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晚的书包是在午休结束之后不翼而飞的。
她从食堂回来,走到教室后排自己的座位前,发现椅子上空空的。原本挂在桌侧的书包不见了,桌面上摊开的语文课本还在,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翻过了好几页,停在了一篇没有读完的古文上。她以为是书包滑到地上了,弯腰往桌底下看了一眼。桌肚下面只有一双不知谁丢在那里的旧运动鞋,鞋带散着,鞋舌翻在外面,像一条被冲上岸的死鱼。
黎晚站直身体,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午休刚结束,大部分人还趴在桌上半梦半醒,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慢吞吞地从保温杯里倒水喝。没有人看她。教室里安静得和平时一样,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困在灯罩里。
她在教室里找了一圈,又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看了看,去厕所门口往里探了一眼。书包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哪里都没有。她的日记本在书包夹层里,父亲的遗照她今天没有带,但日记本上写满了她来到沈家之后的每一天,每一个字都是她在深夜里弓着背趴在台灯下写的,一笔一划都刻着她的屈辱和倔强。现在那些字跟着书包一起消失了。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笑。笑声从体育馆后面的方向传来,几个男生,声音不大,夹杂着含糊的说话声和什么东西砸在水面上发出的闷响。黎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绕过了体育馆的墙角。
操场后面有一条排水沟,平时干涸着,前两天刚下过一场秋雨,沟里积了浅浅的一层水。水是浑浊的,漂着枯黄的梧桐叶和几个被捏扁的易拉罐,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泡沫,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她的书包就躺在水沟中央,半浸在水里,深蓝色的帆布被泥水浸透之后变成了近乎黑色。书包的拉链被人拉开了,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里面的课本和笔袋散落在旁边的水面上,数学课本翻开泡在水里,纸页吸饱了泥水鼓胀起来,字迹被洇成一团模糊的蓝。
那几个男生站在水沟对面,正笑着互相推搡,谁都不肯下去捞,只是看着水沟里的书包笑。黎晚认出了其中一个,是隔壁班的,体育课上总爱把校服系在腰上,露着里面花里胡哨的T恤。他在考场坐过她旁边,借过她的橡皮,还的时候说了声谢谢。现在他笑得最大声。
黎晚没有说话。她蹲在水沟边,伸手去够书包的带子。带子浮在水面上,像一条溺水的蛇,她抓了两次才抓住。书包比她想象中重得多,吸饱了水的帆布和课本加起来沉得像一块石头,她一只手拉不上来,两只手一起用力才把书包从水沟里拖了出来。泥水从书包的每一个缝隙里往下淌,顺着她的手腕流进校服袖口里,冰凉的,滑腻的,一路淌到手肘。袖口的白色镶边被染成了灰褐色,紧紧贴在她的前臂上。
她把散落的课本一本一本从水沟里捞起来。数学课本,物理练习册,英语单词手册,笔袋。日记本。日记本浸透了泥水,牛皮纸封面已经软塌塌地耷拉着,翻开的时候书页粘在一起,她的手指把纸页一层一层揭开,看见自己写的字在泥水里面目模糊,墨迹洇成一片一片的灰蓝色云朵,像一封被雨水泡烂的信。
她把日记本贴在胸口上,用手掌压着,泥水从本子里渗出来,透过校服的前襟,凉凉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水沟对面的几个男生早就走了。笑声还留在空气里,像一口吐出去便无人认领的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哨声响了三下,短促而尖厉。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白光,一排一排的,方方正正,像许多张面无表情的脸。
黎晚抱着湿透的书包往回走。她的校服裤子在小腿上湿了一大片,每走一步鞋底就发出噗嗤噗嗤的水声,在校服下摆滴落的水滴在身后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从水沟边一直延伸到了教学楼门口。
她先去了厕所,把课本一本一本摊在洗手台上,用纸巾吸掉表面的水渍。纸巾用掉了半包,每一张都吸满了泥水之后被揉成团丢进垃圾桶。日记本她不敢放在洗手台上,怕被别人看见,只能继续贴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烘干那些湿透的书页。然后她抱着那堆湿漉漉的课本走回教室,推开门的瞬间,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下。那安静很短暂,短到只有半秒,随即又恢复了嘈杂。
晚上回到沈家,黎晚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书桌上,一件一件地清理。数学课本的书页粘在一起,她用小刀一页一页地揭开,每揭一页就有细小的纸屑掉下来。物理练习册的封面已经泡烂了,边角一碰就碎。日记本她用吹风机吹了很久,热风呼呼地响着,把纸页吹得硬邦邦地卷起来,像晒干的豆皮。上面的字迹虽然模糊了,但还能勉强辨认。
她一个人做完了这一切,没有告诉苏婉清,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一早到学校,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兴奋。几个男生凑在最后一排用手机看什么东西,嘴里发出低低的惊呼声,几个女生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又迅速缩回来,互相交换着震惊又幸灾乐祸的眼神。黎晚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和旁边的人耳语了什么。
课间的时候,同桌终于忍不住了。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圆脸女生,平时从来不和黎晚主动说话,今天却破天荒地戳了戳她的胳膊,把手机屏幕往她这边歪了一下,压低了嗓子说:“你知道吗,昨天放学以后,沈砚把一个人按进了水池里。”
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十几秒的视频。视频拍得很模糊,像是躲在远处用手机匆忙抓拍的,画面抖得厉害。但黎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沈砚。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一只脚踩在什么人的胸口上,把那人整个上半身都按进了水池里。水池不大,是教学楼后面用来浇花的水泥池子,水面被挣扎的肢体搅得哗哗响,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周围有几个男生在拉他,嘴里喊着“算了算了”,但沈砚纹丝不动。
被按在水里的那个人呛了水,咳嗽声隔着手机屏幕传出来,沙哑而狼狈,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鹅。视频在咳嗽声和周围人的惊呼声中戛然而止。
黎晚把手机还给同桌。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像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擂着她的胸口内侧。她把语文课本翻开,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但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两圈,掉在了桌面上。她捡起来,又掉了一次。
下午的课她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之后,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背上书包。书包晒了一天已经干透了,帆布上的泥渍却还在,灰黄色的,一片一片,像地图上的旧国界。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她看见了沈砚。
他站在楼下的银杏树旁,单肩挎着书包,正和身边一个男生说话。他的头发有些乱,嘴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和视频里那个把别人按进水里的人判若两人。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偏头躲了一下,笑着说了一个字,那个字被风吹散了,听不见是什么。
黎晚在台阶上站了很久。她看着沈砚的侧影,看着银杏叶在他身后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金黄而寂静,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从枝头坠落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
她走下台阶,朝他的方向走过去。她的脚步不快,每一步却都踩得很实,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干脆的声响。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沈砚。”
他转过头,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眼睛在夕阳里眯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
“书包的事,是你做的?”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
“什么事?”他说。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懒得掩饰的敷衍,像在回答一个陌生人没完没了的盘问。
然后他移开视线,对旁边的男生说了声“走了”,便转过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她第一次在沈家楼梯上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黎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那影子在地面上晃动着,和银杏叶的碎影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他,哪一片是树。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清晰,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水慢慢退去之后,终于露出了嶙峋的轮廓。
她没有再追上去,只是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怀里的日记本被她的体温烘了一整天,已经彻底干了,硬邦邦地硌在校服里侧,像一个缩在胸口的小小的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