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拙脱了鞋,走上榻榻米,在徐知年对面坐下来。原木方桌不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会议室的长桌近了太多,近到何守拙能闻到徐知年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须后水,依然是三年前用的那款。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跳乱了一拍。
何守拙迅速垂下眼,翻开面前的菜单,假装在研究菜品,开口时声音刻意维持着平稳:“怎么突然约在这里?协议条款可以在公司谈。”
“想换个地方。”徐知年拿起麦茶壶,给何守拙面前的杯子斟满,温热的茶汤注入杯中,升起一缕白汽,“下雨天,适合吃日料。”
何守拙的手指在菜单边缘按了一下。下雨天,适合吃日料,这也是他们从前常说的话。
何守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徐知年只是随口说的,也许这家店只是巧合,也许他选这里根本没有任何深意。何守拙抿了一口麦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决定不追问。
徐知年也没急着开口。他翻着菜单,和服务生确认了几道菜的细节,烤牛舌要厚切,三文鱼要腹部,拉面汤底加浓,每一道都是何守拙从前在伦敦最爱点的。他甚至记得何守拙不吃芥末,特意嘱咐服务生把芥末换成现磨山葵。何守拙坐在对面,把这些细节一个不落地收进眼底,有些不自在的眨了眨眼。
菜一道道端上来,炭火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徐知年拿起公筷,给何守拙的碟子里夹了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舌,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过无数遍。何守拙盯着那片牛舌看了两秒,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最终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僵硬了一些:“徐总今天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吃顿饭吧。”
徐知年放下公筷,拿起桌上的餐巾慢慢擦了擦手,然后抬起眼,目光有些强硬地对上沈逾的视线。
“我托人调查过你。”
何守拙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他下意识想说什么,徐知年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不慌不忙,但眼底压着的东西已经不再掩饰,是半年隐忍,是三年积攒的思念,是一个人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后积压的全部重量。
在徐知年将何守拙的谎言一一挑明后,何守拙的脸色在暖黄的灯光下变了一变。被拆穿的感觉像是被人当众揭掉一层皮肤,暴露在空气里的部分火辣辣地疼。
徐知年没有给何守拙反应的时间。他端起麦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续上某种力量,然后放下来,声音缓缓地、一句一句地往下说。
“你当年走了以后,我找了你三年。不是没想过放弃,是放不下。”他看着何守拙,眼里没有自怜,没有控诉,只是在陈述,“我经常会去那间出租屋,就在楼下站着,看那扇窗户,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房东说那屋子后来租给了一对年轻学生,窗帘换成了蓝色的。我站在楼下,想象蓝色的窗帘里面是你,心想你在里面过得很好就好。”
何守拙的呼吸屏住了。
“契约婚姻的事,方槿那天跟你说了,我不再重复。我只是想说,离婚手续在三年合同到期当天就办完了,没有任何纠纷,财产分割干干净净。方槿现在在国外进修,我们只是会偶然联系。”
徐知年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听话的老朋友。
何守拙盯着他按在额角的手指,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父母那边,我花了很长时间。”徐知年放下手,声音平稳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徐之饴走了以后他们把所有希望压在我身上,那几年他们确实做了很多伤害我的事。但人是要往前走的,他们也在慢慢接受。我跟我妈谈过一次,聊了很久,告诉她我这辈子不可能再喜欢别人。她还是很难接受,但最后说,她不逼我了。”
徐知年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离开何守拙的眼睛。
“至于公司,当年最难的关口已经过了。徐氏现在现金流健康,董事会稳定,股价从三年前的低点翻了将近三倍。没有人再能拿什么来要挟我,没有人再能逼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屋檐上的节奏从零落变成连绵。包厢里很安静,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黑胶唱片已经放完了一面,唱针悬在空气中发出微弱的沙沙声。徐知年把玩着手中的空茶杯,杯底在桌上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当年所有横在我们中间的东西,如今全部都不存在了。”徐知年目光直直地撞进何守拙的眼底,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捧着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器,“只剩一个月你就要走。守拙,我不想再揣着误会,放你再次消失。有些话今天说完,如果你还是要走,我不会拦你。”
何守拙坐在对面,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跳得几乎发痛。他看到了徐知年眼底的恳切与隐忍,看到了那片三年都不曾挪开过的深情,也看到了自己半年来拙劣的谎言被一层层剥开后露出的**裸的真相,而最不可否认的,是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人,一天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