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天，阳光把整座城市烤得发白。
黎晚站在明德高中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鎏金的校名牌匾。字是请书法家题写的，每一笔都雍容华贵，和这所全省排名第一的重点高中身份相称。门口的学生穿着统一的制服，男生白衬衫黑裤，女生白衬衫黑裙，衣领上绣着精致的校徽，像一群从同一个模具里压出来的棋子。
她身上穿的是昨天刚领到的制服。衬衫的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出一截，裙子长度刚好到膝盖，走路时裙摆蹭着腿弯，让她浑身不自在。
苏婉清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片刻。
“好好念书，别惹事。”
黎晚听着这句话，觉得有些好笑。她活了十八年，惹过最大的事是在菜市场帮母亲跟小贩吵架。但她说出口的只有一个“嗯”字。
沈正远打了招呼，所以入学手续办得格外顺畅。教务主任亲自领着她们去办公室，笑容堆满了整张脸：“沈先生交代过了，黎小姐的班级已经安排好，和沈砚同班。一班是年级最好的班，师资力量最强，升学率百分之九十七。”
和沈砚同班。
黎晚站在教务主任身后，看着墙上贴着的分班表。沈砚的名字排在第一行第一个，后面跟着一串令人咋舌的成绩数据。她的名字被临时加在名单最后，用打印字体贴上去，和前面那些手写的名字格格不入。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时喜欢用食指推镜框。她领着黎晚穿过长廊的时候，走廊两侧的教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读书声，整齐划一，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匀速运转。
“一班是学校的重点班，纪律严格，你刚来可能会不太适应。”刘老师在教室门口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沈砚在班里很受尊重，你是他妹妹，同学们也会对你好的。”
黎晚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了教室里面的景象。四十多张课桌排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物理公式，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字迹凌厉。
那是沈砚的座位。
刘老师推开门。
教室里的声音骤然安静。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黎晚身上，像探照灯扫过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毫无遮掩的审视，甚至有几个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黎晚站在讲台上，觉得自己的皮肤在那些目光下变得透明。
“同学们，这位是今天转入我班的新同学。”刘老师在黑板上写下黎晚的名字，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黎晚同学是沈砚的妹妹，大家欢迎。”
沈砚的妹妹。
这四个字落进教室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窃窃私语的声音变大了。有人小声重复了一遍“妹妹”，语气里带着困惑。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女生转头去看沈砚，表情像是在等一个解释。后排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其中一个挑起了眉毛。
黎晚看向沈砚。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刘老师介绍她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像讲台上站着的是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人。
“黎晚同学，你坐第四排靠墙那个空位。”刘老师指了指教室中间的位置，“课本和资料已经放在你桌上了。”
黎晚走下讲台。
从讲台到第四排靠墙的距离只有十几步，但她走得格外漫长。每一排都有目光黏在她身上，她的裙摆蹭着腿弯，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走过沈砚座位的时候，闻到了那股松木香气。
他没有看她。
她也没有看他。
黎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课本。扉页上印着“数学 选修四”，纸张是崭新的，带着油墨的味道。她低着头，盯着第一页的公式，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身后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
“……哪来的妹妹？沈家不就沈砚一个独生子吗？”
“你没听说啊？他爸再婚了，带了个拖油瓶进来。”
“拖油瓶？就她啊？看起来好土。”
“嘘，小声点，她听得见。”
“听见就听见呗，我又没说错。”
黎晚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将笔尖落在课本空白处，开始抄写第一页的公式。字迹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像在用这种方式砌一堵墙，把身后的声音挡在外面。
物理课结束的时候，刘老师前脚刚走，教室里的安静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炸开了。几个人立刻围到沈砚身边，有男有女，说话声混在一起。黎晚没有去看，她只是整理着自己的课本。
然后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沈家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儿？”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全班听见。
教室里的喧闹停滞了一瞬。
说话的女生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长发披肩，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她歪着头，目光上下扫过黎晚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好奇，有轻蔑，还有一种猫逗老鼠的玩味。
黎晚停下整理课本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女生。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和那个女生之间来回移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期待。沈砚仍然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他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兴趣。
黎晚收回视线，继续整理课本。
沉默。
那个女生见她不接话，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喧闹，但气氛已经变了。那些目光不再只是好奇，而是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
黎晚坐在那里，窗外的阳光照在她后背上，晒得皮肤微微发烫。她的指甲在课本封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知道自己在这个教室里是什么了。
一个闯入者。
一个被打上了“沈砚妹妹”这个标签的闯入者。
而她真正的名字，在这四个字面前，轻得像一粒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