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生日

黎晚的生日在十一月初。

她自己在日历上圈过那个日期,用铅笔在数字外面画了一个极细极淡的圆圈。圈完了就翻过页去,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年这个时候,父亲还活着,生日那天他提前下班回来,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蛋糕盒,盒子在路上颠歪了,奶油蹭到了盒盖上。母亲骂他不会办事,父亲憨笑着把蛋糕端上桌,插蜡烛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机油。那是黎晚记忆里最后一次三个人坐在一起吃蛋糕。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父亲不在了。今年她住在别人家。今年她的生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上学日都没有区别,闹钟响,洗漱,吃早餐,坐车去学校,上课,下课,再上课,再下课,然后坐车回来。没有人提,没有人问,连母亲都像忘了这件事。

黎晚没有提醒她。她照常起床,照常去学校,照常坐在教室第四排靠墙的位置上,把课本翻开到指定的页码。窗外下起了小雨,梧桐叶被雨水打下来,贴在窗玻璃上,叶片上的脉络在水的浸润下变得清晰可见。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公式,抬头看黑板的时候,目光不小心扫过了沈砚的座位。他低着头在翻一本竞赛资料,手指捏着书页边缘,翻页的动作干净利落。她没有多看,把注意力收回到黑板上。

那天的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傍晚放学回家,黎晚推开门,在玄关换鞋。方姨接过她的书包,声音和平时一样不咸不淡:“晚饭还有半小时,太太让您先回房间。”黎晚点点头往楼上走,经过厨房的时候听见抽油烟机在嗡嗡响,有油锅爆炒的声响。她没有停。回到房间,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她看见了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蛋糕盒。

六寸的小蛋糕,装在透明的塑料盒子里,奶油裱花做得很简单,白色的波浪纹围成一圈,中间用草莓酱写了一行小字:晚晚生日快乐。草莓酱挤得不均匀,有些地方粗有些地方细,最后一个“乐”字收尾的时候歪了一下。蛋糕旁边放着一小包彩色蜡烛和一个塑料刀叉袋。没有卡片,没有缎带,没有任何沈家风格里该有的精致包装。

黎晚站在床头柜前,低头看着那个蛋糕。

她认得那个草莓酱的写法。去年父亲买的那个蛋糕上,店家用巧克力酱写的也是“晚晚生日快乐”,母亲后来嫌店家写得不好看,自己用筷子蘸着番茄酱在盘子上练了大半个月。那个歪掉的“乐”字,和她在盘子上练出来的弧度一模一样。

门被推开了。

苏婉清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红豆汤。她看见黎晚站在蛋糕前面,抿了抿嘴唇,把托盘放在书桌上。

“妈记得。”苏婉清转过身,伸手把黎晚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很凉,“生日还是要过的。沈家规矩多,不方便大操大办,妈妈就给你买了个小的,你在房间里许个愿。等以后……”

她没说完。等以后什么,她没说出口。

黎晚看着母亲的脸。苏婉清的眼角这几天多了几道细纹,粉底盖不住。她穿着一件沈正远给她买的驼色羊毛衫,领口的标签还没拆干净,有一小截透明塑料线露在外面。黎晚伸手把那截线头扯掉,然后说:“谢谢妈。”

苏婉清把窗帘拉上,关上大灯,只留床头灯亮着。黎晚把蛋糕放在书桌上,打开塑料刀叉袋,取出那包彩色蜡烛。蜡烛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每根只有牙签粗,烛芯歪歪扭扭。她挑了六根插在蛋糕上,一根一根地,很慢。苏婉清划亮火柴替她点上,烛火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

黎晚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她许得很快,快到母亲问“许完了?”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睁开了眼。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吹灭蜡烛。六根蜡烛灭得参差不齐,有两根被她一口气吹熄,剩下的几根挣扎着又亮了一下,最后在空气里缓缓熄灭,烛芯上升起细细的烟柱。

苏婉清切蛋糕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力道不算重,但门板撞到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砚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有戴,头发微乱,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鞋底上还沾着几片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碎屑。他看见房间里的蛋糕,看见苏婉清手里的塑料刀,看见黎晚转过身来望着他。

他的动作顿住了。

黎晚看得很清楚。他的目光落在蛋糕上的那一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刺到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拿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两寸。他愣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往上一勾,带着和任何一次都一样的冷漠弧度。但今天那个弧度多了一层更锋利的东西,像是刀刃上新磨出的钢纹。他往门框上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许了什么愿?”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早点滚出我家?”

苏婉清手里的塑料刀停在了蛋糕正上方。刀刃悬在奶油花纹上,微微颤抖。母亲的嘴唇抿得发白,但她没有抬头,没有反驳,只是把刀继续往下切,切过奶油,切过蛋糕胚,切到纸盘底部,把一块完整的蛋糕分成了两半。

黎晚站在母亲和门口之间。蜡烛熄灭后的焦味还在空气里,一缕淡淡的白烟从烛芯上升起来,扭扭曲曲地散开。她看着沈砚,看着他靠在门框上那个放松而冷酷的姿态,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她在餐桌上见过一次、在他房间里见过一次的冰面。

“我没有许那个。”她说。

声音很轻。和那天在连廊里对林蔓青说“我没有往上凑”的时候一样的语调。

沈砚的笑容收了回去。他靠在门框上,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身走了。矿泉水瓶在他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塑料壳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嘎吱声。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被那扇深棕色的门关住。

黎晚走过去把房门合上。门锁扣进锁孔的声音很响。

苏婉清把一块切好的蛋糕放在纸盘里,插上小叉子递给黎晚。她的手已经不抖了,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平静,像一个在暴风雨里收起晾晒衣物的主妇,动作迅速而麻木。

“吃吧。”苏婉清说。

黎晚接过纸盘。奶油很甜,蛋糕胚有点干,草莓酱的味道酸得恰到好处。她一口一口地把整块蛋糕吃完了,连盘子上的奶油都刮干净了。苏婉清坐在她旁边,吃着另一块,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红豆汤在碗里慢慢变凉,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豆沙膜。

黎晚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在心里把那个许了一半的愿望补完了。

她许的是,希望有一天,她和母亲能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那个愿望她只说给蜡烛听。蜡烛烧完了,烟散了,这个愿望就藏在灰烬里,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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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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