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银尽灯枯,旧梦成尘

沈辞微送来的那几箱银子,刚抬进小院院门的时候,连日光都像是忽然亮了几分。

那是谢烬栖长到十四岁,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银锭。

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银块在天光之下泛着冷白而沉实的光,沉甸甸压得木桌微微下沉。

师傅静立一旁,垂眸望着满地银箱,指尖无意识捻过袖口褶皱,神色沉敛,久久没有出声。

前几日还堵在院门外叫嚣不休、拍门砸窗的债主,瞧见现银之后气焰收敛,声调也放轻了不少。一部分欠款得以结清,几张欠条当场撕毁。

只是沉重的债务并未尽数勾销,压在小院肩头的重担,仅仅暂时松了一截,远算不上尘埃落定。

往后一段时日,小院难得寻到片刻安稳。

院门不必整日死死紧闭,窗幔终于可以掀开一角,放阳光落进屋内。锅里时常能熬上一锅热粥,桌上不再常年只有清汤寡水。

可师傅眉间那道紧锁的褶皱,始终没有真正舒展。

谢烬栖静立在廊下,望着眼前这短暂回暖的烟火暖意。他清楚,眼下这份平静,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喘息。

谢烬栖将那枚白玉佩以红绳仔细系牢,贴身收在胸口。

玉佩贴着肌肤,带着淡淡的温意,仿佛敛住了沈辞微身上那份干净柔和的气息。

每到夜深人静之时,他便悄悄取出玉佩,借着月色低头端详。

玉身云纹被反复摩挲,温润触掌。

是这个人,暂缓了小院绝境。

也是这个,他曾趴在墙头遥遥观望数年,始终不敢上前搭一句话的沈辞微。

他时常立在家门口,抬眼望向沈府的方向。

朱漆大门,高墙巍然,守门下人肃立门外。

从前他总觉得,那是自己永远无法踏足的地方。

如今玉佩贴在心口,那一点暖意沉落心底,连呼吸都多了几分安稳。

少年心底悄悄埋下一桩期许。他暗自期盼来日能够挣出前程,有朝一日站到沈辞微面前,堂堂正正告诉他,往后换自己来护他周全。

只是那时的他尚且看不明白,眼下得来的安稳,不过短暂一瞬。

灾难,始于师傅一次善意的侥幸。

债务暂缓之后,院中尚余下一笔为数不多的银钱。师傅半生清贫,从未手里攥过闲钱,心底踏实之余,亦藏着几分惶惑。

他不愿坐吃山空,一心想为谢烬栖谋一条出路,盼这孩子往后不必再卑躬屈膝,看人脸色苟活。

就在这时,有人主动寻上门来。

来人衣着光鲜,言语谦和,一口一声老哥相称,称手上有一桩稳赚的营生,正寻靠谱的合伙人,瞧他为人忠厚踏实,特地前来邀他合伙发财。

“只需拿出一笔银子当做本钱,三月之内,便可本钱翻倍。”

“往后不必再为生计奔波,日子自会安稳无忧。”

师傅性子老实,世面见得少,不通市井生意里的圈套算计。

几句画饼的许诺,句句紧扣安稳、前程、少年的将来,说得他心头渐渐发烫。

他一心想给谢烬栖挣一个明朗前路,想让这间小院真正站稳脚跟。

于是他瞒着谢烬栖,悄悄取出大半积蓄,尽数交付给那人。

起初,一切看着都如同美梦成真。

那人隔三差五送来些许零碎利钱,笑着开口:“你看,没骗你吧?”

师傅心头渐喜,防备一点点卸下,彻底放下了警惕。

可一月之后,那人骤然销声匿迹。

一同消失的,还有师傅投进去的全部积蓄。

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张他先前未曾细看、稀里糊涂按下手印的借据。

一群面目凶悍的人踹开小院木门,将一张张字据狠狠拍落在木桌上。

师傅看着纸上字迹手印,骤然僵在原地。

所谓合伙经商,从头到尾只是一场骗局,他签下的,是一笔高利贷。

利滚利之下,短短一月,欠款便翻了七倍,那是一个凭他此生都难以填平的窟窿。

“还钱,要么拿命抵。”

“别推脱不知情,字你签了,手印也按了,赖不掉。”

师傅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半晌发不出半点声响。

谢烬栖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师傅,望着眼前一众凶徒,浑身血液仿佛一寸寸冻结。

这间好不容易透出微光的小院,再度坠入无边昏暗。

这一回的绝境,远比上次更加刺骨绝望。

从前只是清贫难熬,如今却是无路可退。

积蓄一空,新债如山,方才得来短暂安稳,顷刻间沦为泡影。

催债之人不再只是上门叫嚣,径直动手打砸院落。

碗碟碎裂,桌椅倾塌,门窗被踹得残破不堪。

他们将小院翻查得底朝天,不放过任何一件值钱物件,就连床底藏下的零星碎银,也尽数被搜走。

“再不还钱,便把这孩子抓走抵债!”

“若是拿不出银子,就拆了这间破屋!”

一句句凶狠的威胁,层层紧逼,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烬栖垂眸,指尖捏紧那半块干硬的窝头,没有接下那句离开的吩咐。

“我不走。”

少年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异常笃定。

师傅闻言猛地睁开眼,失血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急色,费力攥紧他的衣袖,气息断断续续:“听话,走……留在这里,两个人谁也活不成。”

地上碎瓷的寒光映在谢烬栖眼底。他蹲下身,小心翼翼避开师傅身上的伤口,伸手环住对方的胳膊。

“您叫我走,可我走了,谁管您。”

小院静得可怕,墙外隐约传来远处街巷的人声,催债那群人随时可能折返。师傅胸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哼,重伤的身子撑不住多久,却依旧清醒,许多藏了多年的往事还压在他心底,不能就此落入旁人手中。

他望着少年执拗的眉眼,重重闭了闭眼,无力地松了攥紧衣袖的手指。

“傻孩子。”

谢烬栖咬了咬下唇,快速扫视狼藉的小院,目光落在后院那处荒废许久的暗窖入口。

那是从前师傅藏杂物的地方,狭小隐蔽,勉强能够容下两个人。

他不敢耽搁半分,俯身,咬牙小心翼翼扶起重伤的师傅,将对方大半重量揽到自己单薄的肩头。

“咱们不走远,先躲起来。”

风穿过残破的院墙刮进来,卷起满地碎渣。

少年一步一步,吃力地搀扶着师傅往后院挪去。

他没有抛下身后这个人。

前路再难,师徒二人,要一道熬过去。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他摸了摸胸口的白玉佩。

那点温意还在。

像沈辞微曾经递到他面前的一点光。

他站起身,把师傅托付给隔壁一位平日还算和善的阿婆,又在桌上放下唯一一件还算值钱的东西——那枚从记事起就戴在身上的青铜锁。

“求您照看他一晚。”

阿婆看着那枚铜锁,又看了看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真是命苦。”

谢烬栖没有再多说。

他转身冲出小院,一头扎进黑夜里。

沈府门前,朱红大门紧闭。

两只石狮子蹲在阶前,冷眼看着深夜里跑来的少年。谢烬栖衣衫破烂,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鞋底磨破了洞,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踝。

他站在门前,仰头望着那扇高高的门。

门内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可那些热闹与他无关。

他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

“我要见沈辞微公子。”

守门的下人瞥了他一眼,见他一身寒酸,连正眼都没有给。

“滚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有急事,求你们通报一声。”

“再不走,仔细我们动手。”

下人上前推搡了他一把。谢烬栖踉跄着跌下台阶,手掌擦在青石上,磨出一片血痕。

他爬起来,再一次上前。

“我真的要见沈辞微。”

“你也配提我们公子的名字?”

小厮皱紧眉头,抬手便要再将他往外驱赶,嘴上不耐烦地呵斥,压根没打算往府里通报半句。

沈府深处,廊下烛火摇曳。沈辞微本已经歇下,被褥尚留余温,屋外断断续续的争执声顺着窗缝钻了进来,搅碎了浅眠。

他睡意未消,眼皮沉重,揉着眉心缓缓坐起身。

门外守夜的小厮恰好走到窗下,沈辞微扬声唤住了人。

“方才院外是什么动静?”

小厮脚步一顿,犹豫片刻才低声回话:“回少爷,门外来了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执意要见您,属下已经将他驱赶了。”

沈辞微眉梢微抬,掀被起身。

“为何不先来通报于我?”

小厮连忙上前一步阻拦,语气带着几分劝诫:“少爷,夜深了,来路不明之人大多不三不四,还是不要接触为好,免得拖累您。”

沈辞微抬眼看向他,少年眉眼平静,却带着府中少爷独有的底气。如今府中虽由小叔掌家,但他身为沈家少爷,自有话语权。

“我才是这沈府的少爷,何时轮得到你来替我决定,我要见谁?”

小厮脸色一滞,再也不敢拦阻,只得连忙上前伸手拉开沉重的朱红侧门。

夜风裹挟着寒凉涌进门廊,门外台阶之下,谢烬栖正垂着手站在原地,掌心还沾着青石磨出的新鲜血痕,抬眼,猝不及防对上了门内沈辞微的目光。

沈辞微静静望着阶下之人,眼底几番斟酌。他清楚沈家财力足以请来太医,只是眼下府中权责错综复杂,一举一动皆落在旁人眼底,若是此刻贸然行事,很容易落下口舌,为人抓住把柄算计。眼下仓促之间,并不能立刻办妥求医一事。

短暂相望过后,沉重的侧门缓缓合上。

谢烬栖立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胸口的玉佩被他攥得发烫。

门,再也没有开启。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拖着冻僵的身体往回走。

小院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师傅发着高热,昏迷不醒。阿婆守在一旁,见他回来,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伤势来势汹汹,高烧难退,只是眼下寻不到门路请到良医。”

谢烬栖走到床边,跪下身。

他伸手碰了碰师傅的额头,滚烫。

师傅似乎察觉到动静,费力睁开眼,看向他,嘴唇轻轻颤动。一阵咳嗽过后,一丝血沫自嘴角溢出。

“前路漫漫,不必将希望寄托于人。稳住本心,自有出路。”

谢烬栖喉间发紧,垂眸沉默。

谢烬栖喉咙发紧。

“我不恨他。”

师傅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我们这种人,求一次,就低一次头。低多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谢烬栖咬住牙,没有说话。

他懂师傅的苦心,可眼下前路重重困住了他。

天亮之后,债主便会登门,伤病悬而未决,居处亦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不是债主。

是马车声。

谢烬栖猛地抬起头。

院门被人推开,沈辞微立在门口,身后跟着一名随行良医。一行人不多言语,医者即刻入内为师傅诊治。

待到处置妥当,天色渐明,沈辞微转身准备返程。

谢烬栖正要上前道谢,被他抬手拦下。

“不必谢我,也不必前来相送。”

“如今府中局势动荡,大半权责尚握在我小叔手中。我能暂且请来医者,已是眼下所能做到的极限。此番不过临时援手,往后前路仍要靠你自己。”

话音落下,沈辞微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马车缓缓驶离小院。

晨雾漫过破败的院墙。

谢烬栖立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辙,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屋内传来医者与阿婆低声交谈的动静,危机暂且暂缓,可前路重重难题,仍旧悬在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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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身归尘
连载中林寒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