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刘卷的步子一顿,此间风声很大,黄玉只见刘卷的唇动了动,可始终未见人作声。
见此,黄玉只是浅笑一声。
“阿卷,你是我在台院的挚友,你当是知晓我是什么样的人。”
此刻风呼啸着穿衣而过,刘卷仰首望了望这夜,而后道:“我还记得初来你台院,那时你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书令吏见你可怜,便将你护在衣袍之下,不受人苛责,这两年更是不吝啬将此生入仕的所见所闻和生存之道传授于你,就算堕淤泥,书令吏也不愿你染半分,故而他逢人就说,你黄玉是胆小之人。”
“可书令吏似是忘了,你黄玉可是破例拔擢上来的,是得官家青眼之辈。”
闻声,黄玉眸子浮上一丝苦涩,而后微微笑着:“是啊,可是旧日已去,新时将至,我不能让师父魂不得安,他那时以命护我,不就是为了来日看到我出人头地吗……”
“黄玉……”刘卷沉眸,“你可执意要跟他?”
此话一出,黄玉哽咽着点了点头,旋即道:“沈大人的事崔主簿定是知道不少吧,阿卷,你肯定也知晓些什么,纵使你不说,主簿不言,我也能看出来。”
“台内人人都在传管勾活不足三月,可我偏不信。”黄玉盯着手中摇摇晃晃的桅灯,“今日我黄玉便将身家性命赌上,就赌他沈熹青云直上。”
“你莫不是疯了?”刘卷有了些怒意,“此事何人敢以命作赌,我知沈大人在张福一事上有恩于你,可那也是他的职责所在,纵使是官家钦点,可要想在台院青云直上,可谓是痴人说梦。”
“我没疯。”
“张福死了,陆渊槐被贬穷山恶水之地,袁掷也已是死刑,拔除这些人,沈熹功之大不可忽视,且加之他又权同监察御史里行,这监察御史的位子非他莫属。”
言罢,刘卷看着黄玉,此间他并未作声,只是攥紧了怀中之物,他知黄玉是何意,于永巷中肺腑一言,无非就是想知晓主簿是如何想的。
主簿虽识大局,可晋升之事并非他能做主。
“黄玉,你欲得准言,可沈熹呢?他知晓此事吗?”刘卷深吸一口气,“还是你想看他青云直上,好利用他?利用他为你寻出袁掷身后之人?”
此话一出,黄玉倏地愣了,他缓缓侧身,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你胆子太大了。”
话落,刘卷便置气离开了,此间唯留黄玉一人,风声愈发的大,黄玉似是后知后觉般想追出去,可他旋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攥着桅灯缓缓跟着。
不出片刻,甲子门外,三人便直直地站在门前候着了,此间沈莜与刘卷之间隔了半步,而刘卷和黄玉之间隔了两步有余。
见此,沈莜瞥了一眼问:“要事当前,你二人这是又唱的哪一出?”
闻声,黄玉便要开口,可却被刘卷声势盖了过去,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物。
“大人,这是崔主簿给您的典籍,大人初次参加百官朝会,殿内接待规格及上殿纠仪事宜望大人熟知。”
“有劳了,替本官谢过主簿。”沈莜抬手接过,可顺势话锋一转,“虽不知你二人方才在争论何事,但若是因此出了岔子,罚俸都是轻判。”
言罢,黄玉便向刘卷处挪了挪步子,二人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各自捧起了名册和印信匣。
此间风又卷着冷意袭来,沈莜身子不由得一颤,可眸间的颤意也随之而来。
一匹青骢马徐徐踏来,马身上威坐着的是当今的宰执,亦是参知政事晏行远,而此人身后只跟着两个侍从。
沈莜回眸示意刘卷和黄玉时,只见晏行远翻身下马,整了整官袍,走到门前,两个侍从也退到一旁,低着头,一声不吭,此时似是连风都是静的。
黄玉和刘卷攥着笔站在一侧,而沈莜则是向前走了半步,微微躬身。
“大人请出门籍和印信。”
沈莜拱手,声音不大但极稳,晏行远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不轻不重,但沈莜总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不像是审视,倒更像是位极人臣之人对小官不经意的一瞥。
而后晏行远从袖中取出一面铜牌以及印信,递了过来。
见此,沈莜双手接过。
那铜牌不大,甚至比她的掌心还小一圈,边缘磨得发亮,应是用了很多年了,上面还刻着“参知政事”四个字,沈莜看了一眼,随即又抬头看了一眼晏行远的脸。
此间沈莜双手将铜牌和印信递还,退后半步道:“大人请。”
晏行远接过这些物件,但并未踏步离开,而是看了沈莜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一些,似是在辨认什么。
此间沈莜只能垂首陪笑,这一刻她在想晏行远会不会就是想要见她之人,可……那人却又出奇地将眸子移向她身旁的刘卷和黄玉。
思索间,晏行远收了目光向门内走去,沈莜抬眸望了一眼那人的背影,若是多看了他们几眼也不奇怪,几人初验印信便是如此高官,这些执政之人心中还不知会如何想,或许是蔑视,又或许是看几只蝼蚁。
直到晏行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甲子门内,黄玉才敢轻轻吁了一口气,而刘卷则是在名册上添了一笔。
此时三人都没有言语,只是将目光投向门外。
很快,马蹄声便再次响起,那是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马鞍是银饰的,在桅灯下中泛着冷光。
马上的人穿着紫袍,面容方正,不怒自威。
来人正是吕勉口中沈易生前刻意见过之人,亦是当朝宰相,同平章事程赴。
沈莜挺身抬眸,只见此人身后跟着四五个侍从,还有一个捧着公文匣的书吏。
马蹄声停下的时候,侍从们立刻散开,站成两排。程赴下马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沈莜眸子颤了颤,她又想起了她爹,她爹也是如此下马的。
此间沈莜三人拱手静候程赴走到门前,只是此人并未递门籍,而是垂眸看着沈莜,目光不重,但像是压着一块石头:“你是御史台的人?”
沈莜垂首,她摸了摸腰间,声音也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回大人,下官是御史台管勾沈莜。”
“管勾?”
程赴轻轻念出,像是觉得有趣,可又像是觉得他们三人品阶低,此间他细细看了沈莜一眼,从帽子到靴子,一时间倒分不出谁在核验谁的身份。
随之,黄玉吞了吞口水,本以为程赴会递出门籍,可谁料程赴的神情却骤然变了。
那是一股气味,似是一股由书籍、墨锭、旧纸混在一处的笔墨气。
此刻沈莜能感觉到身后二人的呼吸都弱了些,可她不怕,她生怕看不到程赴的神情,哪怕只有一瞬。
程赴并未过问,只是看了一眼沈莜腰间悬挂的腰牌和香囊,而后便从袖中取出门籍和印信,递了过来。
沈莜双手接过,这面铜牌比晏行远的还要厚重一些,边缘少有磨损,看来程赴不太常把它拿出来给人看,想到此,沈莜倒还有些庆幸,若非这股味道,她还未必能看到这铜牌和印信。
且不说官阶悬殊,这程赴是同平章事,只要是上过早朝的,那就是下官岂敢不识君。
可沈莜似是刻意般,核对了一遍一遍又一遍,而后她左手超右手半个指节将东西递还回去。
“大人请。”
此间程赴接铜牌和印信的手果然僵了一刹,而沈莜则是垂首勾了勾唇角,随即又将香囊掩了掩,程赴一定想起来了吧,这半个指节之多是沈易生前托文书的习惯,二人一路从小官升上来,定是熟悉极了吧。
还有这气味,程赴定是也不少闻到吧,那是沈易值房、书房、府内都有的书卷气。
可程赴仍是不置一语,似是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闻到,他就这般走了进去,没有点头,没有怀疑地多看一眼,甚至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么稳,稳到袍角纹丝不动。
而黄玉在名册上勾画的手,却在微微发抖,而后沈莜便闻一句:“大人,阿卷,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就在方才那一刻尤为浓烈,同平章事大人闻到后脸色都不好了。”
此话一出,刘卷便咳了一声道:“也许只是那位大人不喜这味道。”
“不像是……”
黄玉话还未落,沈莜便神色凝重地说了一句:“是死人的味道。”
“死人……”黄玉神色突变,而后抖了抖身子又向刘卷处靠了靠,“大人,这大年关的,您别吓我,我胆子小。”
话落,沈莜和刘卷异口同声道:“你胆子小?”
见此,黄玉笑了笑,而沈莜则是舒了舒眉,刘卷也摇头笑了一声,似是消了气。
不久,三人又听见了第三匹马的声音,这匹马来得快,马蹄声又急又重,像是要把这宫内的石板踏碎。
那是一匹战马,马上的人披着锦袍,没有戴帽子,头发也束得紧,不用细想便知来者是枢密使韩杳。
见到此人,沈莜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更甚是有些发颤,那场急雨、那些鈇锧、沈府一众人的尸体、韩杳的那一声斩、刑场的乱箭,这些她这辈子都挥之不去,是啊,也不该挥去,纵使痛不欲生,她也不会忘记。
此间沈莜颤得愈发厉害,似是还有些喘不过气,就在这时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拽了拽她,而后向她手中塞了什么东西。
“大人,太医院的药丸,吃了它。”
此话一出,刘卷和沈莜纷纷看向黄玉,沈莜告假了不知何故,但刘卷知道,这还是朝廷为了体恤他们发下来的补药。
刘卷又看了看沈莜,他旋即蹙了蹙眉,只是沈莜看着并非补药就能医好的,更像是有什么旧疾。
“大人,韩杳就要来了,快吃吧。”
沈莜也不再犹豫吞了下去,可是这药只怕是没有用。
此间似是天在怜她,韩杳走过来的时候,并没有看沈莜,那眸子落在了门内的地方,落在了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上,似是急着进去。
不出所料,门籍和印信递了过来,没有一句言语。
枢密使韩杳,面方,无须,四十有二,核验过后,沈莜双手递还道:“大人请。”
直到韩杳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内,这始终,那人都没有看沈莜一眼,也更不会注意到沈莜眼中的恨意和发颤的指间。
可这也恰恰证明了韩杳根本不知道沈莜的存在,更不会要见她。
还未喘口气,最后一顶轿子也出现了,是青帷暖轿,四个轿夫脚步沉稳,像是抬着一座山。轿子旁边跟着两个侍从,轿子后面还跟着两个捧着药箱的小厮和一医者。
轿子落地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响。侍从掀开轿帘,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扶着侍从的手,慢慢走出来,那人动作极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可威严仍在。
此人沈莜见的少,但依稀能认出来那是平章军国重事高忠阁。
沈莜往前迎了一步,强撑着自己躬身更低些。
见此,老者走到门前,停下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就如今日的冷风般,看穿一切,贯穿一切。
“后生,你本年少,为何这脸色比老朽还要差?”高忠阁挥了挥手,“过来给这后生瞧瞧。”
此话一出,沈莜三人都愣了,这高忠阁位高权重,怎得与私下朝臣的传闻不一样。
“大人,下官无碍,多谢大人。”
沈莜连忙推辞,但那医者已走了过来,而后便让她张口,实在推脱不得,沈莜便只好照做了。
只见那医者又闻了闻沈莜手上的味道,旋即有些惊诧地看了她一眼。
此间,医者在高忠阁耳边说了些什么,随后便闻一句:“老朽忘了言明,此人是御医,你这后生大可放心。”
不待沈莜回话,那御医便道:“这药丸是何人做的?”
“是朝廷体恤御史台值夜,故而让太医院发的补药。”
“这可不是补药,这是救你命的药,这是……”
那御医还未说完,高忠阁便打断了,而后道:“好了,时辰不早了。”
闻声,沈莜接过迎面递来门籍和印信,核验后,沈莜躬身道:“下官多谢大人大恩,大人请。”
终是验完了,沈莜站在门前,此刻她心中的石头并未落下,陆渊槐的靠山会是这四个人其一吗,还有那药丸和麒麟小坠到底是怎么回事。
比起沈莜,黄玉和刘卷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二人把笔搁在砚台上,低头看了一眼名册,上面写着四个名字,旁边还有朱笔的批注。
此间沈莜侧身看着黄玉,似是无声的质问,黄玉知道,沈莜并不全然信任刘卷,有些话得回御史台再问,只是他是真的不知道。
更甚是沈莜有病他都不知晓。
“大人,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你有病。”
“黄玉!”沈莜气不打一出来,“谁有病,我只是初次与这些大臣打交道有些怕罢了。”
“真的吗?”黄玉撇了撇嘴,“可是大人,你的病好像好些了,身子也不颤了,大人你还说你没病?”
“大人,这世间,纵是男儿,也可有不行之时……”刘卷于另一侧补刀,“即便是不治之症也无妨,男儿当自强,心亦是,大人不必难过,此处无人笑你。”
“阿卷,你这话说的好像大人他不举。”
“你们……”
听了这话,沈莜胸口的老血都要被气的喷出来了。
好像更新的太慢了,但是真的好多细节要抠呀,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哦,这真是一个十分复杂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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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奸佞一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