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盛元年,姬正守带着八岁的姬瑶入宫赴宴那夜。
“三皇兄,那个魏晏太嚣张了,必须给他点颜色瞧瞧。”
三人刚从魏晏的院子出来,还没有咽下刚才那口气,连个奴才都能欺负到他们头上。
魏璟驻足,“你们说说,怎么给他颜色瞧瞧。”
“嘎吱——”
此处静谧,踩断树干的声音清晰可闻。
“谁!”
稍矮的五皇子呵斥一声,与其余两人对视一眼,往声音尽头寻过去。
转角正蹲着一个瘦弱的奴才,穿着小太监服,紧紧缩成一团,好像在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
“三皇兄,这有个人!”
魏璟带着剩下那人一同过去,居高临下看着身子单薄的崔瑜甯。
“你是哪个宫的?”
魏璟有些不耐烦,万一这个奴才到处嚼舌根,被父皇知道了,母妃处境就更艰难了。
本就只是为了在这两个人面前立威,才去找魏晏的麻烦。
地上的人仍旧抖着身子,不发一言。
魏璟刚想说算了,没想到五皇子魏暔直接上前将崔瑜甯拎了起来。
怀中的吃食,还有一包金银细软掉落在地上。
“好啊你,偷盗宫内的财物,哪个宫的!快说!今日就让你主子好好罚你!”
崔瑜甯被魏暔重重摔在地上,一个没站稳,就摔在雪地里。
昨夜听闻有宫宴,闹着要跟大姑姑进宫,从前听闻表哥被关在宫内,身子还不好,便借进宫玩的名义,想偷偷见见这个从未谋面的表哥。
没想到碰到了三个宫中恶霸。
崔瑜甯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仍旧不说话。
若说了,不仅表哥受牵连,姑姑也会被陛下责罚。
魏璟自然不知道她是谁,只当她是被派来给魏晏送东西的。
“三皇兄,你说怎么罚他,他都不开口,真是个硬骨头。”
魏璟看着崔瑜甯大雪的天,还穿如此单薄,小小年纪,心中有些不忍。
“宴席快开了,不管他了,走。”
“这怎么能算了,这些奴才若不教训教训,以后宫中谁都能偷!三皇兄,你从前不是说过,宫中规矩不能破!”
世子魏宗州打量着魏璟,后者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抖了抖斗篷,咳了一声,又摆出一副恶人模样。
“这样吧,既然他不说,就罚他倒挂在那边的树上。”
说完还转了半个身子,指了指身后的那棵树。
“还得是你啊,三皇兄,好主意!”
魏宗州一脸崇拜的望着魏璟,两眼放光,随后指着崔瑜甯没有好气道:
“你,到树底下去。”
崔瑜甯抬首,瞪了眼魏璟,听话朝树下走。
魏璟被她瞪了一眼,心下有些疑惑,这奴才还挺有脾气。
而后魏宗州和魏暔上前,一个将崔瑜甯的手绑住,一个将她双脚捆住,倒挂在树上,事后还很满意,正要踹两脚。
此时崔瑜甯闭上眼正打算受着他们的殴打,却听见魏璟稍远的声音传来:
“行了,快点走,磨磨唧唧的!”
眼看着他们走远,她在寒冬中也不知倒挂了多久,就晕了过去。
……
魏帝将没处理完的奏折搬到惠禧宫,这会良妃正在一旁替他磨墨。
魏玄承是个勤政的好皇帝,后宫极少来,因此这次留宿惠禧宫,整个宫都有些手忙脚乱。
“璟儿的婚事,爱妃可有心意的人选?”
魏帝手里拿着奏折随后在上面打了个批注,合上放在一旁,又拿起下一本。
“璟儿的婚事,自是看他自己,臣妾只希望他的妻子能照顾好他,懂他,就够了。”
良妃还沉浸在魏璟即将成婚的喜悦中,便脱口而出了,也没想魏璟如今的地位与身份。
见魏帝没有反应,才想到这里,呼吸一滞,原来璟儿的婚事并非是直接在宴会上选的。
或许他心中早已有了人选。
便试探道:“陛下可是有满意的人选,是哪家闺秀?”
魏玄承将手中的奏折往案几上一丢,不表态,“让璟儿自己看看吧。”
随后起身往里间的床榻走,“你顺便也给锦江城送一张请帖去。”
良妃抬眼看向魏帝,似是确认,“陛下是说锦江城城主?”
“嗯。”
“那永宁公主……”
“永宁朕会将她召回京述职,顺便也参加你的生辰宴,说起来,你也许久没见永宁了吧。”
“回陛下,臣妾有十年没见永宁了,不过女儿家,在边关,总要辛苦些。”
良妃看魏帝神色如故,起身福了一礼。
“臣妾这就吩咐下去。”
良妃攥着手中的帕子,边思量刚才魏帝的话。
这锦江城地处大魏西南,向来都是安分守己,与朝廷除了每月的上贡,怎的陛下突然提及锦江城,若是刻意提及,要不要和璟儿说说。
————
良妃生辰宴定在下月中旬,请帖已经纷纷送入京都各官员府中,同时送去的,还有大魏的四大家族府内。
崔府后院。
崔瑜甯刚从宫里回来,正要回房,就碰见母亲来看自己。
侧首轻声对侍婢吩咐,“今日宫中发生的事不许说出去。”
侍婢低着头温顺应“是”。
甄氏在她房内,见她才回来,起身前去接她。
“甯儿,说什么呢,东西可送进去了?”
“母亲,甯儿送到姑姑宫里了。”
崔瑜甯不想告诉她在宫里碰到魏璟的事,徒增烦忧,随口诹了个谎。
甄氏身子一偏,瞅见崔瑜甯身后侍女抱着的的那个木盒,“那这木盒里是什么?”
此前崔瑜甯哪里知道母亲会来,母亲虽不知道这木盒原物归还了,但肯定会注意到。
“这个是甯儿在回府路上买的一些胭脂水粉。”
崔瑜甯将甄氏拉回来,侧首吩咐贴身侍女,
“先拿下去放好。”
随后拉着甄氏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甄氏也没有多想,今日她来,是为了一件正事。
“前几日你父亲说,该要给你寻一门亲事了,看中了礼部尚书家的二儿子叶菘,我找人打听了,这个叶菘为人端直,也从不流连烟花柳巷,要参加明年春闱呢,甯儿,你……”
崔瑜甯手中的茶壶刚落在桌案上,就直接阻止甄氏继续说下去,“母亲,甯儿还想在府中多待几年。”
甄氏听见她这么说,立刻打断,“净说胡话!再晚几年,京都的好夫婿都被人挑去了!”
又觉得自己太过严厉,缓和了语气。
“甯儿,并非是崔府容不下你,如今你姑姑在后宫中都还需咱们崔府打点,你也应当心里知道,崔府在四大家族之末,如今在朝中为官的,大多是旁支,且都是些无权的小官,你父亲也就是个吏部尚书,再过上几年,咱们崔府还不知是何光景,母亲这是为了你将来考虑,若我和你父亲出了什么意外,也好有人照顾你。”
甄氏说到这,才有些无奈,崔氏一族早已不像当年那般,如今也就是顶着四大家族之末的名头,有名无实。自己一介妇人,对这些无能为力,她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的女儿能嫁个好夫婿。
礼部尚书之子叶菘暂时未有功名,可听闻他自小立志要入朝为官,为此闭关苦读,此次春闱必定能夺得头筹。
崔瑜甯虽不愿,但为了让甄氏放心,还是握着甄氏的手,坐在她身侧,头靠在甄氏的肩上,道:“是甯儿不懂事,女儿听你们的,母亲希望甯儿嫁谁,甯儿便嫁。”
反正于她而言,不管嫁与谁,都是一样的。
*
是夜。
“老爷,你上次说的礼部尚书之子叶菘,我瞧着不错,人上进,今年参加秋闱,万一考取了个功名,咱们甯儿以后的日子便好过些了。”
夜里崔家家主崔含光从宫内当值回来,一脸凝重,心事重重,方才甄氏与他说的话,根本没有听进去。
“老爷?”
甄氏见崔含光眉头紧锁,又重复了句,“老爷,我方才说的,你可听见了。”
崔含光这才收回思绪,“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甯儿的婚事,你上点心!”
甄氏有些抱怨道。
崔含光没有接着她的话,而是将今日在宫中听到的消息告诉她,“今日听说惠妃下月中旬办生辰宴,甯儿与你都要去。”
甄氏听到这个消息,两眼顿时亮了起来,“你是说,陛下要给三殿下挑正妻了?”
“既然请了咱甯儿,也就是咱甯儿也有机会,三殿下如今可是陛下最看重的,甯儿若能嫁给他,也不错。”
“不行。”
崔含光直接一口否定。
甄氏本也就是有这么个念头,也并非是一定要将崔瑜甯嫁给魏晏,一听他这话,连着方才的怨气一起发作。
“为何不行?自从我嫁到你们崔家,眼看崔氏在京都一步步没落,若非是你这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又怎会落到这个地步,当年将你亲妹妹送入宫,如今每月还要从崔府补贴,你还要让当年你长姐的惨状发生在你女儿的身上吗!”
“住口!”
崔含光听见她说到崔婉玉,大声呵斥。
崔含光是个儒雅的性子,真君子,就算下人犯错,也未曾说过重话,如今呵斥甄氏,确实是生气了。
甄氏见崔含光吼她,眼中噙着泪,“过去我没说什么,崔婉玉是个温软的性子,你也是,你们崔家个个都是菩萨,都是善人!你看魏晏的下场!看崔婉玉和魏行允!若是甯儿日后嫁的夫家不好,我干脆直接带着甯儿出家算了,谁都不嫁!”
甄氏一直觉得,是魏行允与崔婉玉夫妇性子太过懦弱,才走到如今的下场。
当年魏帝身边人都知道他对崔婉玉有意,她偏偏不听家中人的劝告,执意要嫁与魏行允为妻,后来魏帝登基,他们一家三口被放逐北州,都是自己种的因结下的果。
但说她懦弱,偏偏在魏帝和魏行允之间选择了后者,不管不顾。
若是这件事放到她的身上,以她当年的性子,或许就与心上人断了。
其实甄氏当年与崔含光也是一段佳话,甄氏是书香世家,虽门楣不大,可贤明远播。
当年甄氏在京都的大家闺秀中名气也不小,与崔含光因作诗会结缘,但在魏行允与崔婉玉坠崖后,她就变了性子,那时的崔瑜甯正好七岁。
如今和相守多年的人吵成这样,大抵也是为母则刚。
崔含光叹了口气,将甄氏脸上的泪水拭去,温声道:
“阿谨,我怎会不疼甯儿,我自然希望她能嫁的是个好夫君,但是三殿下不可以,过几日我就约礼部尚书的叶大人喝茶,与他商量商量这两个孩子的婚事,叶菘是个好孩子,他与咱们甯儿很合适,你放心,甯儿的婚事,我想的不比你少。”
“含光,方才我……”
崔含光将甄氏揽在怀里,“我知道,你是担心甯儿,我明白的,这些年你跟着我也受了些委屈,当年长姐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不嫁三殿下便不嫁,若三殿下将来继承大统,咱们甯儿还要和那么多人一起服侍他,就那个叶菘吧,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将来甯儿受了委屈,咱们也能说上话。”
甄氏靠在崔含光的肩上,稳定了情绪,仔细想了想。
崔含光抿了抿唇,沉思片刻。
“嗯,那下个月惠妃生辰宴,甯儿就称病在家吧,你带份礼去贺寿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