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一冷色。
雪细细密密地落着,落在她肩头,她有些迟钝地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凉的。
“哇。”
孩童清脆的声响响起。
村口玩雪的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停下来,一双双眼睛,滴溜圆的眼睛,亮锃锃的望着他。
女人生得极好,眸若秋水,仙姿玉貌。
“有仙女姐姐,快看!”
不知道是先凑上前去,乌泱泱一群如雨后春笋,一个接着一个的从女人身旁长出来,将女人围困在中间。
“姐姐,你是来找人的吗?”
“路过。”
“姐姐你是从哪里来的啊?”
“姐姐你冷不冷,我家有炉子……”
“去你家有什么好的,我阿娘做得醪糟,姐姐你肯定没喝过,很甜的! 这个天来一碗热乎的大汤圆加点醪糟,暖胃更暖心!”
“我阿爹昨个凿冰钓了条大鱼,炖汤可鲜了~”
“姐姐!”
女人就站在这片吵闹里,有些不知所措。她想开口,又不知道该接哪一句,似乎没有一句能接上的,欲言又止。
“一群小皮猴,围在这里做什么?”
苍老威严的声音传来,说话的是村里的阿婆,为人和善,平日里帮邻里接生有自己的一套手法,无一人说她不好,且从不计较报酬,在村中颇有威望。她手里挎着菜篮子,目光扫过一众孩子们,最终落在女人身上。
孩子们瞬间安静下来,察觉到刚才的失礼,连忙往后退开,彼此对视着,再不敢多言。
阿婆再次打量:衣着不凡,气质绝尘,定不是这种山野小村的寻常过客。
“姑娘,外头风雪正大,行路不易,既到了此处,若不嫌弃,随我到家中小坐歇息片刻吧。”
……
阿婆家中炉子烧得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弥漫着柴火的草木香与炖菜的饭香,混在一起,是叫人心安的烟火气。
女人坐在炉边,手里捧着阿婆递来的粗陶碗,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起,熏得她面颊泛起浅红,半张脸笼在暖色之中,恰似雪地里悄然绽开的海棠。
“孩子们年纪小,见姑娘生得好看,一时失了分寸,莫要见怪。”阿婆温声说道
“无妨,”她轻声回答:“他们都很乖。”
“姑娘瞧着面生,不是这附近村落的人吧?”阿婆坐在对面,拿着簸箕摘着菜,语速不疾不徐。
“途经。”
“姑娘家家一个人,不怕危险吗?”
女人点了点头,接着说:“嗯……还好啦。”
她自然不能告诉对方,自己会术法,除去追赶她的一行人,其他于她而言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阿婆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往炉里又添了块新柴,火苗窜高了一截,噼里啪啦作响。
“这村子依山傍水,日子不如外面热闹,但却也安稳。风雪漫天,雪路难行,若是不着急赶路,不妨在此歇息两日。阿婆这屋子有几间空屋。”
女人低头又喝了一口碗里的水,古井的水,带着一丝青涩甘甜,让她不自觉舔了舔嘴唇回味。
阿婆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坐着,屋外的雪仍未停歇,赶路的话,确实很冷。
“麻烦您了。”
“姑娘叫什么名儿?我也好称呼。”
女人嗫嚅着嘴唇,思考良久:“名儿?……我好像没有。”
阿婆有些尴尬地搓了搓鼻头:“姑娘瞧着双十年华,怎会没有名字?……不如,我就唤你娇娘罢?”
如花似玉,娇艳美丽,阿婆肚子里墨水不多,思来想去,便用了最直白真挚的法子称呼定不会错。
日子如流水般悄然流逝。几次想走,都被拦下,就这样她在这个村子里安顿下来了。
雪可以落在这,她也就可以落在这。
她起初本不想过多叨扰这个老妇人的,老妇人待她如亲手女儿一般,热情款款,好奇一问才知女儿早已嫁出去,许久未归。
听闻她无处可去,爱屋及乌,阿婆更加坚定将她留下来。
某一日,阿婆闲来无事为她诊脉,诊到一半,手停下了。
“娇娘?”
“嗯~怎么啦?”
“娇娘……你知不知……你怀着孩子?”
“孩子?……”
娇娘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仿佛第一次认识到它的存在,难怪。她抬起头,带着一丝茫然。
娇娘曾去帮阿婆接生打过下手,端盆递水。女人生育,不是件易事。隔壁王二的娘子,生生折磨了一宿才得以结束,她见着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太受罪了。
当时旁边的王二也焦急万分,大老爷们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些端水的粗活,声泪俱下的求阿婆:他的娘子,一定不能有事,不然他也不活了。
她轻轻将手覆在腹部,隔着衣料贴着,似乎能感受到生命初芽的悸动。
她原以为是自己多食、贪吃,胖了些,没成想……罢了,世事无常。
娇娘莞尔一笑,这孩子定是与她有缘,不然怎么独独选择了她。
阿婆犹豫再三后直白恳切的问道:“娇娘,你想要他吗?”
娇娘不解反问道:“为什么不想?”
阿婆沉默良久,估摸着时间,大概她来村之前便已怀身孕,长长叹息一口:“养孩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遇到闹腾的,整宿整宿都不得安宁。”
娇娘稍微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阿婆,他来这个世界上,会不会很苦?……如果苦的话,我就不想他来了。”
这话听起来带着孩子气,但却也是每一位伟大母亲对孩子最真挚的期许,没有哪位母亲是愿意自己孩子生来是要受累吃苦的,都希望孩子能圆满一点,再圆满一点儿,这样她才能放心下来。
人生草草,没有能预料到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阿婆伸手将娇美娘的手包在自己掌心,温热宽大的手轻轻摩挲着,略带无奈的讲道:“人世没有不苦的,都是当娘的多加爱护。”
娇娘若有所思回答:“嗯。”
孩子生在深秋,天透露着一股肃杀劲。
生产过程颇为顺利,几乎没有折腾,孩子就来到这人世间了。
阿婆忙前忙后,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她刚替孩子擦净身子,忽然愣了一瞬,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放才屋里,好像有两道哭声,一前一后,细细弱弱地交叠在一起。
阿婆忆起刚刚的一切,只觉得零碎,像是隔了一层薄纱,模模糊糊,她能触碰到,但是无法剥开。
许是年纪大了,熬不得夜了,她也没再多想,只觉母子平安就好,她这个老婆子今年都六十有五了,有个小孙儿陪着,她也乐呵。
阿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那股异样压下去,又低头垂怜的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娇娘,瞧瞧,”阿婆把孩子抱到娇娘跟前,“俊俏得紧,哭声也响,以后准是个有福气的小子,只是……这胎记长得真独特。”
孩子皱着眉,红着脸,哭得十分认真。
娇娘轻轻戳了戳小孩的脸颊,转而又摸了摸他的小手。孩子大约是觉得好奇,停下了哭声,微微侧头,眉心一缕淡红纹路自肌肤内而印出,弯弯绕绕,像是某种尚未完成的文字。
娇娘只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一大一小,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挪开视线。两双眼,一双满是柔情怜爱,一双带着懵懂的好奇心。
还是阿婆出声打断:“别看了,白日慢慢看,成吗?取个名儿吧。”
娇娘并非不识字,只是对这方面概念比较模糊,村里生活久了,她知道了许多民俗和曾经她不曾接触到的一切。
她给自己也取了个名字:萧雪。
“无边落木萧萧下……”娇娘又思索了一会,“就叫萧让吧。”
孩子的名字就这样定下了。
阿婆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退一退,让一让。我希望他知道有时候没什么好让的,让的太多就什么都没有了。”
阿婆弯腰去端水盆,将屋内收拾妥帖才扣上门扉道晚安后,放轻脚步才出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不紧不慢。
“阿娘!吃晚饭了。”略显稚嫩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把娇美娘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少年出落得愈发利落,一头墨发高高束起。
许是随了母亲几分相貌,眉眼清秀,眼尾微挑,却不显阴柔,尤其是那一抹红,乍一看去,总比寻常男子多出几分昳丽。
她顺手拢了拢衣襟,起身,萧让正从房门处向她走来。
“阿婆说了,冬天凉,不要总坐在门槛上,屋子里的炉火多暖和。”
正巧王二带着他娘子云娘,牵着个女孩儿,姓王名新梅。云娘亲热地挽上娇娘的胳膊;萧让则与新梅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人都来了,就进来吃饭。”阿婆在屋内大声吆喝。
几人异口同声:“马上来了。”
饭菜摆上了桌,最惹眼的就是王二送来的鱼。冬天想吃上鱼还需凿冰,等上好一阵,才可能有鱼上钩。昨个运气好,王二钓上来了条大的。
一鱼两吃。
鱼头和剔出来的鱼骨先下锅熬煮,待汤色熬白,撒上切的细碎的葱花,一人盛上一碗,冬天喝,最是有滋有味。
薄片的鱼肉,配着腌好的酸菜一同下锅,金黄酸菜在热汤中翻滚,将酸香味一点点熬进汤底。待鱼片烫熟后,雪白的鱼肉舒展开来,先呈出一碗来给娇娘备着,然后缀上鲜红的辣椒在煮一会儿,出锅扔上翠绿的芹菜,酸菜的清爽、辣椒的辛香与鱼肉的鲜嫩交织,热气裹着香味扑鼻而来,令人闻着便忍不住咽口水。
还有一盘青菜来解腻——抱子芥,削去老皮,切片下锅,大火翻炒,泛起油亮光泽后,切成段的青辣椒倒入锅中一同翻炒,红绿搭配,煞是好看。
入口,脆嫩,带一点苦味回甘。
几人中只有娇娘吃不了辣,当初一道辣菜给娇娘呛出眼泪了,但微辣,她也吃得惯。
“娃娃要多补补,长得高才好讨媳妇儿,娇娘,你说是不是?”王大哥端着汤碗喝了一大口,笑得一脸褶子,给自家姑娘夹菜。
云娘嗔道:“孩子才多大点,就谈婚论嫁,闲,自家姑娘还在,嘴没个把门的。”
阿婆在一旁点头,娇娘笑着附和。
萧让则安静的给阿婆和阿娘一人,夹了一块鱼肉,送到碗里,随后再低头吃自己的。
女孩也一样,孝敬自己的阿爹阿娘,惹得王二夫妇也是欢喜。
客走后,阿婆又开始和阿娘絮絮叨叨地聊天。
阿婆每天总是有许多话要说,即使内容重复而枯燥,娇娘始终有耐心倾听,时不时还附和,不让阿婆的话落空。
夜深,萧让阿婆都已睡下。
只有娇娘不困,点着烛灯绣着给隔壁云娘的手帕,算作回礼。
忽然,一阵低沉而奇异的闷响从远处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黑夜中暗然碎裂。
修士,五感普遍比凡人要敏感些。
她轻推开窗,探出头去观望。
自入冬起就结冰的河面上,出现了细碎的裂痕,她能察觉到冰面之下河水的暗流涌动,汹涌澎湃。
针尖忽地一偏,刺入指腹,指尖顿时冒出一粒血珠。娇娘吃痛“嘶”了一声,将手指含入口中吸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