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城城主府内。
游廊水榭，假山怪石，着一身明黄色暗花细丝褶段裙的女子，在书房内用手中的笔，勾勒出一个含糊不明的身影，画到一半，又觉得不像，揉作一团。
“小姐。”
贴身侍婢长茹迈着碎步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书信。
“何事？”
虞念微抬眸，将手中的废稿丢在一旁，注意到长茹手里的书信，也不急着看。
“府外有个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是北州都府来的。”
若非送信的人自称是来自北州都府，长茹也不会将这封信送到自家城主跟前，毕竟城主这些年心心念念的人就在北州都府。
虞念微听到“北州都府”几个字，眸子忽然亮了亮，但仍旧克制住自己的语气，语速加快了些道：“拿来我看看。”
长茹上前，双手奉上，察觉到手掌一轻，这才直起身子，稍退一步，垂首立在一旁。
虞念微望着手里的信封，有些不敢相信，稳了稳心神，才有些呼吸急促地打开。
父亲自知大限将至给他写了封信后，他便只回了一封，可当时观他信的内容，字里行间都是只愿把自己当成妹妹照顾。
如今来信，会是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吗。
她展开手里的纸，上面只留了短短十九个字。
若城主对漠北王仍有意，不妨再试试，水滴方能石穿。
“这信可有说是谁送来的？”虞念微将纸重新叠起，抬眸问长茹。
“回小姐，送信的人只说是从通北城来的信，具体背后之人是谁，也没有提。难道不是漠北王殿下来的？”
长茹问出最后一句便有些后悔，见虞念微许久未回答，忙道：“城主恕罪，是奴婢多言了。”
“你也是自小跟着我的，应知道我的脾气，这点小事，你觉得我会开罪于你？”
长茹可以说是与她一同长大，可自从自己做了城主后，她便觉得长茹与自己之间像是隔了一堵无形的墙，不再像从前那般亲密。
自小被父亲母亲宠爱着长大，若非是因为母亲在她幼时因病去世，后来父亲猝然长逝，偌大的城主府只留下她一人，不得已撑起统管锦江城的重担，她最先的愿望，是能找一个相爱之人，相守到老的。
她也没想到，会在十六岁那年，在父亲书房外偷听时，看见偷偷从北州前来的魏晏，只一眼，魏晏就落在她的心里。
最初她还以为是慕名而来的父亲的好友之子，后来派长茹悄悄打听才知道，他是北州的王。
从那时起，她便时不时在父亲面前提起他，可后来，魏晏再也没有来过。
她便将这份心思慢慢藏在心里，直到父亲知道自己时日不多，特地修书一封，希望他能照顾自己，这锦江城也就堂而皇之能在他的掌管之下。
但他回绝了。
可如今这封信，又是谁送的？信中说水滴石穿，是暗示她要主动些么。
“长茹不敢。”
虞念微绕到桌案前，拉起长茹的手，温声道：“长茹，就算我当了城主，我也还是你的小姐，若连你都要这般小心翼翼对我，那在锦江城，我便再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
长茹抬头看向虞念微，见她一脸真挚，有些羞愧，自己多想了，便道：“是，小姐，长茹知错了。”
虞念微见她终于松懈下紧绷的心神，开玩笑道：“行了，不原谅你，我还能拿你怎么办？”
“不过，你派人查一查，这封信是出自谁的手。”
虞念微回首看着桌面上的信，冷静道。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也要知道这背后之人是谁，能说出这番话，必然是和魏晏有联系。
*
城内医馆。
“公子您回来了，今夜城内有灯会，可热闹了。”
“嗯，你若是想去便去吧。”
崔珩说完就抱着小夭去了后院，昨日的奔波，加上马不停蹄去军营给姬瑶看伤，崔珩此时已经面露疲态。
“我听闻他们还去军营请了将军一同庆祝，公子不去么？”
“嗯，今晚你若是去，记得带上小夭。”
崔珩把小夭递给无明后，便关上了房门。
从姬瑶的大帐出来回到医馆，他才卸下一脸轻松的伪装。
明明昨日两人在都府时还剑拔弩张，到了这，倒是意外地相处融洽。
若是她知道自己就是魏晏，怕是更要恨极了自己。
那老妇出现在通北城，以石风的本事，不需要多久就能将她找出来，届时知道真相后，若姬瑶的父亲真与父王母后的死有关，自己会如何做。
杀了她么。
还是，扳倒姬家。
想起她从暗室离开时对自己的警告，那时她对自己是起了杀心的吧。
*
将姬瑶吩咐的事情安排妥当后，赵元之便打算回到姬瑶帐外去找裴凝芷。
但他这几日几乎没和裴凝芷搭过话，或者应该说他自从被姬正守捡回来后，就没和女子说过话，除了姬瑶。
徘徊了几个回合后，他才一鼓作气走上前。
“裴姑娘，你可会骑马？”
裴凝芷摇头。
“那在下安排辆马车给姑娘，在下骑马随行。”
裴凝芷秀眉微蹙看着他，满腹疑惑。
“这多麻烦，赵将军和我坐马车一同去吧。”
赵元之本想着，她是个女儿家，脸皮薄，还未出嫁就和自己同车，这不是坏人家的名声，谁曾想人家根本就不在乎。
赵元之挠了挠后脑勺，触及耳根，才发现有些发烫，不好意思道：
“如此……也好，也好。”
军营内的马车空间狭小，赵元之这也是第一回坐在马车内，行军之人，大多在马背上，加上他个子又高，还要注意与裴凝芷分开些距离，在这逼仄的空间实在是有些放不开。
“赵将军，你可是觉得热？”
裴凝芷看他脸上冒出一层细汗，耳根也红的很，可这明明是在冬日啊。
赵元之干笑两声掩饰自己的无措，道：“赵某第一回坐马车，不太习惯哈哈不太习惯。”
裴凝芷倒是信了，若有所思道：
“也是，是凝芷思虑不周，非要让赵将军跟着一起乘车。”
“没有没有，第一回总是不太习惯的，我日后还得多乘马车适应适应。”
赵元之没想到自己在战场上杀敌也算悍勇，今日却在这个小小的马车内狼狈至极。
“说起来，在下还不知道裴姑娘是哪里人？为何会跟着将军从都府回来？”
赵元之急忙转移此时两人的话题，将军将她带回来，必是有所打算，但这几日一直没问，将军也没说。
裴凝芷这才没继续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答道：“我仰慕姬将军，就跟着她回来了。”
“啊？”
赵元之还在品她这句话，就听到她继续说：
“我本是河东裴氏的五房庶女，幼时被族人卖到了边城为奴，后来逃了出来，留在都府卖酒为生，前几日与姬将军相遇，才恳求她带我来通北城。”
裴凝芷往后一靠，“现在我的身份，除了姬将军之外，就只有赵将军你知道。”
她抬眸对上他的眼睛，不带任何情绪。
裴凝芷会直接告诉他，只是因为她知道她的身份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赵元之以为她是暗示他要保守秘密，便拍着胸脯说：“姑娘放心，我的嘴，一向严的很，绝不会说出去的。”
裴凝芷双手撑在腿的两侧坐起来，盯着他的眼睛，“这个凝芷自然信得过赵将军，不过，赵将军是不是也该和我说说你的事情？”
赵元之脖子往后一缩，吞了吞口水。
“姑娘想知道什么？”
并不是他怕裴凝芷，而是他们俩离得实在有些近了。
而后挪开视线又兀自道：“我幼时便在外流浪，幸而遇见姬老将军，他将我带回军营，授我武艺与兵法，是我的恩师，也如亲生父亲。”
说到这，赵元之重新对上裴凝芷的双眸，“所以我要替他护住姬将军，还有大魏。”
裴凝芷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他也对姬将军有意思？
赵元之眼里的坚定这几日她从未见到过，很难不让人多想。
随后又听见他磕磕绊绊道：“说起来，姬将军还比我大上一岁，若论起辈份，我还得称将军为阿姐。”
“一来为了报答姬老将军的教养之恩，二来，将军乃边境主将，赵某身为副将也必须护住姬将军。”
赵元之见她神情怪异，便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才补充了这么两句。
然而裴凝芷一副根本不相信的表情，但也没再追问，毕竟这算是人家的家事，她才不要跟着掺和。
“裴姑娘刚到这边，若是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嗯，多谢赵将军。”
赵元之一连串的话，只换来裴凝芷短短几个字的回应，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涩然，便抿了抿唇，噤了声。
直到入了城，两人将马车停在一家茶馆门前后，才并肩在街市上闲逛，此时天色已晚，可街市上却灯火通明。
“不知会不会遇到崔先生。”
赵元之话刚落，两人就要被冲散，他猛地伸手抓住裴凝芷。
裴凝芷吃痛回头，下意识看向手腕，赵元之立刻缩了回去。
她揉了揉手腕，轻声道：“不会的，将军都没来，崔先生不会出现的。”
“裴姑娘也看出来了？”
赵元之试探道。
“崔先生就差没把自己的眼睛粘在将军身上了，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不过，崔先生为何对将军这么死心塌地。”
裴凝芷刚说完，就闻到一阵酒香，将刚才说的话瞬间抛到脑后，闻着味寻到源头。
面对眼前这个不管不顾往前走的女子，赵元之无奈只能紧紧跟着她。
“这家人的酒好香啊。”
赵元之这才想起来，她是靠卖酒为生的，可是他什么味道都没闻到啊。
“小姑娘懂酒？”
冷不丁一个苍老的声音出现，裴凝芷侧首，便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下巴留着长须，腰间别着一只葫芦，脸颊有些红，像是有些醉，可双眸却亮的很，根本不像年迈之人该有的眸子。
“只是喜欢酿酒罢了，谈不上懂酒。”
裴凝芷虽是第一次见他，却觉得有些亲近之感。
“我怎么没闻到酒味。”
赵元之又嗅了嗅，茫然道。
老者这才爽朗大笑几声，“丫头，你再闻闻，是不是这个的味道。”
老者说完就将腰间的葫芦拆下，递给裴凝芷，后者接过，打开盖子轻嗅后欣喜道：“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老者看着裴凝芷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尝尝。”
得了老人家的首肯，裴凝芷毫不嫌弃就往嘴里倒酒，随后舔了舔唇，“入口醇香，口感绵长，酒味不甚浓烈但是并不像兑了水，反而有种清冽的酒香。”
“老伯，你这酒是如何酿的，可否能教教我？”
老者挑了挑眉，撇嘴道：“这个酿酒的法子可是老头子我试了几十年才试出来的，不轻易传人。”
“我看老伯定不是寻常人，想必是游玩至此，既是你我相遇，便也算是缘分，这世间最可贵难求的也是‘缘’字，老伯要如何才能将这个酿酒的法子教给晚辈，只要凝芷能做到，必不会推辞。”
裴凝芷幼时被卖，后来靠酿酒为生，并非是随便找了个营生，而是一直以来，好像对酿酒最感兴趣，也让她在独自漂泊的日子有了些消遣。
“你这小丫头，伶牙俐齿。”
老者笑着骂道，但眼睛里却是赞赏。
忽而想起多年前，也是因为酒与那人相遇，与她在竹林畅饮三日，成了知己，与她临别时，她告诉自己，将来他会遇见一个，将他的酒传遍九州的徒儿。
眼前这个丫头嗅觉敏锐，本就算是天赋，加上性格讨喜，还是个爱酒之人，说话还能说到他心坎上，莫非那骆意真能未卜先知。
“你说的没错，我也并非是你们大魏百姓，只是恰好途径此处，不过，过了今晚，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裴凝芷头一回喝到这种好酒，她敢确定，就算是朝廷的贡酒，也没有这样的味道，便急忙道：
“那何处能寻到老伯？若有机会，凝芷定上门拜访。”
老者捋了捋长须，轻笑道：“无根之人，随缘落脚，连老头子我自己有时都不知道在何处。”
“既如此，等将来凝芷开了酒馆，老伯定要来。”
“哦？你这小丫头还想开酒馆？”
裴凝芷对上他的眼睛，目光炯炯，正色道：
“嗯，我还要开遍大魏。”
“若有机会，或许老伯还能在您的母国看见，凝芷名字都已经取好了，就叫醉春风。”
除去扳倒大夫人，开酒馆才是她最想做的事情。
“醉春风，好名字，若是老头子我死前能到你的酒馆喝上一杯，也算是此生圆满。”
老者说完便仰天大笑，将酒壶重新系在腰带上，留下一句：
“缘聚缘散缘如水，花开花落花如梦。”
随后没入人流，很快就不见踪影。
裴凝芷凝视他的背影许久，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才回过神开口。
“走吧。”
“裴姑娘，你方才和老伯谈起酒的时候，就像换了个人。”
刚才喝到了从未喝到过的好酒，现在裴凝芷的心情甚佳，便莞尔道：
“方才凝芷口无遮拦，让赵将军见笑了。”
“在下觉得姑娘这样很好。”
赵元之垂首望着她，嘴角也不自觉扬了扬，裴凝芷恰好抬头，四目相对，眸中微光闪动。
各位宝情人节快乐！
榜单字数又超过了，停更到星期四。
有榜日更，无榜隔日更！
各位宝子见谅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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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