然道:“其实,我可以帮你。”

“找叔叔吗?”

向卫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我可以帮你的。”

夏叶对向卫家生意略有耳闻,在南陵,同行业中也算佼佼者,也是豪威南陵的供货商之一。

但,夏叶知道,南陵的供货商们,这次“双节”,并没有更多囤货,所以,问了也不过杯水车薪,解不了燃眉之急。

“你不用麻烦叔叔,南陵各家供应商的情况,我都知道,这次,窟窿太大,不是一家能填补的。但是,还是谢谢你。”

夏叶回的诚恳,向卫没再说话,心中却升腾一丝憋闷。

安全送夏叶到家,向卫和夏叶道别。

今晚的向卫过于沉默,夏叶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或许是李熙和令他不悦?

现在她与李熙和是避不开的,未来还会有更多联系,这事避不开,夏叶想,只能等向卫自己想明白,才能真正释然。

“回江东?”

平时“永动机”一样的向卫,今天却异常冷静。

“留我?”

“有事想和你说罢了。”

“关于什么?”

“赚钱的大事。”

向卫应了声,“我停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梯,类似的场景,夏叶想起几个月前,她与向卫也是在这里,相同的位置,相同的人,却是不同的心情。

那时,颇有种“醉生梦死”的颓靡感,现在,只想与眼前人“朝朝暮暮”。

长久以来的空虚感被填满,或许更久之前,他们之间就难分难解。

他们只是后知后觉。

“李熙和今天找我,不仅是带我去感谢昨天帮忙的供应商们。”

“他找我,是想问我,要不要考虑从豪威离职,出来创业,专心从事设计飞行器工作。”

“我还没回他,事关重大,他今天不过提了一下,我没把握他下了多少决心。”

沙发上,两人比肩而坐,夏叶略微转身看向男人。

长久沉默,片刻后,向卫才缓缓问:“你在犹豫什么?”

你在犹豫什么?

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

成为了不起的飞行器工程师,设计飞机系统,坐上自己设计的飞机,直抵云霄,看遍苍穹浩瀚。

为此,你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为此努力不懈,即便在最艰难的日子,你都不曾放弃过。

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

你的梦想,如此伟大,我怎能让你折翼于世俗?

我只想看你闪闪发光,所有的努力,汇聚成星瀚灿烂。

如此璀璨的你,我怎忍心泥泞毁了你?

所以,我悄悄替你父亲还债,不肯告诉你,于是……

17岁的向卫,一无所有,只能请求父亲帮助,而沉默的父亲什么也没问,站在向卫面前,静静吸了一支烟,默默给儿子转了几十万。

十年前,万里无云的那个夜晚,向卫独自去找夏叶父亲的高利贷债主们,铁门拉开的瞬间,向卫感觉自己站在黑洞前,往前是万劫不复。

却——不能退。

整整一袋钱扔给他们,拿回欠条和合同。

从未如此平静,没有一点害怕。

面对那些无赖,向卫反而庆幸,幸而不是夏叶面对这些人。

如果她有危险,他该怎么办?

还好,还好,是他去,所以,有人认出向卫揍过他们,气急的几人逼着向卫下跪道歉,他势单力薄,只是冷静站在几人中间,向卫对自己说:没事,只要能息事宁人,只要不是你面对,我怎样都可以。

不过是皮外伤,不过是一点尊严问题。

皮外伤是最无用的,少年很早就知道。

流点血什么的,没关系。

17岁的向卫靠在路灯下,擦了擦自己额头的血迹,袖口一片殷红。

眼前逐渐被血色挡住,他用手捂住眼睛,低头,鲜血顺着眉尾,滴落尘埃里。

真是狼狈啊。

明明两个月前,是他怕夏叶搅合进复杂事里,是他先推开她,等夏叶告之分手,他又觉天塌地陷。

连解释都张不开口。

十年前的小城市港城市,几十万可以买一套房,向父却没有过多追问,而是直接转给了他。

“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是大事。”

“只有一个要求,大学,去南陵大学。直到——”

直到还完欠债。

没关系,没关系的,只要夏叶能完成她的梦想,只要她……

可,我不在你身边,我要怎么办?

夏叶,你舍得吗?

我舍不得。

万里无云的苍穹之上,星空璀璨。

“想离星星月亮近一点。”

“哪怕只是近一点。”

“好像,张开手,就能拥抱整个宇宙。”

“民用也好,军用也罢,我就是很喜欢飞机。”

“我啊,从小就想当飞机系统设计师呢。”

会实现的,夏叶,你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我保证。

……

初二暑假,校园活动如火如荼,夏叶穿着白大褂,有模有样的在实验楼些实验报告,向卫在边上篮球场挥汗如雨。

隔壁人手滑,篮球飞了出去,好巧不巧砸中向卫,向卫捂着鼻子破口大骂,被教练毫不留情踢了一脚。

水池边,水管被鲜血染红,浅浅的红,淡成橘。

向卫低着头,用纸巾塞住鼻孔,整张脸被冷水淋了个遍。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鼻尖,睫毛,发尾,缓缓滴落,他拿衣角擦了擦,蹭上一丝鲜红。

“怎么伤成这样?”少女声音平静,语音中却含着恼意,“没躲开吗?”

一包纸巾塞到他手中。

“衣角,染了。”

少女伸手,拿下他鼻中染红的纸卷,重新给他塞了纸巾。

“还疼?”

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喏,冰水。”

矿泉水被冰得冻手,少女因为拿着冰水,手掌湿冷,她小心蹭了蹭自己衣服,不好意思的模样令人好笑。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这样流血,会不会头晕?”

头晕?有一点,但不是因为流血。

或许是夏季的炎热令他昏了头,也许是少女焦急的目光令他昏了头,总之,向卫觉得自己快晕倒了。

他踉跄两步,扶住少女肩膀,一脸委屈说:“可能真的伤到脑袋了,夏一叶,我流了好多血,我真的有点晕,你扶我去树荫下歇一歇。”

少女没说话,微红的小脑袋点了点,小心搀扶他。

向卫坐在树下,靠着树,抬头,见树叶罅隙间光斑点点,飞机留下白色痕迹,延伸至天际,蝉声阵阵,手中的冰水化了大半,少女蹲着看他。

“还疼吗?”

还疼吗?

17岁的向卫靠在路灯下,回忆起过往,自嘲一笑,“疼死了……真是……疼死我了……”

夏叶,一叶,夏一叶,我要疼死了,你在哪儿呢?

也好,还好你不在。

可,你怎么不在呢?

少年垂着头,热泪和热血一同滚落,惊起阵阵尘埃。

爱于盛夏,也毁于盛夏。

港城的盛夏,夹杂海风,吹散所有呜咽和悔恨,空气中是咸涩的潮气。

“不要恨我,夏叶,不要记恨我。好不好……”

求你。

……

“向卫,”夏叶蹙眉,给他递上杯冰水,“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伸手拿过杯子,一阵凉意,如同十几年前的那个盛夏。

少女问他,还疼吗?

不疼了。

早就,不疼了。

“听见了,说李熙和找你创业的事儿。”

“所以,你觉得如何?”

“挺好。”

“你真这么认为?”

“他有资金,有资源,可以让你避开不必要的麻烦,说实话,如果他找你合作,对你百利无一害。”

“你不反对?”

向卫愣了下,突然释然。

“怎么会呢?我还等着‘夏主管’升职加薪,变成‘夏总师’,以后能正大光明包养我。”

不正经的笑容下,夏叶却察觉到一张面具。

想隐藏什么?

想隐瞒什么?

张了口,却无声,万语千言,化作一声叹息。

“向卫,我在这里,你看着我。”

夏叶托住向卫面庞,专注盯着他。

明明是笑着,他的表情却像受了天大委屈,“面具”下的“少年”早已泣不成声。

青年面上却笑着,说:“看着呢,我们夏一叶,真漂亮。”

女人的指尖微凉,贴着向卫也暖不了。

夏叶却倔强非要托着他脸,认真面对面。

不要逃避,不要避开,不要让我不安。

因为,我也会给你安全感。

我们是一类人,总是患得患失,总是不肯松手,害怕失去,轻易不肯相信,却固执的执着于对方。

像沙漠里出现的绿洲。

所以我明白你。

“我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向卫。”

如果,你想说什么,我就在这里,等你和我倾诉,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说,我都听。

无论,你隐藏了什么。

四目相对,夏叶眸色坚毅、清明,向卫突然有了一种真实感,现在的夏叶,是过去的夏一叶。

那个会问他疼不疼,会关心他,会同他嬉闹,会作弄他的——夏一叶。

他的一叶,回来了。

“欢迎回来。”

伸手,一把搂过夏叶,紧紧拥住,像失而复得的珍宝。

弥足珍贵,不可多得。

……

还疼吗?

-不疼了。

-只要你在,在我身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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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难缠
连载中顾北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