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三年前深秋那场仓促别离,成了横亘在徐知年与何守拙之间跨不过的断崖。

那年的梧桐叶落得格外早。徐知年至今记得,弟弟徐之饴出殡那日,漫天灰云压得极低,殡仪馆的飞檐切割着铅灰色的天幕,母亲伏在棺木上哭到几乎晕厥,父亲一夜苍老了十岁,浑浊的眼望向他时,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沉甸甸的悲恸。而徐知年站在灵堂的角落,西装下的脊背挺得笔直,掌心却已被指甲掐出血痕。

徐之饴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三早晨离开的。主动脉夹层破裂,从发病到宣告死亡,前后不过四十分钟。他只有十九岁,刚拿到国外顶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行李箱还摊开在卧室地上,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母亲新买的羊绒围巾。

徐家二老所有的理智在那个早晨被彻底击溃。满心悲痛无处安放,便尽数转嫁到仅剩的长子身上。母亲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偶尔入睡便会惊醒,赤脚跑到徐知年房间,反反复复只念叨一句话:“你弟弟没了,徐家就剩你了,你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徐氏集团本就因行业震荡而风雨飘摇,徐之饴离世的消息传出后,几个正在洽谈的项目接连搁浅。银行收紧贷款,供应商催款函雪片般飞来,股价一路阴跌不止。父亲强撑着主持了几场董事会,终于在一个深夜突发心悸被送进急诊室,出院后握着徐知年的手,老泪纵横:“知年,爸爸求你了,方家那边……方伯伯从小看你长大的,方槿那孩子也愿意……”

愿意什么,话没有说完,但徐知年听懂了每一个字的重量。

方家与徐家是世交,方槿与徐知年自幼相识,算是青梅竹马。方家在地产业根基深厚,若能联姻,方家注资足以让徐氏集团撑过寒冬。

徐知年当场回绝,跪在父亲面前解释自己有爱人,他可以想别的办法,卖资产、裁员、引入战略投资,什么都可以,唯独婚姻不行。

然而他与何守拙的隐秘恋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意外泄露。

不知道是谁放出的消息。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片,一段语焉不详的文字,在圈内私密群组里病毒般扩散。流言四起的速度远超想象,次日股市开盘,徐氏股价再度跳水。债主步步紧逼,合作方纷纷致电询问,董事会里质疑声此起彼伏。母亲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此事,冲进徐知年办公室,将手机摔在他面前,浑身发抖地质问他是不是要毁了这个家。

“你弟弟走了,你爸身体又这样,公司就快保不住了,你还在外面……”母亲没能说完,捂住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哭声从指缝间挤出来,破碎而嘶哑,“你是不是也要逼死我们!”

徐知年扶起母亲的手悬在半空,一咬牙,缓缓攥紧母亲唯一的希冀。

最终徐知年下定决心。去找方槿商讨联姻的那夜,徐知年在车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

挡风玻璃外的路灯昏黄,深秋的雨丝斜织着,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湿漉漉的灰暗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置顶对话框里,何守拙发来一条消息:“今天降温了,你记得加衣服。”

徐知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熄掉屏幕,下车走进了方家老宅。

合同是方槿起草的。她比徐知年想象中更通透,签完字甚至对他笑了笑,语气温柔的说:“三年,这三年里我们各过各的,表面夫妻做给两边家长看就行。方家的资金下周到位,你安心打理公司。”方槿顿了顿,眼底流露出一丝徐知年不太能看懂的情绪,“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三年后,我放你走。”

看起来徐知年顺利的,如他所愿的独自承担下所有,却是否,是他想的太过天真。

徐知年原本以为他只要处理好了一切,就能回到何守拙的身边,给他安稳的日子,却没料到他一声不响离开的这几日里,找不到人的何守拙,由于孕激素的影响,止不住的胡思乱想。

而变故的最终来临,源于何守拙偶然撞见的一封婚戒采购单。

那其实是一份徐家长辈擅自做主、通过集团行政部下给珠宝品牌的定制订单。徐父徐母急于让联姻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瞒着徐知年订了对戒,又“恰好”让供应商把确认函发到了徐知年的私人邮箱。

那个邮箱,何守拙知道密码。

彼时距离何守拙完全失去徐知年的动态已过去一个星期,徐知年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向何守拙开口解释这一切。没有前因,没有铺垫,白纸黑字的定制订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徐知年先生、方槿女士婚戒定制”,品牌名称、指围尺寸、交付日期,密密麻麻的信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精准地钉进何守拙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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