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瑶好不容易找到崔珩,就看见他在一匹失控的马上,往城外的方向跑。
心下疑惑,解了别人栓在一旁的马,正翻身跨坐在马上,便又见另一匹马跟着追了出来。
遂等后面这匹跑了一段后才跟上去。
崔珩在马上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马已经失控,由着身下的马带着他往城外疾驰。
跑了半个时辰,马匹才突然前蹄抬起,将崔珩从马背上甩下,崔珩摔落到地上,滚了一身的雪。
他翻身躺在雪地里,望着天边的无尽黑夜,忽又想起幼时,时常夜半时疼醒,醒后仿佛身处地狱,受业火折磨,那是他最不愿想起的日子。
他踉跄踉跄爬起来,侧过头才发现,自己这是到了北山山脚下,此时才感觉到身上的疼痛。
这是姬正守战死的地方。
姬正守……十年前护送父王母妃入北州。
若母妃生下自己就开始部署这一切,便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所以他们都知道,这一切,他们早就知道。
知道回北州时会出事,才用这种办法保下自己。
所以姬正守护送父王母妃前一夜,受魏帝召见,是领了了结父王母妃的命令。
他们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
所以救下自己,就是姬正守给姬家留的一条后路么。
“公子!”
石风从马上跳下,闪身到崔珩身边,搀着他。
崔珩回首,声音中带着冷意,“那老妇呢?”
“她还在院子里,那老妇说她不会逃,石风担心公子,便先追了出来。”
“嗯,回去吧。”
石风跟着他转身,抿了抿唇,迟疑了一会,“公子,石风来的时候,姬将军好像也跟来了。”
崔珩脚步一滞,没有发话。
“但当时情况危急,石风也顾不得这么多,就跟着公子跑出来了,姬将军这时应该也快到了。”
“嗯,你先带着你的马离开吧,我在这等她。”
崔珩撇开他,石风才走开了一步。
“是。”
随后石风跨上马,隐入旁边的密林。
崔珩走上前,将方才把他带到北山脚下的马牵着往回走,还没走多久就觉得有些吃力,雪地中行走本就消耗大,何况他方才还从马背上摔下来。
不一会,就看见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奔来,不为别的,只为寻他。
等夜色下那抹倩影靠近他,才堪堪拉住缰绳,停在他身前十步之遥,审视着他。
“先生不是去给人看诊,怎会骑马到这来?”
崔珩抛去方才脸上的冷意,挂着淡笑。
“让姬将军见笑了,看完诊没收他们诊金,那小兄弟非要送马给我,我便试了试,没想到这马倒是个烈性子,刚坐马背上,就把在下带到这来,把我摔下了马背才停下。”
“既然将军来了,崔某便安心了,否则这雪夜,在下都不知该如何走回去。”
姬瑶没有戳破他,只是行到他身旁,伸出手示意他上马,四目相对,一如两人初见时。
“不早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好。”
崔珩少见没有揶揄她,握着她的手,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姬瑶触及身后的温热,握着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这次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姬瑶将他送回医馆。
一团白物从医馆内冲出来试图跳到崔珩怀里,他垂首望着小夭,却见它滴溜溜的绿瞳望着姬瑶。
崔珩转身与马上的姬瑶对望,两人都没有开口,因为崔珩知道刚才他那套说辞,姬瑶定然不信,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是欲盖弥彰。
姬瑶见他许久也没有开口,回头策马离开,这次临别,竟是连招呼也没有打。
似乎已经昭示他与她的结局。
“过来。”
崔珩回首轻启薄唇,温润的声音呼唤着地上那个活物,小夭见他俯下身子,后肢蓄力,奋力一跃扑进他怀里,仿佛崔珩离开了很久。
崔珩一遍遍抚着雪狐背上的皮毛,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脚踏入医馆内。
“公子,无明还以为公子会和姬将军逛到很晚才回来呢。”
无明在他进医馆后,将店门关上,嘴里念叨。
崔珩没有理会他这句话,兀自抱着小夭往后院走,“石风,回来了么。”
“还没……呢。”
无明刚话罢,张着嘴,愣愣地望着突然出现在院内的石风。
原来公子刚才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先将那老妇暗中押送回王府,然后在府内等本王回来。”
崔珩嘴里吩咐着,边往屋内走,他与石风向来如此,没有太多弯弯绕绕,不需像对待无明那般。
“是。”
石风从后院往刚才的巷子去,丝毫没有察觉在远处,一抹暗影早已观察了他们许久。
待石风离开后,崔珩才转身对无明道:
“明日将医馆剩下的草药都送出去吧,我们该回都府了。”
无明上前多走了一步,讶然道:“公子,不是才从王府出来,为何又要回去?”
崔珩抱着小夭入房内,顿了顿,神色黯然。
“嗯。”
这次回去后,世上便再无崔珩。
*
待石风回到关押老妇的院子,便见老妇立刻上前,“公子他如何了?”
“公子无碍,只是吩咐将你押回王府,收拾收拾你的东西,今夜就启程。”
石风对这个老妇并无同情,公子今夜如此反常,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好,我跟你回王府,躲了这么多年,也该回去了。”
老妇嘴里呢喃着,而后转身进了屋。
而此时一个黑影从不远处的外墙悄然离开。
姬瑶牵着马走出城门,左肩的箭伤隐隐作痛,方才那个出现在崔珩院内的暗卫,与那老妇的对话至今还在她耳畔。
王府,公子,魏晏,崔珩,漠北王府。
在漠北王府的点点滴滴开始涌上脑海,如今来看,明明有这么多破绽,自己却没有发现。
崔珩就是魏晏,魏晏便是崔珩。
此刻崔珩的脸和魏晏的脸重合,想起她与他相处的这段日子。
——“今日先生所言,姬瑶信你。”
——“虞念微,参见漠北王殿下。”
——“你是何时知道的?”
——“从你那夜刚到王府。”
——“可将军不说,怎知他不会帮你?”
——“先生好像很了解魏晏?”
——“崔某倒是愿意做将军后院中人,就是不知,将军可愿收了在下。”
——“若将军有机会,做一个普通百姓,与另一人相伴到老,安稳度此生,将军可会愿意?”
昔日所言,如今看来,都是在演戏罢了。
好个漠北王,好个崔珩!
当下姬瑶心中已有决断,立刻上马,往军营的方向疾驰。
等赵元之看见姬瑶时,发现她面色沉郁,与今晚在城内看到的她截然不同,便打算上前问问。
“将军!”
姬瑶被他叫住,驻足回首等他上前。
“将军怎么了?”
“无事,今夜有些累了,你早些休息吧,明日议事大帐把沈伯请来,该送他老人家回老宅了。”
“是,那元之便先告退了。”
姬瑶颔首,随后转身入自己的营帐,径直走到案几旁,一手攀上右肩的伤口。
“修竹。”
一道黑影出现在帐外。
“你可知道当年我父亲护送漠北王与漠北王妃入北州的事?”
“没有,姬老将军从未和我提及过漠北王。”
“竟从未提及……”
姬瑶口中喃喃道,这其中必定有蹊跷,不然魏晏为何隐瞒身份接近自己,自己身上有什么是他所图的。
她待在君山十年,魏晏必定不是为了她,那便是父亲,可父亲身上有什么是他想要的。
临去北山时,父亲还主动送信给他,希望他帮自己远离姬家。
父亲为何会向一个无权无势的孱弱王爷求助,仅是因为当年护送王爷王妃之功?还是父亲知道魏晏有什么秘密。
若父亲知道魏晏的秘密,是否与父亲命丧北山有关系。
“修竹,明日你启程去北州都府,替我盯着漠北王。”
“好。”
“切记不要暴露自己,发生任何事之前,先以你的安危为重。”
映在大帐上的黑影凝滞了片刻,轻声应了声“是”,便听见姬瑶继续。
“明日崔珩应该就启程回北州都府了,现在他身边只有无明一人,你一路跟着他们,到都府城后他身边人就多了,不要跟太紧,他身边的暗卫身手不容小觑。”
“崔神医?”
修竹讶然,但看姬瑶的神色,很快明白过来,看来崔珩就是漠北王。
“若路上崔……漠北王遇袭,可要我出手相救。”
修竹小心打量姬瑶的神情,见她抬眼,默了默,眸中晦暗不明。
“救。”
“但,若非必要,不必出手。”
修竹拱手领了她的命令正打算退出去,就听见门外来人。
“将军,凝芷来给您换药。”
修竹瞥了眼门外,随后隐入暗处。
“进来吧。”
姬瑶话刚落,就见裴凝芷端着药还有净布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兵,看起来年纪不大,端着一盆热水。
两人一前一后入帐。
“多谢小兄弟,你先退下吧。”
裴凝芷放下手里的木盘,侧身朝小兵道。
小兵给姬瑶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你在军中适应的挺快。”
姬瑶一边由着裴凝芷给她更衣换药,一边打趣道。
“多亏了将军让赵副将照顾凝芷。”
裴凝芷将姬瑶的衣裳褪至小臂,将净布浸湿,打算上药,随意问道:“将军今夜可是和崔神医在一块?”
“嗯。”姬瑶也没想瞒着。
裴凝芷拿起药罐,往姬瑶的伤口上撒,她见姬瑶没说话,将手里的药罐放回木盘中,给她包扎,“将军,凝芷斗胆,想问将军一个问题。”
姬瑶侧首望着她,“想问什么?”
“若在崔神医与漠北王之间选一人,将军会选谁?”
裴凝芷恰好给她包扎完,将案几上的药罐收拾了下,后退半步,等姬瑶回答。
“你想知道?”
“很想知道。”
姬瑶双眉一挑,起身穿好外衣,漫不经心道:“都不选。”
“凝芷明白了,将军早些休息,凝芷先退下了。”
裴凝芷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姬瑶被她逗笑,反问道:“说好一个问题还真就一个,你不想问问原因么?”
裴凝芷端着木盘,对上姬瑶探寻的眼神,目光笃定,道:“不必问,因为将军的答案,和凝芷预想的一样。”
姬瑶见她离开的背影,笑了笑,若不是幼时被裴氏大房所害,如今裴氏那些人哪是她的对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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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