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亲的头七

头七这天,细雨是黎明时分开始落的,落在瓦檐上,声音轻得像一个人在叹息。

黎晚跪在灵前烧纸,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堂屋里弥漫着纸灰和湿木头的气味,父亲的遗像端端正正摆在条案中央,那是他生前唯一一张像样的照片,眉目温和,嘴角带着一点拘谨的笑意。她看着那张照片,觉得父亲离她很远,远到隔着的不止是生死。

亲戚们陆续来了。三婶进门先打量了一圈屋里的陈设,目光在墙角那台旧冰箱上停了停,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二伯抽着烟,对母亲说:“弟妹啊,往后的事你心里要有数,这房子当初是晚她爸租的,月底就到期了。”他的语气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说完便把烟灰弹在地上。几个本家女眷坐在一旁,用很低的声音说着话,偶尔抬头看苏婉清一眼,那目光里的东西黎晚读不懂,只觉得很不舒服,像梅雨季贴在皮肤上的潮气。

苏婉清从头到尾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一张一张烧着纸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衬衫,头发用夹子随意别在脑后,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黎晚看着母亲的侧脸,忽然发现她的鬓角竟有了几根白发,那些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刺眼得很,让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到了傍晚,亲戚们走尽了。堂屋忽然空下来,安静得让人发慌。黎晚把地上的烟头扫干净,又将散乱的椅子一张张摆好。苏婉清坐在灵前发呆,手里攥着一张烧了一半的纸钱,眼神空洞洞的,不知在想什么。

电话是在夜里十一点响起来的。

铃声很急促,在寂静的屋子里像一道惊雷。苏婉清接起电话的时候,手是抖的。黎晚站在房门口,看见母亲的背影在灯光下绷得很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苏婉清只应了几声,声音轻而短促,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挂掉电话之后,她扶着桌子站了很久,久到黎晚以为她忘了自己还站在那里。

然后她转过身来。

黎晚看见母亲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交织着某种压得很深的恐惧,和解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认命的东西。苏婉清的眼睛是红的,却没有哭,她走到黎晚面前,伸手理了理女儿鬓边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们要搬家了。”她说。

黎晚怔怔地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想问去哪里、为什么、父亲才刚走。但她一个字都没有问出口,因为苏婉清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泪光,那层泪光被她死死忍住了,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没有落下来。

“去沈家。”苏婉清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沈叔叔的家。”

黎晚知道沈正远。父亲生病的那两年,这个人偶尔会出现在母亲和旁人的谈话里,像是一个模糊的背景。她只知道他在城里做很大的生意,很有钱,其余的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夜,黎晚躺在父亲生前睡过的那张床上,睁着眼睛听窗外的雨声。雨下了一整夜,从瓦檐滴落到石阶上,一滴一滴,像谁在数着时间。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一张父亲的一寸照片,那是她下午偷偷从相册里取出来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她将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父亲头七的纸钱灰还堆在堂屋的铁盆里,墨黑的一堆,泛着暗红的余烬,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颤动。黎晚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她看见父亲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对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一片很大的雾里。她想追上去,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淡,最后被雾气完全吞没。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苏婉清在厨房里煮粥,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作响。黎晚走出去,看见客厅里放着两只旧皮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们全部的衣物。母亲把父亲的那张遗像用一块素色的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的最底层,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圣物。

“吃碗粥,我们就走。”苏婉清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丈夫、又将带着女儿寄人篱下的女人。

黎晚端起粥碗,热气扑在脸上,烫得她眼眶发酸。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把眼泪和着滚烫的粥一起咽了下去。

外面的雨停了。街面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像一面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擦得很亮,在一片灰扑扑的老房子中间显得格外突兀。车窗慢慢摇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孔,那人对着苏婉清点了点头,说:“夫人让我来接你们。”

黎晚攥紧了手里那只旧书包的带子,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住了一辈子的这条街。石板路,矮墙头,墙角长着一丛茂密的指甲花,被雨水打湿之后红得很鲜艳。那是父亲亲手种的,他说指甲花好养活,不挑地方,给点土就能活。

她想,她大概也是一株指甲花。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不知谁家收音机里的唱腔,咿咿呀呀的,一段凄长的尾音被风吹散了,像一个人没有说完的话。

车子缓缓驶出老街,往城北的方向开去。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路越来越宽,两旁的房子越来越高。黎晚安静地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上一个磨破的线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

她不知道车要开去哪里,不知道那个叫沈家的地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母亲的手一直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里去。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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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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