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崔莳踏出王府大门,宋蔚白已静立驻足许久,见她出来赶紧迎了上去,“真是让殿下久等了。”

崔莳今日穿了素白衣衫,像初雪落在宣纸上,薄薄一层,宽袖袖口垂下露出一截纤细手腕,像是白玉浸在温水里泛出的那一层柔光。

她的脸在白衣的映衬下,白得像月光落在瓷瓶上的那一道。

宋蔚白目光望向她,有那么一瞬的愣神,才慢慢抬手,仿佛他俩认识好久似地朝她招手,“我俩已经晚了,若是午膳之前赶不到,晚盈非得把房顶掀了不成。”

车夫提了车凳,宋蔚白回头伸手牵她,崔莳却后退了半步踩着车凳上了马车。

许是车夫听见宋蔚白催促,他俩还未坐稳,他便一扬马鞭,害得崔莳险些跌坐在地上,幸得宋蔚白搀扶住。

马车内空间狭小,崔莳睫毛微颤,肌肤吹弹可破,宋蔚白垂下眼眸,只微微扶了扶她的手,立马松开,崔莳也不矫情,抬手感谢:“多谢殿下特意来接我。”

宋蔚白怏怏不快,“不是说了只有我俩一起时不用唤殿下嘛,怎么崔莳还是这样见外?”

崔莳说道:“昨日回府我细细想了想,觉得这样称呼殿下尊卑不分,实在不妥。”

“哪里不妥?”宋蔚白掀开帘子,街上的喧闹立刻传入他俩耳畔,他伸手指着外面问道:“你去街上问问,何为尊卑不分?哪个尊不是一日三餐?还是说哪个卑不食五谷?”

“这……”崔莳茫然地看向宋蔚白,一直以来崔莳总觉得他宽容有礼的表面之下隐藏着高傲疏离的心志,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她喜欢此人,就像那些丫鬟下人钟情宋时屿的容颜却惧怕他,转而能自然而然喜欢宋蔚白,与他亲近是一个道理。

“不说这个,”宋蔚白笑着从冰盅里端出一个瓷杯,道:“我见你不太喜欢喝茶,这天暑气正盛,我特意让厨娘做了冰酿,你尝尝可还合口味?”

崔莳纳闷,“殿下岂知我不喜饮茶?”

宋蔚白老实回答:“昨日我递给你安神茶,你虽接过去喝,可这张脸看起来却不太喜欢,连柳眉都快拧成麻绳了。”

宋蔚白如实回答,崔莳却被他给逗乐了,跟着笑了起来,“乡野丫头总是喜欢吃点甜的,殿下见笑了。”

“你又来了!”宋蔚白笑道:“谁规定乡野丫头才能喜欢吃甜的,我们这样的人就不能喜欢吃甜的?”

崔莳目光瞪得溜圆,竟被他噎得哑口无言。

宋蔚白打开瓷杯,桂花香气扑鼻而来,密密麻麻的冷雾冒出来挂在瓷杯上,驱赶夏日的炎热。崔莳不喜饮茶,也不会泡茶。

茶虽能解渴,但又苦又涩,以前一人时她便喜欢尝尝街边的绿豆冰红豆冰,只是后来遇到了宋时屿,察觉他的屋子里虽一贫如洗,却总是有一壶茶,她才不得不在自己干瘪的钱袋中挖出一笔作为才买茶叶的银钱。

“你尝尝,我想你会喜欢的。”

宋蔚白像是个炫耀的孩子满眼期待地看向崔莳,崔莳浅浅饮了一口,沁人心脾,简直甜到了她苦涩的心里,将那久久不能散去的药味冲得荡然无存。

“你可合胃口?”

这比绿豆冰好吃太多了。

崔莳的眼睛倏然一亮,问:“这是如何做的?”

“这是我自己研究的,”宋蔚白滔滔不绝:“先把果子削皮去核,加上糖拌上几日,再压成汁混上冰,端出来前加点桂花蜜,甜上加甜。”

崔莳垂下眼眸,默默地听着点点头,“真好喝,多谢殿下。”

“不过这也不能多饮,”宋蔚白压低声音朝着马车外看去,说道:“前几日星洛喝了酒,醉了半宿渴得不行,贪饮了几杯冰酿,大半夜闹腾得不行。”

“闹腾?”

崔莳顺着宋蔚白的目光看向星洛,这位齐王身边的长随可是出了名的沉稳干练,宋蔚白压低声音说道:“他跑了十几次茅厕。”

崔莳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星洛似乎察觉马车中的目光,顺着看过来,吓得宋蔚白心虚地一抖手,帘子又放了下来挡去他的视线。

宋蔚白赶紧问崔莳:“他没听见吧?”

崔莳连忙摇头。

宋蔚白将瓷杯往崔莳面前推了推,“你喜欢就好,这权当是给你的赔礼了。”

“怎么又是赔礼?”崔莳说道:“安神茶我已经收了,明明狩猎那日是我冲撞了诸位殿下,殿下这样客气,我反倒不好意思了。”

“这是另外的赔礼。”

“另外?殿下谦逊有礼,哪里又需赔礼?”

宋蔚白道:“我昨日瞧你不大乐意做晚盈的拳脚师傅,我又撺掇她,虽然遂了她的愿,但终究是让你为难,我过意不去。”

“这等小事殿下不必介怀,教公主拳脚我倒也不是为难,只是怕难当重任。”崔莳又补充道:“再说这事也是我自己答应的,不怪殿下。”

宋蔚白欣喜地笑了起来,比喝了冰酿还甜,“你若欢喜,我往后一直派人给你送。”

“不用。”崔莳连连摆手,“我一个婢女如何能让殿下这样记挂。”

“因为我把你当成朋友。”宋蔚白说得很坦然,“你跟着四哥回京时我只觉你长得好看,可京城好看的女子这么多,你不算特别。但夏苗围猎时你以一人挡住众人,神采奕奕,胆识过人,让我甚是敬佩。京城中少有你这样的女子,我想与你做朋友。”

宋蔚白还有后半句话未说出口……但如今看你又小心翼翼柔柔弱弱,又甚是可爱。

“崔莳,你呢?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吗?”

有的人躲躲闪闪,崔莳能从蛛丝马迹之中捕捉线索,但人若是坦诚相告,真诚相待,她反倒不知该怎么办了。

崔莳道:“蔚白,我们是朋友了。”

宋蔚白道:“如此便好。昨日我四哥没有为难你吧?”

崔莳问:“赵王为何要为难我?”

“昨日我瞧着四哥脸色不佳,大抵是见我送你回府所以才不太高兴。”

冰酿在崔莳嘴里化开,冰片混着桂花香充斥在她嘴里,不甜反而越发清爽,心里略带苦涩,“赵王公务繁忙,岂会为这点小事操心?”

“崔莳你此言差矣,你是四哥的婢女,四哥自然不喜欢你与我走得太近。”

“蔚白你也说了我只是你四哥的婢女,他岂会为了一介婢女而流露出喜怒,我于他而言可有可无。”

宋蔚白说,“你很在意他吧。”

“我……”

宋蔚白的那双眸子不似宋时屿冷峻,而是犹如星河一般透着几分灵动,他望着崔莳说道:“有些话你不必说,就像你喜欢这冰酿,我看得出来。我四哥从小聪慧,长得高大又俊美,京城富贵人家姑娘的心都系在他身上,你喜欢他也难怪。”

崔莳垂下眼皮,嘴里还有冰酿的甜,“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不会有非分之想。”

崔莳的脸比她今日的衣衫还要白上几分,宋蔚白连忙摆手解释:“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皇城高墙,高门深宅,父皇对他的期许又与我们不同,他迟早得娶门当户对的妻子,你和他在一起你会受伤的。”

自打她进京城听到的皆是自己配不上宋时屿,这些流言像是一把把冰锥插在她的心上,她不曾反驳也不能反驳,因为流言说的是事实,她自认的确配不上宋时屿,只能将头埋进沙堆里装作不在意。不曾想如今还有人担心过她会受伤。

“你说的是裴府的千金裴暮熙吧。”

宋蔚白原本紧张的神色放松下来,“原来四哥和你说过裴二?裴相和我四哥的确关系匪浅,四哥儿时入学府的师父就是裴相,他从小就出入裴府,与暮熙自然是不一样的感情。就连四哥身边的那位奕先生也是裴相举荐给他的。”

宋时屿从未说过他与裴暮熙是青梅竹马,或许他从不在意自己,所以不必对她交代什么。若是崔莳在草庐便知他有未婚妻,她绝无可能去招惹这个穷秀才。

崔莳的心似乎又开始疼了起来,只是疼了太多次已经麻木。

宋蔚白说道:“我把你当朋友,所以我也不希望你和他在一起。”

“殿下待人真诚,我记下了。”

自打那日之后,崔莳的日子似乎变得简单,暗阁中人暂时没联络她,她白日教宋晚盈练剑,晚归回府泡在马房喂白虎。

那两只小家伙日长夜大,跟着人也通一点人性,好像也知道崔莳救了他俩,对谁都呲牙咧嘴唯独对她格外亲近。

她几日未见宋时屿,也乐得自在,听闻他发现了刺客的线索,正忙于前朝之事,她不想面对宋时屿,只要一见他就想到他与裴暮熙是青梅竹马。这是崔莳最舒心轻松的时光。

崔莳将牛乳放在两只白虎面前,一只白虎却蹭她的指尖,崔莳轻轻地拨弄它的鼻尖,它舒服地仰起脖子,另一只跑来争宠也要崔莳挠鼻尖,崔莳伸出另一只手,它却不依,偏要将自家兄弟挤到角落。

“要是我走了,你俩会想我吗?”

两只老虎不再是刚出生的模样,他俩已经能跑能跳,只是瞪着可爱的圆眼睛,丝毫没有虎相,冲着崔莳傻乐,崔莳也跟着它们笑起来。

“我走了可不能带你俩,往后的日子你俩怎么办?宋时屿……他不是有意向你们的母亲挥刀的,你们不要记恨他。”

宋时屿很少顾得上府上的事,更别说这两只白虎了,他只来过马房一次,也是为挑马。两只白虎见了他格外激动,虎爪扒拉着木栏,对他嘶哑咧嘴,那时崔莳还在养内伤,是兰陵挡住了宋时屿眯缝着的目光。

这事崔莳是听墨月说的,她想起那日下雨宋时屿亲手剖开白虎肚子时的目光也是如此,她的睫毛微颤,“现如今你俩多吃点才是正经,快些长大才能离开这儿,到属于你俩的地方去。”

崔莳心里焦虑,手指伸进其中一只的大嘴里,“你俩这牙到底长了几颗?是不是能吃肉了?别总仰仗王府的牛乳,你们也该长大自己出去捕食了。”

小家伙当然不乐意被她这样蛮横无理地伸进嘴里,带倒刺的粉色舌头用力顶出崔莳的手指,自顾自抱着碗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明日我便吩咐兰陵给你们准备肉。”

天色已暗,也不知宋时屿何时回府,崔莳又与两只虎玩闹了一会便趁早入睡。这几日宋时屿踏入王府,她的卧房里还油灯炸亮,下一瞬便熄了灯,屋内漆黑一片。

宋时屿连着忙了几日,这几日他总隐隐感觉崔莳好像有意躲着他。原本崔莳也不过是个杀手,他自然不会将这样细枝末节的事放在心上,可不知怎地他就是能注意到这一明一暗的屋子。

这倒也没什么,他堂堂皇子不至于和一位女子计较。

可崔莳这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姿态让他心中郁结,刚服下药寒毒加剧时成日跟在自己身后,自己让她站,她便站,让她跪便跪,可寒毒症状日渐好转,又一连几日见不到她的身影。

今日他总算得空回来,推开门透过屏风见床上隐隐约约之间有着凸起的地方,小小的,紧紧贴着里侧。

他目色一沉也不与床上那凸起的一块多一句废话,径直去了里屋沐浴更衣。水声哗啦啦地,崔莳从被褥里探出脑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还是头一次她在清醒的时候和宋时屿躺在同一张床上。她心中紧张,不过一瞬又松弛下来,宋时屿向来爱洁,若不是自己缠着他,他绝无可能对自己动欲念。

不一会里屋传来窸窸窣窣地声音,脚步声从里屋走到床边,她又将自己缩成一团,只觉床的外侧陷下去一大块,崔莳又识趣地往里挪了挪位,生怕惊扰这位身形高大占去大半张床的宋时屿。

“再挪你索性躺墙里去罢了。”

崔莳不再动作,宋时屿又道:“当真睡着了?”

“你该不会忘了你来京城的目的了吧。”

黑暗中宋时屿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时不时地刮在崔莳的脸上。

“自然没有。”

“那明日随我一起出一趟差。”

“去哪?”

“父王命我去法源寺代祀。几位皇子也跟着去。”

崔莳问:“你觉得暗阁的人会利用这次机会联系我?”

“我又不是暗阁中人,如何会知道?你不去亦可,我反倒少了一个累赘。”

“我要去。”

崔莳转过身来,双眸直接撞进他深不见底的深眸中,黑暗中她无法看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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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君 (追妻火葬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