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好好!快跑!不要回头!”
惊雷声一阵又一阵,照亮每一张恐惧的脸。雨水糊在脸上,眼睛睁不开,耳边充斥着各种小孩的哭叫声、野兽的嘶吼声……土壤被红色液体浸湿,水洼也被染成红色,哭叫声弱了,绝望无声蔓延。
“对不起,好好,对不起……”
“好好,你、你要活着……”
友人的面容渐渐灰暗,变成一滩烂肉,她站在地上,嚣张的笑声萦绕在耳边,使她产生了眩晕。
这是梦吧,怎么还不醒啊……
“想活下去吗?”
“……想。”
“和我签订契约。”
“好。”
穷奇住进了她的身体,笑声停了。嘴边挂着肉的老虎身体开始扭曲,变大、变大,粗长的角长了出来,一身花纹中突然睁开了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充斥着贪婪、邪恶。
“恭喜你活到最后,我还会来找你的。”
巨兽张开嘴巴,牙齿里挂着好多尸块。它朝她冲来,嘴里伸出了好几双手朝她挥舞。
快来,快来……快来陪我们!
朱好好猛地从梦魇中惊醒,抓着胸前的玉石,缩起身体,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急促地呼吸。
又梦到十一年前的事了。
十一年前,他们六个小孩被饕餮抓去,最后只有她,因为和穷奇签了生死契逃过一劫。但饕餮离开前说的“我还会来找你”,让她常年活在恐惧之中。穷奇因为身体被饕餮吃了,所以要找它报仇,于是他们一拍即合,决定找到饕餮,杀了它。
饕餮作为凶兽,实力不可小觑,穷奇又只剩下了灵魂,若是只有他们,就算找到了也只是被当作食物罢了。所以她和穷奇才处心积虑找到张淮,想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杀了饕餮。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还太早,她们到现在连饕餮的影都摸不着,处心积虑加入青阳队,也是为了能进入4号档案局,寻找饕餮的讯息。
只是张淮这人难以捉摸,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她并不想让张淮等人知道她的目的。而留在此间饭店,是观察青阳队的好机会。
胸前的玉石被手心的温度捂热,朱好好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在稍微长大一点后回过一趟村子,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好友偷偷留给她的礼物,一块打磨地很圆润的玉石,用一块柔软的手帕包着,却放在旺仔牛奶的盒子里。
她知道这是柏舟很珍惜的盒子,一盒巴掌大的旺仔牛奶对他们来说都是最美味之物。他将牛奶盒剪开再拼上改装成一个大红色,有点俗气的礼盒。朱好好将盒子连同里面的玉石一起带走,每日用血养着,用恶鬼的魂魄养着,近乎十年,玉石已经变成了一件绝佳的纳鬼宝器。
朱好好将玉石妥帖地放进衣服里,看了眼时间,准备去上班。
她在此间饭店上班有一段时间了。
这家饭店似乎在这开了许多年,称得上百年老店,但也确如玉燕所说,客人三两,多为熟客。饭店的营业时间是早上四点,天蒙蒙亮时,可为过路人卖上一碗热腾腾的茶,一元至十元不等,到了天擦黑,夏季七点,冬季五点,就闭店了。
朱好好的上班时间是早上七点,通常这时候,店里会有几位凌晨下工的工人坐在店里打瞌睡,等到渐渐有客人来买早饭时,便醒醒神离开,而朱好好也要在这时候收了卖茶的板子,换上今日的菜单。
饭店除了几乎每日固定的早餐,其他的菜都是由主厨栾巴每日在板子上写下的,板子上没有的菜,不卖。
店里除了主厨栾巴,还有一个帮厨,是一个看起来与她同龄的女人,叫何媚。
栾巴两鬓斑白,脸上皱纹沟壑,已是古稀之年,但走路生风,声如洪钟,两眼炯炯,面色红润,抡着大锅翻炒易如反掌,从容不迫。不过他平日里除了待在厨房,就是坐在后院的一小片花田前,久久不语。也只有店里几位老客人才能让他赏光到前厅走一遭,说句话。
帮厨何媚貌如其名,媚眼如丝,靡丽秾美,活像那画中人,该奉上高台,而不是于烟火中。但其人恰相反,爱笑,大笑,爱打闹,更喜闲话家常,还是个老烟枪,一到下班时间,总能看到她在各种地方吞云吐雾。
朱好好时常能看到她从厨房里出来,围裙随手一放,抓起一把瓜子,随便找了一个空位便和周围的客人聊起来,说到兴处甚至会拍起桌子,声音大得有些刺耳。朱好好还在想这样准被当作疯子,不过何媚或许口才真的很好,总能哄得客人眉开眼笑,将自己的事和盘托出。
朱好好从正和客人聊得火热的何媚身上收回目光,为新来的一位客人下了单,到厨房告知栾巴。
“一份冷元子,一份梅花汤饼。”
“好好,把这个给六号桌送去吧。”玉燕将一碗极其精美的食物递给她,瓷白的碗中一朵清丽的白花浮在莹黄的浆液上。
朱好好麻利地接过,腼腆地对玉燕笑了笑,将这份蜜浮酥柰花端出去。这道菜据说是宋朝时的玩意,是玉燕的拿手菜,就连栾巴也做不出她的风味,故玉燕时不时会在厨房里,不过大部分时间还是和她一起在前厅接客。
“哎,燕儿。”何媚声音明亮地喊了一声。朱好好放下蜜浮酥柰花,才发现玉燕跟在她后面出来了。
何媚亲昵地拉着玉燕坐下,说:“这位美女说她正在学苗语,你要不要来教教她?”她口中的“美女”似乎没想到何媚真的给她叫了人来,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玉燕很习惯,听说她要学苗语也很乐意教她,立马示范了几句苗语里的常用语。
朱好好借着收拾桌子的功夫,听了几句,原来是那个客人要嫁给一个苗族男人,正在为爱学苗语。不过她没听几句,栾巴就催着她上菜。等她端着菜出来,店里的吵闹忽地消失了,只留下了柔和的歌声飘荡期间,唱的晦涩之语,但曲调悠远广袤。
玉燕的歌声,如清泉淙淙,如微风呢喃,如古钟敲响震颤大地,她一时也呆在原地,好一会才回神,下意识踮着脚走,轻声把菜放到桌上。
玉燕是苗族人,似乎活了很久,擅用匕首,是个蛊师,除此之外,朱好好几乎再没得到其他有用的信息,明明这段时间,她和玉燕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可就连穷奇口中的那与玉燕相貌一样,擅用箭的人都毫无头绪。她也试探地问过玉燕是否有兄弟姐妹,得到的却是否认的答案。她只能告诉自己不要急躁。
短暂的歌曲结束,店里响起一阵掌声,玉燕解释说,歌词是关于苗族的创世神话,只是还没说完,她就被金叵罗叫走了。
朱好好的目光跟着他们的背影直至消失。低头看了眼白纸上记录的寥寥几笔,除了栾巴、何媚和玉燕,关于金叵罗的信息稍微多了一点。他是一名医师,不过朱好好觉得更像巫医。
她有一次借着身体不舒服的由头,找他看病,便看到金叵罗戴着一黑红相间的狰狞的面具,身披彩衣,围着一只病恹恹的鸭子跳奇怪的步伐。被她撞见,他也不避讳,直说是在为鸭子驱邪。他在饭店后院有一间自己的药园子,晾晒着数不胜数的各种草药,时不时会有小镇上的居民来他这里看病,也有一些医生过来交流探讨。
穷奇曾说,金叵罗能察觉到它的存在,不容小觑。可是朱好好观察的这些时日以来,只能看出他是一个医术精湛、心思细腻的壮汉。
店里时常出没的只有这些人,老板张淮更是神出鬼没。在这里的半个多月,朱好好只见到了张淮两次。
一次是她入职的当天,张淮浑身湿漉漉地抱着一只类似猴子的动物往后院走,似乎准备带去给金叵罗,同时嘴里还不断咕哝着什么。朱好好假意擦桌子,想凑近听清楚,但也只听见了一句话,似乎在说“再吐水就把你辛辛苦苦养大的水仙花折了”,那只怪模怪样的动物听后立马叫了一声,像在呻吟。
她又装作要去后院拿酱油,跟在张淮背后,谁知才走到院子里,原本烈阳高照的天空突然下起雨,虽然不大,但是猝不及防,朱好好的头发一下就湿了,贴着头皮。她徒劳地用手顶在脑袋上,穿过雨幕去看张淮,就见他和怀里的动物四目相对,随即竟是笑了,打了一个响指,原本立在墙边晾晒的木制缸盖“嗖”地一下飞到了他的头顶,为他挡下了水珠。朱好好不由觉得这个画面很滑稽,但看着张淮气定神闲的样子,又觉得似乎拿缸盖当雨伞是一件十分理所当然的事。
那天张淮把那只动物交给金叵罗后不久又离开了,直到一周后,她才再次看到他。这次他是和一只鬼一起回来的。那是她这么多天第一次在饭店里看到鬼,而那鬼还是熟鬼,正是她闯进地府时追她的那只鬼。
她从玉燕口中得知,那个黑无常叫做鬼灯,是和店里交情颇深的一只鬼。鬼灯似乎有什么事要找张淮,一直飘在他周围,不断的说些什么。朱好好没办法靠近,只能时不时看一眼,通过唇语读出零星的几个字,大概是什么“女鬼”、“逃跑”、“帮忙”等,加上鬼灯脸上戚戚的表情,朱好好猜测应该是地府有一只女鬼逃跑了,想让张淮帮忙找回来。他们一会就进了房间,朱好好就打探不到什么了,再后来没再见过张淮。
这样不行。
因为饭店关门早,所以她下班也早,但为了不让妈妈发现她早就换了工作,她每天会在图书馆待到八点才回去。她一直都在接一些外包工作赚钱,比如建模或跑程序,事实上,这才是她收入的大部分来源。
她正为一个初创公司写一个程序,穷奇问她:“接下来怎么办?”语气带着不耐。她不动声色,回道:“不知道。”
“不知道!”穷奇简直要被气笑了,“你不知道就敢招惹张淮,你知不知他是!”它猛地噤声,憋着气。
“他是什么?”朱好好追问。她发现自从穷奇和张淮等交锋过后,对张淮此人的身份就三缄其口,讳莫如深,完全不符合穷奇没什么脑子的兽设。
“啧。”穷奇只是烦躁地咋舌,“总之,你要是不赶紧想到办法,就等一起玩完吧!”它不再说话。
这倒是稀奇了,鼻子朝天,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的穷奇居然会主动说自己会输。朱好好码字的动作停住,思索了许久。她正对着窗户,窗外路灯照亮大树的一角,一只身材娇小的鬼躲在茂密的树枝间,和她对上视线。她笑了一下,那鬼“嗖”地藏进树叶后不见了。
她隐隐有了想法,不过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行动,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回家路上,她还在不断思考着该怎样不引起怀疑顺理成章地加入青阳小队的任务中。
还没有头绪时,她站在家门口,敏锐地察觉到家中有不寻常的气息,脸色瞬间苍白,慌乱地翻出钥匙,撞进门内,颤声地喊了一声“妈”。
“唉,回来了,好好?”朱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随即一个纤细的身影慢慢地走出来,围着围裙,明明是在屋内,却还带着墨镜。
看到妈妈好好地站着,朱好好一下松了一口气,背后惊出一身冷汗。为了掩盖自己仍有些发颤的声音,她咳了一声,才说:“嗯,我回来了。”随即,快速换了鞋,扶着妈妈到沙发上坐下,责怪道:“妈,说了好多遍,少进厨房。而且都已经九点了,我也早就在外头吃过了。”
朱妈妈笑呵呵地说:“你这孩子,我在这都住了十几年了,厨房里有什么我还能不知道吗?我是想给你热一下鸡汤,今天你吴婶特意给你留的。”吴婶是朱妈妈工作的盲人按摩店的老板娘。
“那我自己进厨房喝。妈,你吃药了吗?”自从能自己赚钱,朱好好就没有放弃给妈妈治疗眼睛的想法,中医西医都看了,没个准信,但拿了不少补药。
“吃了,放心吧啊。”朱妈妈面露倦色,拍着女儿的手,叮嘱道,“鸡汤趁热喝,不要熬夜,妈妈先回房睡觉了。”
朱好好陪着妈妈回房间,替她关了灯,关了门后,慢慢转身,表情阴沉地盯着站在餐桌旁的一只骨瘦如柴的女鬼。
昭昭是一只新鲜出炉的鬼,刚死不到一周。她在山涧里被一位黑无常大哥提溜出来的时候,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在她短暂的人生里,并没有来得及知道死亡的概念,只觉得身体变得轻飘飘,像一只塑料袋轻盈,还以为是自己太久没吃饭,所以风一吹就能飞起来。然后黑无常大哥就从地上长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说要带她去地府。
她茫然地跟着那位叫鬼灯的黑无常,胆怯地问了许多问题,没想到鬼灯大哥虽然看着冷冰冰,和村头的李二一样凶,但都回答了她的问题。她这才知道她死了,和村里其他人一样,身体一动不动了,而鬼灯大哥要带她去地府投胎,她要再次变成一个宝宝,变成其他人的孩子,不是妈妈的孩子。
她还要在一个叫做奈何桥的地方喝下孟婆汤,忘记妈妈。昭昭对这件事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抗拒。
他们走在灰暗的黄泉路上,鬼灯还拉了不少其他鬼,都用勾魂索在身后串了一串,昭昭就站在鬼灯身后,惴惴不安地听鬼灯说着投胎安排:“一会进入忘川,你们要先喝下忘情水忘却前尘情感,只保留记忆,然后前往阎王殿决定投胎时间和去向,警告你们不许乱跑啊,逃跑的被老子抓住直接流放地狱道,受无尽业火折磨。”
鬼灯在一个刻着“忘川路”的木牌前停下脚步,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前面就是忘川,叫到名字的进去,其他人待在原地不要动。”说罢,他高声念唱册上的名字,一个又一个的鬼从昭昭身边走过。
昭昭捏紧自己半透明的手,小心地左右张望,可这里雾气太重,什么也看不清,她又盯着一个鬼走进白雾,到叫做“忘川”的地方,听到耳边时而传来痛苦的大叫,时而传来崩溃的大哭,时而又是癫狂的大笑,她打了一个寒颤,控制不住地在想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是不是有可怕的怪兽把他们的脑子吃了再吐出来装回去——这是昭昭理解的失去情感与记忆。
她越想越害怕,又想起了妈妈,终于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转身飞快向后跑去,可是勾魂索扎进她手腕,一直在将她往回拽,让她根本跑不了多远,耳边鬼灯气急败坏的声音渐渐靠近,她不停地拉扯着手腕上的锁链,魂体因为紧张而变得更加透明,勾魂索也就勾得越牢。
我不要被吃掉脑子,我不要被抓住,我不要忘记妈妈,我要回去救妈妈!
昭昭的想法越来越坚定,似乎在她强烈的祈愿下,她手腕上的锁链真的“咔”一下断裂了,不过她没惊讶太久,立马拿出躲避村头恶霸的劲撒腿狂奔,没看到后面的鬼灯惊诧地瞪眼,也没看到雾气里一闪而过的一个魂魄。
她根本不知道往哪里跑,只是一个劲地狂奔,突然前面出现了一道微光,她一脚踏进去,便感觉自己霎时间离开了地面,然后又狠狠地往下掉,“扑通”一下掉进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里,随即眼前一黑。再次见到光亮时,熟悉的温度笼罩全身,地面凹凸不平的石块咯得她有些难受,背部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疼?
昭昭不敢相信地动了动,清楚地感觉到了当人时才能感觉到的触感,她竟然又有了人类的感觉,难道她大难不死,又活了?她激动地大喊了一声,传进耳朵里的却是一声微弱的“喵”。昭昭又叫了好几声,耳朵里便“喵喵”不停。她看向地面,果然看到了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我变成猫了!
猜猜张淮带回来的是哪只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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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