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咒?”
“不错。”
“咒是什么?”
“是困住你的物,是你心底的魇。”
“如何解?”
“得偿所愿即可。”
...只不过求死之人,救无可救。
......
却说那日别墅,那位自称波提欧的先生起先并无打算多加逗留,亦无打算真取了彼佳性命——或许得是塔季扬娜的功劳,也或许是主的保佑。
他只欲北上直去首都,似是寻仇,行色匆匆,便先行离去。
“你真把我供出去也无妨——”彼佳问那人,为什么要留他一命,而那人上马前如此回答道,“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第二天清晨,又一匹马从别墅里飞驰而出,彼佳孤身一人,带着一点财物,几日干粮,伴一柄坎查,踏昨日旧路,同行北上。
若中途相遇,那便是应有的缘分;若步步相错,那至首都定可再会。
...你予我的,我归还于你。
行程未过半,隆冬已至,大大小小的匪帮马盗势力混着难民流潮再起,格外凶恶。
大抵是没屯够过冬的粮。
也或许无粮可屯。
行着,走着。
他路过十几年前毁于战火的村庄,那地枯树发新芽,空屋无人居。
他路过几年前废弃的矿坑,平地凹陷,若瘢痕永不褪去。
他路过三年前新建的城。
他路过两年前填平的湖。
他路过一年前荒废的祭坛。
缓步走上祭坛,石柱依然,通天入地的神鬼依附其上,诡奇宏达的纹路攀爬其上。往昔曾有祭祀于此展开,或血腥,或奇诡;亦有豪宴举行,宴请八方来客,纵情夸富,以定权力。
可还有谁再行巫祭?可还有谁再来赴宴?
图腾依旧栩栩如生。
或许风是唯一虔诚的朝拜者。
他于旁屋中落脚,做了第二个祭拜者。
次日即离。
行着,走着。
不间断地负伤,所幸未误行程,未有辜负。
他亦在学习,很慢,但总归在行走。
再逢是在二月底的阴天。
那地方离他的故乡不远。
他在杀掉最后一个马匪时,忽的想知道这些横尸荒野的人中,是否有人曾经见过他?是否有人参与过他的童年,给过他一颗糖,帮他敷衍过母亲,或者教他编过草环?是否有人曾经,在一切都还平静的时候,驾着车往来于城与村,和坐在后板上的幼小的他和他的母亲说过话,拉过家常?
他们是否看过同一片金黄色的麦田?
他扑进他们的怀中。
刀上流着他们的血。
他捏起一捧雪,洗净刀。
而后撞进漆黑枪口。
“阴魂不散。”
“好久不见。”
对峙才是再逢的最佳开场。
“我想和您一起北上。”
他半跪在雪地中,一掌远的距离外是尚还温热的尸身,血融化雪,热气腾腾。
他向前倾身,雪在手心融化成水,顺着刀身淋淋漓漓滚落。
额头抵上枪口,同样冰冷。
“诚意是黑市的一些小东西,行囊里有两个,您可以试试威力。”
现在杀了他也无妨,只当火焰过早地熄灭在隆冬,过早地将一切归还。
或许他早该长眠在这片再也长不出庄稼的荒地下。
枪口收离,他抬眼看见那人倒退着步向他的马,始终面对于他。
片刻后,一声闷响,一阵血肉细雨泼洒。
“您同意吗?”
...
距离目的地三千八百七十九里。
隆冬腊月,大雪纷飞,白昼吝惜珍贵天光,早早让位,腾身匆忙离去。
屋内一盏昏灯,火苗摇曳,一张窄而长的铁板床卡在窗下,一张垫过脚的木桌油渍斑斑,神父伛偻着腰,将厚重圣经安置床头,胸口划过三遍十字后,方才转身。
两位年轻人,皆风尘仆仆,一位早白发,墨色眼瞳,抱臂居于稍后位置,虽颇有焦躁,却依旧耐得下性子,似是猎人;另一位栗色短发,深色眼瞳,容貌不如前者出挑,却温和如暖阳。
神父极快地瞟了一眼栗发青年颈间的皮制束带,这杰作似乎是来自那些见不得光的手艺人,也是下作的东西,纵然质地上乘,依旧无法掩盖其本身的血腥作用。
栗发青年却丝毫不以为意,仿佛那颈圈就是他身上饰品的一部分,天生如此,而非时刻能夺他性命的东西。
青年划过十字,羞怯代替虔诚浮现在脸上。
“感谢您的仁慈,我们不会停留太久,待到雪化便走。”
白发青年却是一言不发,自始至终抱臂站在角落,不欲与神父作谈,那神情,倒像是监管着另一人的行动与言行。
神父闻言点头,这二位是今天午时时分来村的行路人,自称是行商,货物遭了劫匪,一些财物贴身放置才免遭抢掠,侥幸夺了两匹马逃窜,却遇风雪封路,寸步难行,不得已请求暂时于此处停留歇脚。
村子离大道很远,只有细细窄窄的羊肠小道穿过森林与外相通,背后是荒野,不长粮食,也无猎物,寥廓无人烟,于是村中人多事捕猎,年年猎来兽皮禽羽,几家几户凑出马车,成捆地拉到那集市上卖,再买入粮食,倒也平衡。
不日便雪停,若阳光晴好,几日便消融冰雪,暂留二人,也并非冒险。
无妨,左不过二人也并非伙伴,自有间隙,若真是为非作歹之人,怕是孤身难成军。
为二人指过住处,客套一番,屋内又重归寂静。
...
距离目的地三千八百五十四公里。
“前面就是城镇了。”
大道上的积雪叫马蹄人脚踩成乌黑烂泥,空气中尚还带些雪的冰冷甜味,白日阳光拂开晨雾,顺着通行的大道直达人眼底。
“按照同神父的约定,委托结束了。”
彼佳沿小径跑马回至波提欧旁,拨转马头调转方向,温顺的枣红色母马不声不响,颠着小步,黑色鬃毛长而柔顺,像父亲的头发。
他喜欢这匹马,很像他的第一匹马。
父亲赠与的、陪伴他三年的、忠诚的朋友。
亡于战火中的朋友。
“车队先一步离开了,邀请你我一会儿去吃个饭,你去吗?”
“不去。”
“那我去。”
“随便你。”
彼佳不再争论,噙着笑俯身拍拍母马的颈侧,玩闹似的,似乎是幼时的习惯。
孤身入城。
此处称城勉强,本是一处集市,至今未修壁垒,大路宽阔,虽难说四通八达,却也往来方便,无天险**,经年累月发展之下规模愈大,引来众多行商,于是不分四季车队往来穿梭,林林总总的店铺拔地而起,一圈圈向外扩张,却仍难应付涌入的人群,末了人和屋一起挤在方寸之间,留给呼吸的空间窄得异常。
定好的餐馆临近城门,属于仓储区域,方便存货,方便放马。
这里的小馆子自然不以清净雅致称名,只以喧嚷为招牌,木板沤烂发黑,木杯熏入酒精气味,谩骂声与醉汉胡囔囔的笑声此起彼伏,非得叫人耳贴着嘴才听得清话。
领队如期来赴约,年近五十的人在村里乡下已经称得上是高寿,没败给疾病,没败给战争,没败给酒精带来的黄粱一梦,保持清醒,清醒地活着,已是难得。
遑论近些年,和平与战乱交叠,一个人经历动荡下涌流的恶与平静时氤氲的善,跌跌撞撞走完纺线,到头来人生只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一页纸,一根线,薄薄的,细细的,翻一翻便到头,弹一弹便断裂。
记住我吧,记住我。
我存在于这世界上,你见过我。
难言语,便将岁月熬成回忆,沉甸甸的糖浆晶莹发苦,坠入棕色眼瞳,与大地一同沉睡。
“您辛苦。”
酒入杯盏,辛辣刺鼻。
“应尽之事。”
人未饮下,保持清醒。
孩子气的笑浮现在领队的脸上,并不出众的外貌,或许每个人的回忆里都有着这样的笑,有这样一张普通的泯然大众的脸,只记得氛围如何,记得它多平和,记得那日的阳光晴好风也温柔,记得家乡的气味随之飘来,却怎么也无法锚定长相。
那张脸上,有最为熟悉而普遍的村野性格,质朴,热情,带一点点羞怯与自大,是土地养出来的人啊。
是故乡的人啊。
是故乡啊。
久别重逢。
可还认识我?
“不合口味?”
“身体不好。”
歉意地摇头,并非不近人情的推拒,一来则是前些天受的伤还没好彻底,不敢多饮酒,二来则是孤身赴宴,纵然与对方无仇无怨,却也不敢放下警惕。
...我站在土地上,可我离它有多远?
...我的母亲,我的家乡,您可愿意将我再度拥入怀中?
领队了然,再不多言,只慢条斯理地动筷,只笑谈往昔的趣事与生活。
“怎的不见您的朋友一道来?”
“抱歉,我们并非朋友,他有自己的事情,先行一步。”
“可惜了。”
冬日,正午,光依旧是冷的,轻车熟路翻入酒馆二楼阳台,在人声鼎沸中坐在栏杆上,晃着腿,翘首以盼。
马不安地跺了跺脚。
外面似乎有些声响。
沉重的靴子踏踏踩在木地板上,声响纷杂。
楼下源源不断的尖锐笑声骂声陡然收敛下来,滔天洪水巨浪倏地转变成深不见底的寒潭,窃窃私语,嘁嘁喳喳,如蝇虫密密麻麻趴在地上,一层层,一阶阶,翅翼交接,首足相抵,一同振翅。
嗡嗡,嗡嗡。
“有何可惜?”
冰冷的泥土,封冻的河水,绕开那遮掩面容的阳光,才触碰到冰冷的烧焦的面庞,筋肉蜷曲,表皮凹陷,滞涩难行,瘢痕蜿蜒在你心中完美的轮廓上,嘶嘶作响,流脓生疮。
糖浆甜美,只可惜已经生蛆。
——你早该抛却你的旧梦。
“可惜原本今日设宴只是为了您的朋友。”
为何我的故乡血泊如溪,残尸如泥?
为何我的乡邻目不识我,斜眼睨我?
我自你们中来,为何将我丢弃?
还是说,自始至终只有一厢情愿?
手中木杯攥得发烫。
“村子是偏僻了点,却也不至于不通消息。”
“...我想提醒您,他帮过你们不少事。”
...诚实、勤劳、勇敢,你们曾将我高高托起。
“那何不帮到底呢?”
...而如今将我摔入真实。
也罢。
彼佳不担心波提欧,他知道这位异乡人有多少办法,也知道他的本事远超自己想象。
但是他不能被巡逻队看到——一位公司在职高管,前途无量的年轻贵族,在驻留地发生动乱事件后,隐瞒不报,一同按下的还有同行的伊里奇毙命的消息,本人则不知所踪。
乱世当行重法,他在上个落脚城镇刚刚听说了一项紧急法案的通过——疑罪从有。
话不投机半句多。
手腕一抖,浑浊的酒便泼出杯盏奔向设局者,借掩护,三两步奔至二楼窗前,一撑而过,顺窗下斜搭草棚滑入后院。
那双如暖阳的眼一直投来温柔视线,如跗骨之蛆。
...故乡,故乡。
甜美的梦,朦胧的黄昏。
为何将我拒绝?
为何将我弃之门外?
为何温暖的怀抱遍布刀锋?
...也罢,也罢,游子终归是该远行。
掌心发烫,窗台木棱并不规整,被原木剐蹭的皮肤发烫,血液滚动,虽借草棚缓解下冲,到底还是没有足以傍身的身手,落地时趔趄几步,未来得及考虑突兀响动与冒失行径是否会引来巡逻队注意,目光先匆匆打量马棚。
灰色、青色、黑色以及栗色...
它呢?
“您说那匹枣红的?啊,是匹好马,就是那主人急着用钱,便宜卖了。”
“什么时候?不记得,几分钟前?巡逻队来的时候吧。”
“往哪儿走了?右拐了吧,那个路口。”
于是他夺门而出。
...别因我而死,我们说好了的。
他穿过闹市,他穿过田垄;
他身披冰冷目光,他身披秋日暖阳;
思绪飞垂,仿佛从神经中解离出千百根细细的黑线,顺着风飘荡,纷飞去更远处。
他看到血泊,与那永远温顺的眼安然阖上。
它再度离去,依旧因他而死。
——你的梦本就如此冰冷。
——不若再仔细想想,你看不出端倪吗?你如此轻慢于一条全心全意信任你的生命,你难道要为自己开脱?为什么不自己一人步行进城?你还要欺骗自己吗?欺瞒,谎言,暴力,侮辱,荒淫,傲慢,你在过去从未见过吗?与它们为伍的时刻,你总是闭着眼,莫非你也打算成为它们的一员?
......在某种程度上,我害死了它。
——你的故乡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乡村,毫无特殊之处,它只不过相信了你,而你却引来了围剿;你的马只不过是一匹普普通通的马,毫无特殊之处,它只不过相信了你,却被你推上了轮回道路。
......
——故乡是温暖的,是博爱的,是诚实的,是平等的,是美好的,你这样想,一直这样欺骗自己,是吗?你难道不清楚这个国家到底将什么样的人民压在底下,要行教化?你的天真要将你骗至何时?
......
——梦,一个正在剥落,正在破碎的梦。
——看见了吧,行骗与强盗在你眼前发生,你自诩高洁,却也不过是卑劣种族的延续、冰冷的罪种,你所以为的人民是如何的高尚,事实上便是如何卑劣,你也是他们的一员,那么你也卑劣——卑劣地放纵自己的天真,卑劣地害死了一条忠诚的性命。你清楚他们的你的劣根,于是你为自己编织的梦将世界描绘为乌托邦,你安居其中,不思真实,你袖手旁观,甚至引以为豪,那些自以为难熬的忏悔时刻,演得还合乎心意吗?
——不如说,你真的愧疚过吗?你如何认识你在愧疚,傲慢的人如何认识自己的傲慢?归根结底不还是唯我独尊的轻蔑?
——你愧疚了,这是因为你认识到你做错了事?还是因为这只不过是一件新的潮流?或许你只是面具戴得太久,把自己催眠成了那副模样?
——你言说自己在赎罪,可你依旧轻慢生命,不知所谓,依旧自以为是,其实没人需要你,你在演给谁看?感动了自己了吗?在无辜者为你丧命的时候,你做好准备了吗?其实你根本没那么伤心,不是吗?因为你和他们的恶从未改变,冷心冷性的怪物从出生就背负恶果,无论你我如何自诩。
——若你做好准备,你便该死,该以死清偿你的罪,该以死向那些你辜负的生命谢罪。无论今生或前世,死亡才是你的终点,而不是梦想着再回到你的乌托邦,罪恶的乌托邦,布满鲜血的乌托邦,来告诉我吧,那里的摇椅舒服吗?
——你该死去,而非重生,这合情合理,你永远赎不清罪业,你假定这世界善良如你所想象,而这假定使得一条忠诚的无辜的生命因你而死,你本该庇护它,就像领主庇护他的封众,可你将剑送进它的心脏,你和那些披着善良的皮囊的恶臭血肉,你们一同犯下此等恶行,为何期待你幻想的美好故乡还会接纳你?那样纯洁的梦,你早就配不上,你活该在地狱里死去,活该被梦的碎片一点点剜肉剔骨,你将受——
“你傻了?愣在大街上干什么?”
肩膀被猛拍按下,那些絮絮低语如晨雾般陡然散去,未留下片缕踪迹,未等人世真切声响涌流,便被人抓着肩膀往旁边的巷子里冲去。
生疼,可也下意识地迈开脚步,踉踉跄跄地努力跟上那人的步子。
...不要做累赘。
视野好不容易清晰下来,却又差点被横在地上的石头绊一跤,砖墙飞快地倒退,他们冲过路口,越过人流,将巡逻队的喝令和猎犬的吠叫远远抛在身后。
肩膀刺痛,像是要隔着皮肉直穿骨头,想来也是压根没指望自己清醒,喊一声仁义尽致,然后索性当拖货跑的吧...
不过波提欧他怎么在这儿?
“少问我怎么在这儿,管得着吗你。我还没问你呢,大白天的杵在那大街中间干什么,丢了魂儿了还是想吃两天牢饭啊?”
好不容易甩脱了穷追不舍的巡逻队,两人皆是有些气喘,彼佳状态更差,刚才那声音似是要把人勾着向死亡走去,眼下还没缓过来,脸色苍白,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墙换了几口气,摆摆手,挤出一丝笑意权当宽慰。
...两次了,到底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
...算了,应该不太重要。
“没什么,我头晕而已。”
...
“老师,我们去哪里?”
幼童牵着师长的手,亦步亦趋行在长廊中,两侧廊柱笔直,刻纹如流水垂下,不偏不倚,竖直正落入底。
此刻阳光正好,斜藤攀着花园树木,草木清香缠绕天光,花园里传来阵阵似有若无的辛辣味,隐约听到哪里传来急切的交谈声,模糊不清,如回忆遥远旧事。
“老师,我们去哪里?”
少年跟在师长身后,恭恭敬敬行在长廊中,浮雕上的勇士束缚咆哮雄狮,其血流下,拧为一股,绕柱作流水纹路,至底延入中庭。
此刻暮光垂落,新鲜的气味与虫鸣般低微的声响拖住少年的脚步,新得谶语的学生新奇劲儿未过,瞧瞧老师似是心不在焉,便偷偷背过手在指尖流出一簇焰火,划半分跟随老师,另半分却飘悠解离出身,隐于花园斜影,那些漆黑的丝线顺着指尖飞速延展,极细极长,承载着少年的感官,紧贴着地面向远处窜去,那些未说出口的思绪与浮影似的记忆便攀着风传回少年眼中,若卷轴徐徐展开,拉他入画,邀他旁观。
“老师,我们去哪里?”
狮子断了颈,勇士遭腰斩,土地吸吮血腥,而炽白的流火横穿过花园,烧化坍塌的石柱,又忽的展开成薄幕,吞下投石机扔来的巨石,呼啸着绕回趔趄前行的老者身边。
火光将漆黑天幕染红。
线穿过火海,带回同胞的嚎哭,融入流火。
“不是我们,仅剩你啦...”
“老师去哪儿?”
“地下...或许。”
“地下?师姐说那里很冷,我陪着老师去。”
流火绕在老者膝上,闻言余焰晃动,细细的黑色丝线从火中蔓延探出,又被陡然膨胀的火包裹压制。
“不...不,你还有一项作业没做呢...听我说吧,孩子,这项作业的要求是:解离是为体验,并非参与,百种人生,并非己生,你须体验百,而得一——告诉我,你是谁?”
...你是谁?
...我是谁?
刹那间耳边哭嚎惨叫尽数化为乌有,血海褪去,天幕消散,梦境层层坍塌,显出本相,提灯的枯骨站在河边,幽幽望来,灯中炽白流火静静燃烧。
...我,好久不见,这是我第一次用你的丝线织造梦境,不如你厉害,它们不听我的话,还到处乱跑,我只好扯一些你丢给我的记忆填补漏洞,但它们总跑,我不如它们快,追不到它们,所以我维持不了很久,来不及复现,只好将老师的话概括给你听。
枯骨涉水,向做梦的人行去。
...我,这是你我的第三次见面,第一次见面你将自我的一切分享给我,予我命格,赠我生命;第二次见面你不识我,我不怨,本就是时数未到,自然不识;第三次见面,你在做梦,我的话,你应许是不会记得,只当是个无端的梦,你惯来我行我素,只认自己的想法,师长和师兄师姐们都这样说你,可你怎么也改不掉。
虫鸣嗡嗡。
...我,你可知道你为自己编织的命轨出了差错?你本不该落得如此境地,不该在浑噩与自责中入眠,我很抱歉,此刻我无法为你点燃熏香,我试过本相,可它对更改你定下的轨道毫无作用,那些东西,好复杂,我看不懂,也不敢乱动,只能等你回来复盘。
血流簌簌。
...我,你已以如此模样于这片大地上行走二十年,割舍谶语,剥离记忆,你为自己塑造这样普通的身份和未来,是想尝试师姐说过的沉浸式领悟吗?
...那么,我,你得出答案了吗?
...没有吗?那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的旅途,我们可以离开,去新的世界,那时你若还想尝试,我可以继续陪你,你抹去记忆,扮作本地生灵,我继续为你看守本相,这河我仍未看腻。这一次?失败便失败吧,本相不灭,你我形为枯骨也无妨。
...我,你要保护好自己,一定要。
...我,你不要被什么东西困住,不要,回去吧,回到世界上去,然后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无论那是什么,我和你在一起,永远。
......
距离目的地一千六百八十三公里。
“没睡好?”
汤汁的浓香混入空气,暖与冷糅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彼佳打了个哈欠,将新买的马拴在树桩上,而后踩开积雪向回折返两步,捡树桩上稍干燥的部分坐下。
“做了个有点奇怪的梦而已。”
步入仲春,白昼折返,夜短梦却长,连着七八天做几乎同一个梦,昨夜更是梦到人影幢幢、声响嗡嗡,一刻不停地在说些什么。
...说了些什么呢?
...忘了,大概是不重要的内容。
林间阴冷,积雪未消,兽啸鸟鸣,参差白桦直指灰蓝色的天,金红朝阳捡着缝隙钻进疏松林子,斜斜撒开一溜暖河光影。
这片大地上多得是相似的景象,人也好物也罢,许许多多的巧合织造成这庞大的世界,某人总会在不经意路过某地的时候,将眼前所见与记忆叠加,印合,恍若重新步回那些曾经以为是最寻常的光阴,那些陈旧的光阴或色彩斑斓,或仅余黑白,某人可能已经忘记了前因后果,忘记了那天天气如何,忘记了身旁的人或者自己又是什么表情,但是或许某人永远记得,那一刻的自己,是幸福的,毫无疑问是幸福的。
此刻亦是。
若是在小时候,在父亲母亲都还在的时候,在村子依旧祥和安宁的时候,在这个时节,在这个大抵是该做薄饼,该烧旧草的时节,彼佳很乐意整日陪母亲守在灶台前,帮忙做工的同时不忘记偷抿一口牛奶,偷尝一角蜂蜜,更不忘央着母亲讨来第一块热乎乎的刚从灶台上拿下的薄饼吃掉,甜蜜的味道会驱散冬日的寒冷,驱散布满阴霾的灰色冬日,当然,也会填补满小孩子的胃,甜滋滋的食物或许会滋养出来开朗的孩子——就像无边的旷野生出自由奔放的人来那样。
他也很乐意陪着父亲骑马行至旷野,试试晾了一冬的弓与刀还有没有去年的威力,弹弹弓弦,听听它是否还会传来与去年一样短促有力的回响;试试刀刃,看看它是否还会和去年同样削金断铁。
那时候的雪下得很厚,他们在旷野上,身前是疏松白桦林,身后是袅袅炊烟,马匹在定桩旁来回跺脚,百无聊赖等着日落归家。
不到八岁的小孩子在这个时间段总是比所有人都更兴奋些,尖叫着笑着闹着从泥泞的小路里跑过,有人打赤脚,有人穿草鞋,不过无人会在意这些,他们跳过田垄,咯咯笑着拿沟垄当堡垒,当地道,扔掷雪球,砸出漫天银花若火星。
刚刚成年尚未婚配的青年男女对如此时节更是青睐,将生未生的春意将每个人心中的期盼抽出,纺成细丝,勾出柔软悸动,细细铺在每一寸土地上,分不清到底是热情还是温度融化了溪水,更数不清多少甜言蜜语和海誓山盟暂代新叶挂枝头,或明或暗,又有多少婚姻在这拂晓的时节许下?有多少情愫在这柔软的时节滋生?
成了家的成年人更忙碌些,家中被褥须得晾晒,以除去旧冬阴冷,搁置一冬的旧草按惯例要扎成稻草人再烧掉,趁着天光,家家忙碌,晚冬早春的阳光在正午已带暖意,慢悠悠在村头村尾探头,为长卷点上最后一抹鲜艳活气。
一切都很好。
他曾行于这样的长卷之中,亦是其中一员。
...是的,一切都很好。
...那地方,如今还剩下什么呢?
在记忆里最后留下的是教堂烧不掉的石头墙,焦黑的石墙立在同样焦黑的土壤上,砍剁得碎烂的肉块烧出油脂,血早就蒸发干净,融进了空气里,剩下软趴趴的烂肉与发脆的灰白骨头趴伏在碳黑的皮上,裂痕有竖的,有斜的,有当颈一刀,直将头身劈得仅剩少许皮肤相连,而占据更多记忆分秒的是火——明黄色的、炽白色的、橘红色以及最为普通的红色火焰烧掉了木壁与茅顶,烧垮了支柱与房屋,伴随而来的是血,是恶臭,是尖叫与咒骂,是马或狂奔或小跑过街道时蹄铁踩踏泥土的哒哒声,是刀劈开皮肉时的嗤嗤低响与人体倒地的噗通闷响,以及同样藏匿在教堂中的、老幼妇孺的嘶嘶呼吸声。
很多细节已经被遗忘,唯独情绪凝结永存。
惊慌,茫然,却又莫名的平静,嗅闻着扑鼻的焦愁,却又好像只是在读到这一行报道时为自己模拟出的假象,那时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经历过如此场景,又被一场无端拉入一场噩梦——谁知道你是否醒过来了呢?
而如今焦黑的土壤又覆盖了几轮落叶,重新变得肥沃,他不清楚那地方是否重新有人定居,是否又升腾起袅袅炊烟,是否那被烧穿的画卷重又被缝补,抖开,供以展览。
他没再回去过。
他没敢再回去过。
毁灭,又能如何呢?又还能做些什么呢?已是流远的水,再取不能,那又何必固执地追寻,以至于再看不见新的风景呢?所需的只不过是顺流而下,看看这旧日的亡魂会将人带向何方;所需的只是缅怀,而非沉溺。
天地四时轮转,亘古如此,生与死有何区别?死亦会重生,生亦会重死,毁灭又或者是复苏只不过是一点波澜,今生与来世不过一念之差,此刻与昨日更是毫无界限,仅是轮转的时间,永不止歇,人在其中,沉浮百态,不过各有命数。
来,而后体验,体验百态沉浮,体验四季轮转,体验朝生暮落,体验生死相依,体验人情与世故,再与谁人的人生相互交缠,而后离开,如涉水离开一条湍急的河,带离的只是沾湿的衣。
几滴水,是此行的纪念。
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
安知此时所经历的,不是一场大梦呢?不是一次亲自安排好的体验呢?不是你已经在万万年前亲历过的刻骨铭心呢?
战乱或者和平,该有差异,但过客终该释怀,也终该行离。
此行,此世,远行与舟。
当去爱,去恨,去刻骨铭心地渴求什么,去撕心裂肺地质问什么,以此去沉入此世的角色,你即祂,永远是祂。
他知道彼时烽烟四起,谁人活着都不容易,流窜抢掠是一种活法,老实耕种也是一种活法,谁对?或者是谁错?又或者是皆对皆错?那么血与泪——到底为什么而流?
他没有立场去指责匪帮泯灭人性,因为以恶为欢的人毕竟是少数,吃不饱肚子,穿不暖衣裳,退无可退的流民才是那时候所谓匪帮的成员,他们其实都一样,面黄肌瘦,凶狠却也只是为了缥缈的骨头打得头破血流。
他也没资格去指责村民委曲求全,因为他从小在村庄里长大,田园与耕地比起马背倒是更亲昵的同伴,村庄诚心待他们,他们也应该诚心待村庄——这样的道理,他明白。
他不属于任何一方,栖息之地、容身之所似乎是有,可似乎哪里又都不需要他,他固执地将自己的身份划继父亲,没人赞同,没人反对,只有寂静的一两声恭喜与期盼或者轻飘飘的点头,说到底...除了父母又有谁在乎过他是谁?而自他们离去后,他又真正融进去过哪个圈子?
他到底还是没搞明白自己是谁,于是只能站在玻璃后看着自己的倒影和人偶上演灯红酒绿的戏码。
没有人要求他道歉,没有人要求他补偿,在日后哪怕是成为了流民也依然没有人怪罪他,大家从灰烬里爬起来,一个拽着一个,跌跌撞撞地离开了仅剩下残垣断壁的村子,有人哭泣,因为死去的丈夫、父亲或者兄弟,可很快又止住,蹒跚的人连结成串,一言不发,向他处行去。
他曾惶惑,不解,他问母亲,母亲告诉他:是期盼,他们爱你,他们,以及我们,太过爱这个世界,太过于爱别人,以至于忘记了我们自己,忘记了我们的不幸,我们期盼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我们想要在这样纷乱无序的世界里守住最后的灯塔,可世界已经崩塌,但是神还在注视着我们,孩子,人心自私又吝啬,于是我们——心甘情愿做祭品,为他人讨得一线生机。
我们心甘情愿做祭品。
那该是怎样的神,贪婪到要吞吃不幸?
他诘问,可没人回答。
幼时,他曾以为他还依恋着这个世界,以为和它的羁绊深重,可如今看得,只是虚妄。
为何依恋,缘何依恋,那些鲜活的爱憎皆已经如云烟散去,已为浮萍,徒留灰白月光笼罩己身,陆上留不得,水中容不下,沉沉浮浮,早已离岸千百里远。
也罢,也罢,终究是各有命数。
他拿起刀,为何目的划开喉咙已不重要,他曾眼见杀孽,亲历杀孽,而如今容纳杀孽,鲜血顺着刀背滚落袖口,若露珠落荷叶,了无声响,仅引得细绒轻颤。
杀人,亦杀己。
所行的愈远,所杀的愈多,所期盼的偿还后的平静愈不可见。
若神真贪食苦果,那祂理应喜爱,祂若喜爱,旁者的生机愈多。
那就继续下去吧。
故乡与之分隔,人情与之疏远,所立的土地寸寸崩塌,于是坠入岩浆,归作尘埃。
毫无留恋,本该如此。
无所求,无所往。
死,于是死,并非求死,顺着那河走,终有一日到尽头。
何时来,并不重要,可能是下一秒,也可能是七十年后。
生,于是生,并非求生,顺着那河走,终有一日行完路。
何时终,并不重要,可能是下一秒,也可能是七十年后。
无生,无死,活着,仅此而已。
欲念,索求,皆不重要,行于世上,仅己。
若证明存在,那就将心与眼留在这个世界上,愿它跳动,愿它长存。
若证明毁灭,那就将血流入白雪中,氤氲于月光下,让它结成朱红的果,年年回望此世,岁岁聆人笑语。
我将借来的生命归还。
然后继续代为吞咽苦果,昨日,今日,明日,直到他者得见暖阳,直到他者不必再见杀孽,直到那血与泪再不必无端挥洒——而后我将焚毁自身,涤净世间的,最后一份罪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