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苏晏是被一阵香气勾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被角被掖得整整齐齐。
厨房传来油锅滋滋的声响和锅铲的碰撞声。一股煎蛋的焦香味传来。
苏晏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向厨房，靠着门框往里看。
玄清背对着他，墨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起来，晨光打在玄白的袍子上，头顶那对雪白的狐耳一抖一抖的，不知是在听锅里响动，还是单纯心情不错。
“你还要看多久？”玄清手上没停。
“咳……你怎知我过来了。”偷看被抓包么，那很是尴尬了。
“……我的耳朵不是摆设。”玄清盛出煎蛋，又去一旁盛粥。
“耳朵还露着啊？”苏晏依旧扒在门框上，看着玄清忙活，“不怕让人家看见。”
“山里还有别的人么？”
“哦……也对。”苏晏顿了顿又道，“那尾巴呢？”
“……碍事，收了。”玄清将饭端到桌上后道，“洗手吃饭。”
“哦。”
等苏晏收拾好上桌后，眼睛都亮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还有一个边缘微焦、中间流心的荷包蛋。
比他曾做的“黑紫色糊状物”要好太多。
“你这手艺……”苏晏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含糊道，“你一狐妖，手艺怎的这般好？”
玄清喝粥的手一顿，低声嘟囔道：“一点都不记得了么……”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玄清回过神，“很久之前的一户人家教的。”
“哎……？”
“你不是狐妖嘛，还有人会教你这个啊？”苏晏来了兴趣追问道。
“嗯。”玄清喝下最后一口粥，“之前帮过那家人。”
“哦……那现在呢？”
“那家夫妇走了好些年了。”玄清道，“当初也是碰巧，我正在林中散步来着，那家的小公子偷跑出来玩，结果差点被林子里饿了好些天的狼给吃掉。”
“然后你救了他？”苏晏也喝完了粥，饶有兴趣地听着。
“也不算吧。”玄清顿了顿，似在回忆，“当时那小孩吓得撒腿就跑，正好碰到了。”
“然后呢？”
“把狼吃了呗。煮煮味道还是不错的。”玄清又接道，“不过那小孩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因为这事吓着了，烧了好些天。”
“所以那户人家其实不知道你是狐妖？”
“嗯，但后来知道了。”玄清接着道，“那件事过去后，我住了几日，直到那小孩好多了才走的。”
“结果那小孩不知道怎么想的，偷偷跟了出来，恰好撞见我化狐形的时候。”说到这，玄清有些无奈，“然后又吓着了。”
“到底还是小孩，所以又烧了几天。”
“啊……？”苏晏听着听着，眨巴眨巴眼，“玄清。你是不是在编故事啊。糊弄小孩呢你！”
“对啊，糊弄小孩——”
苏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玄、清！你把我当小孩啊！”
说着，气鼓鼓地便想给玄清一拳。
“噗……脾气还挺大。”玄清仗着自己力气大，伸手便轻易挡下了他挥来的拳头，“也没全是编的，那小孩看到我化狐时确实被吓到了。”
“哼……不信。”
“那你要怎么才肯信。”
苏晏思考片刻道：“不知道。”
“……”
“你想半天就想出来个这？”
“嘻嘻。”
玄清没再多说，起身收了桌上的碗筷便去刷碗了。
“还挺自觉。”苏晏也没太在意故事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总归和自己是没什么关系的。便搬了藤椅到门口去晒太阳了。
“哦对了，刷完碗记得去喂鸡。”苏晏边给自己下了壶茶，边理所当然道。
“嗯。”玄清应下后才反应过来，“你自己怎么不去。”
“咳……”苏晏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又理直气壮道，“你现在住的是我家！”
“哦？那我走？”玄清将碗放回橱柜，甩了甩手上的水转头看着苏晏。
“那……那不成。”苏晏自知理亏，气势卸了大半，“算了不用你了。”
他刚准备动身，却见玄清早已向着后院走去。
“你不是不干嘛。”
“我哪句话说了？”
“你……”苏晏正准备答，话却被噎在喉咙里，愣愣道，“对哦。”
呜果然狐狸都是狡猾的！
玄清见他这样，不由别过脸，肩膀微不可察的抖了两下。
苏晏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有些恼道：“你笑我！”
“没有。”玄清转回头一本正经道，“我哪有这么闲。”
“我都看见了！”
“哦，那就是你看错了。”
苏晏又是一噎，气鼓鼓的转身就走。
坏狐！再也不要理他了！
其实意志也没有那么坚定，只是一瞬便土崩瓦解了。
毕竟谁能拒绝这么毛茸茸的一只白狐呢……
反正苏晏是抵抗不了的。
白狐蜷成一团窝在苏晏怀里，尾巴一甩一甩的，好不惬意。
微风轻拂，竹叶沙沙作响，早晨的太阳不大，倒是凉快。
“玄清，要不你过会去山下集市上买点东西？”苏晏突然开口。
“怎么又要我去。”玄清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唉——”苏晏长叹一声，“那当然是因为我懒喽~所以你就行行好，帮我这个忙吧。”
玄清不知何时从苏晏身上跳下去化了人形：“真是怕了你了，说吧，要买什么？”
“嗯……”苏晏思考片刻，“买点米面吧，家里调料你看哪个不多了也买点，哦对，顺便看看哪家有桂花糕，想吃。”
“你还真是使唤上毫不客气。”
“其他你看着办吧，反正你应该也熟悉，钱在床头抽屉。”苏晏说完，便如没事人一般继续小憩。
“……行。”玄清拿了钱，便下山了。
苏晏不知何时睁了眼，盯着玄清离开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收回视线，望着天空浮动的云。良久，才起身收了椅子，进屋练起了字。
集市上热闹非凡，和深林中不同，集市上烟火气更足一些。
人群熙攘，不时有小贩的吆喝声，还有讨价还价的声，都一股脑地钻进玄清的耳中。
他其实心中不解，为何苏晏不自己下山来买，总不能只是单纯闲得想使唤使唤自己，又或是不喜集市上的吵嚷。
很快他便买好了东西，只差最后的桂花糕。
这时节刚好，挺多铺面都有卖。但同时也有许多人都争先去抢着买，玄清找了家人相对较少的去排队。终于排到他时，老板娘收了钱道：“客官瞧着面生，怕不是本地人吧？”
玄清一愣答道：“嗯，不是本地的。”
“这是来看亲戚？”
“是。”
“客官别多心，只是我这店啊，除了熟人和生人，基本没什么人来了。”
“为何？”玄清有些疑惑道，“在下看这饭菜什么的也都不差。”
老板娘把手在身上胡乱一抹，跟玄清在一旁桌上坐下道：“客官有所不知，这事说来话长，但反正就是得罪了不该惹的人啊。”老板娘说完长叹了口气。
“我这店，之前也算得上是这里数一数二的。算啦算啦，也不是赚不到钱。”
“在下不算急，愿闻其详。”
“倒难得有人愿意听。”老板娘笑了笑接着道，“要不是因为那小子，倒也不至于这样。”
“这……可是苏家？”
“不讲不讲。”老板娘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在听才压低声音接着道，“……但反正客官也猜到了，那和客官道两句也无妨。这开始确实没什么，但我跟他们家关系还是不错的，这店啊，还是靠他们家才做起来的。直到那小公子长大。”
“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
“这……说来话长。那小子倔得很。”老板娘有些恨铁不成钢接着道，“那小子偏偏就阻了商户猎户的道，人家怎么也要吃饭，那小子倒好，一顿宣扬说什么狐狸的命也是命。搞得人家赚不到钱。”
“后来呢？”
“后来？那小子免不了挨了一顿打。但碍于他们家的门面摆在那，也不敢真怎么着。原本二老在的时候还能管管他，现在……哎不提这个。那小子从小就是，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不，直接就说什么要隐居，上山当野人去了。”
“唉……”老板娘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这么久了，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玄清沉默了一瞬：“那他就……没回来过？”
“上次回来让我揍回去了。”
“啊？”
“他还嫌自己惹的事不够大？揍他都是轻的。”
玄清又是一阵沉默，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是该揍。”
“好啦好啦，不提这事了。”老板娘又给玄清塞了一包桂花糕，“喏，客官收着，不收钱了耽误客官这么久时间。”
“这……”玄清推辞道，“这不合适……”
“哎，有什么合不合适的，拿着拿着！”
见老板娘态度强硬，玄清也不好过多推辞，只好道：“这……好吧，谢谢。”
玄清拿着桂花糕走出铺子，身后传来老板娘招呼下一位客人的吆喝声，中气十足，跟方才判若两人。
玄清便提着一堆东西往回走，路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他脚步顿了顿，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老人家，你这糖人怎么卖？”
“公子要买糖人啊……两文钱一个。公子要哪种？”
玄清想了想：“这个狐狸的吧。”
“哎，好嘞。”老人手法娴熟，不急不缓，很快便做好了一只。
“谢谢。”玄清付了钱，拿着糖人，回了小院。
“回来了？”苏晏从屋里探出头问道。
“嗯。”玄清将东西放好，进了屋，将两包桂花糕递给苏晏。
“两包？”
“嗯，老板娘多送了一包。”
“哦……”苏晏注意到玄清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似乎藏着什么，“藏什么呢。”
“……眼还挺尖。”玄清将糖人递给苏晏，“喏。”
苏晏眼睛一亮：“好久没吃过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咳……猜的。”玄清微微偏过头，“你不是说要吃桂花糕么，猜你可能喜欢甜的。”
“哦。”苏晏舔了口糖人道，“玄清。”
“嗯？”
“你耳朵红了。”
“走那么久热的。”
“不信。”虽然嘴上这么说，苏晏却是没再继续追问。
天色渐晚，日头西斜。
苏晏搬了个小桌到院里，坐在一边，拆开一包桂花糕，捏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眯起来：“嗯……还是那个味。”
“哪个味？”
“就……小时候的味儿。你是不是去的西边那个铺子，人不多。”
“嗯。”
“那就是了。”苏晏又捏了一块，递到玄清嘴边，“你尝尝。她家的甜，但不齁。”
玄清看了眼那块糕，又看了看苏晏，没动。
“干嘛，嫌弃啊？”
“不是。”玄清顿了顿又接道，“你自己吃。”
“你这狐还挺别扭。”苏晏嘟囔着收回手，咬了一口，“不吃算了。”
傍晚的时间过得仿佛格外快，夕阳染红半边天，微风吹得竹叶沙沙响。
后院传来鸡扑棱翅膀的声音。
“喂——玄清——”苏晏冲后院喊道，“晚上吃什么——”
后院安静了一瞬。
“……你不是刚吃了桂花糕。”
“点心是点心，饭是饭，不一样的。”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几息，玄清从后院走出来，带着点认命的意味：“那面条？”
“成，那我要加俩蛋！”
“嗯。知道了。”
苏晏笑了笑，靠在门框上，眯眼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进竹梢。
天彻底黑了，皎月洒下一地银霜。
“玄清。”
“怎么了？”
“明早早饭，也吃面条，加俩蛋成不成？”
“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