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广南人吗?听说过十一年前,在广南发生的一起儿童走失案吗?”张淮抬眼,观察着女孩的一举一动,见她只是停顿了一下,露出些许不自然,随即放下茶杯,警惕地问:“我确实是广南人,不过很小就搬来泰安了,应该没有口音才是,你是怎么知道的?至于你说的儿童走失案,每个地方每年都有很多孩子失踪。”
张淮收回目光,对她问的第一个问题毫不避讳,直说道:“我对你很感兴趣,就调查了一下,十一年前你十岁曾失踪了一晚上,对吧?”
朱好好的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或许是因为还要麻烦他,所以还是闷闷地说:“是有这事。”
“说说吧,当年的事。”
张淮的语气太气人,所以朱好好也没好气说:“你不是查过了吗?为什么还要我说?”
他笑了下,“自然是当事人讲才更有意思。”
朱好好被他轻佻的语气激怒,但又敢怒不敢言,不情愿地说起来,“十一年前,我和妈妈住在广南的一个小村子里,村里有规定,三十岁以下不得擅入神山,但我们小时候顽皮,在神山附近玩球,不小心把球丢进了神山,就进去找。但是进山后不久,天气就恶劣起来,雨雾大得看不清路,一道雷电把一棵大树劈断了,我和朋友就走散了。我不敢往树下躲,也不敢乱跑,还好找到一个小洞穴,在那里躲过暴雨,等第二天天晴我妈妈才找到我。”
她说得很快也很简单,说完又问张淮:“这件事和换眼睛有什么关系?我真的可以给你报酬,要多少钱都行!”
张淮撑着下巴,眼里全是兴味,慢悠悠地说:“我不需要钱,对报酬也不感兴趣,对故事倒是很喜欢。不久前,刚听说了一个有意思的故事,说给你听听。”随即,不等朱好好再有反应,便娓娓道来。
“广南是一个小地方,那里有一个小村子,叫太平村。太平村依山而建,村里世世供奉一山神——太岁神。太岁山也被尊称为神山。因担心不懂事的村民冲撞了山神,村里规定,只有三十岁以上的村民才有资格进入神山,但在十一年前,有六个小孩闯进了神山。
“其中有三个不太普通的小孩,一个出生时母亲难产而亡,父亲在去医院的路上意外去世,其被叔父收养,可说是养子,实则非打即骂,被村里人当作天煞孤星;
一个生来面部崎岖如同恶鬼,乃煞鬼传世,邻里俱之,父母恶之;
还有一个生了一双红色的眼睛,生父在其出生前也意外去世,自小就村民被叫作红眼鬼而欺凌之。三个可以说同病相怜的孩子和另外几个孩子闯进神山,却正好遇上罕见的特大暴雨,雨水冲刷着一切,山中很快升起了大雾,雷电频频,劈向山中,可谓惊险万分。
“一位母亲很快注意到了几个孩子的失踪,村中的青壮年纷纷进山寻找,可是雨天,山路湿滑,大雾又蒙了双眼,他们在山中找了一夜都没能找到。直到天蒙蒙亮时,雨终于停了,一个母亲抱着她的孩子出现了。孩子陷入了昏迷,而母亲居然失去了双眼。”
说到这里,张淮似乎说得口渴了,停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对朱好好早已通红的眼眶视若无睹,微笑问她:“你觉得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朱好好没说话,含着泪的眼睛紧紧盯着一处,似乎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
不需要她回答,张淮自顾自地说:“孩子一直昏睡不醒,母亲说话也颠三倒四,村民们没有在发现那个孩子的地方发现其他五个孩子。救援队也来了,他们又寻找了两天,一无所获,就好像,那五个孩子凭空消失了一样。孩子醒来后,不言不语,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不久后,母亲带着孩子离开了太平村。那一夜,没人知道太岁山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五个孩子至今下落不明。
“你说他们到底去哪了?那位母亲怎么找孩子还把眼睛弄没了?”
屋内静极了,连一点风声都没有,朱好好一眨眼,蓄在眼底的眼泪到底是从脸颊滚落砸在手背上。她艰难地呼吸,一只手揪住心口的位置,红着眼睛看向张淮,哪怕表情依然带着倔强,但声音却打着颤:“我……不知道,那天之后,我从医院里醒来,就忘了很多事,只能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每次试图回想就喘不过气,头很痛。”
金叵罗见状,从随身针袋中取了一根银针扎在她头顶正中心。不一会,朱好好的呼吸慢慢平缓,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谢谢”。
张淮被金叵罗不满的眼神瞪了一下,似在让她不要这么咄咄逼人。张淮笑笑,倒也真的收敛了,安慰道:“既然忘了,那就算了。你要换眼睛对吧?现在就可以开始。”
他的话总是没头没尾,朱好好完全搞不懂他刚才说起那件事的用意,忍住骂人的冲动,站起身,向张淮鞠了一躬,语气真切:“麻烦你了。”
一根类似陶艺用的木刀抵在她的下巴上,随即她的脑袋被抬起,和张淮的视线对上,似乎是在打量她的眼睛。
“你的阴阳眼发育已经很成熟了,几乎和你原本的眼睛融合,要完全分离需要一点时间,你会有一段时间眼盲,能接受吗?”
朱好好坚定地应了一声。
“睡吧。”
朱好好逐渐朦胧的视线里是张淮柔下来的表情,那双如海般宽广的眼睛渐渐包裹住了她,从此失去意识。
三人围在床边,盯着朱好好平静的面容,金叵罗说:“应是穷奇无疑。”
玉燕摘下腰间所配的香包,不明所以问:“用这个判断的吗?这是什么?”她凑近闻了一下,“有点像薄荷。”
金叵罗点头道:“混了杜衡草的薄荷。”
“穷奇说白了就是猫科动物,对猫有用的,加大剂量对它也有用。”张淮转了一下指间的木刀,蹲下身将其对准朱好好的一只眼,将要碰上皮肤时,床上之人忽然睁开眼,双目猩红,目光阴冷,直直看向张淮。
玉燕反应极快,立马拽着老板的后衣领后撤,躲开了朱好好力道极大的一记横扫。本应昏睡的女孩借力跃起,盘腿坐在床上,一只手肘支在腿上,撑着下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邪笑,神态与此前全然不同。
张淮似乎毫不意外,淡定地理了理被玉燕扯乱的衣领,问道:“穷奇?”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你穷奇大爷!”
“看样子从《山海卷》里出来,日子过得不错啊。”他的语气如闲话家常,倒让穷奇警惕起来,不由再次观察了一番面前三人的实力,确实不咋地,觉得这人莫不是在小瞧自己,顿时暴起,怒道:“知道本大爷是何方神圣,还不跪下说话!”
张淮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哈哈笑起:“一只小老虎,不过长了一对翅膀就自命不凡了。说说吧,为什么寄宿在这个姑娘身上?”
穷奇生来就不是一个会忍让的主,闻言阴沉下脸,太阳穴青筋暴起,猩红的双目怒视张淮,愤而跃起,捏着拳头直冲他面门而去。
“关你屁事!”
金叵罗不善肉搏,自觉后退,没想到张淮和他一起后退,疑惑地看向他。
张淮无奈耸肩,“上次出任务,狼牙锏坏了,还在修。”
玉燕被迫和穷奇1对1,躲开拳头的同时,不由无语道:“老板,你自己打不过,能不能不要激怒它。”
“啧。”穷奇借着下蹲的姿势一记低扫向玉燕,被其跃起躲开后,立马抡圆了胳膊横扫向她的颈部。玉燕弯起手臂格挡,快速退后,与穷奇拉开一定距离后,在对方的拳头再次落下之前抽出匕首,矮身躲过,一刀抹向其上身。
穷奇当然不能让她拿着武器,几度试图打掉匕首,都被玉燕如泥鳅一般的灵活身法躲过。
“玉燕,可别让它抓住,穷奇的力气可不是一般的大。”张淮早就退至门外,悠悠地提醒。
玉燕不语,只是在接连躲闪的空隙里翻了一个白眼,提臂振开穷奇挥来的拳头,转守为攻,助跑起跳,匕首狠狠下刺,对面则不躲不闪,一记后踢腿欲打掉她的匕首。
她侧身闪过,落地,向前几度突刺,将人逼至桌边,随即一腿扫向其腹部,想将人踹倒,却反被抱住腿,她只能借力空翻,却被早有准备的穷奇一脚踹向手腕,匕首狠狠插进了一旁的柱子,她的手腕也完全失去知觉。
但她反应极快,抬起另一只腿绞向穷奇的脖子,可惜虽然是朱好好的身体,但穷奇的力量毕竟不容小觑,竟岿然不动,玉燕反被扔向一旁,后背狠狠撞向墙壁,发出巨响。
穷奇还未来得及嘲讽一番,便敏锐地感觉到一阵杀意直冲而来。在破空而来的箭矢将要射穿它的脑袋时,它凭着直觉向一侧歪去。那把箭矢落在桌面上竟是生生将桌子打了四分五裂。穷奇暗自心惊,力量另说,它竟然完全感觉不到射箭之人的气息。
很快又有三四根箭凌空而来,躲过几个,再一根射向颈部,却是不躲不闪,用手生生接下,一握拳,将其折断,抛向一边。
“要打出来打,大爷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背后放冷箭的!”
可话音刚落,源源不断的箭矢就向它飞来,躲得过两支、三支、四支,却难以在数十支箭下毫发无伤,而它所在的人类身体最是脆弱。穷奇反手抬起一个椅子当作大刀一样甩,烦不胜烦地挥落一批又一批的箭,以至于忽略了此间不止一个对手。
在又一次挥舞后,椅子从视线中移开时,穷奇才猛地睁大眼,竟是玉燕又毫无声息地潜近,离它不过一寸距离,银光乍现的匕首猛地抹向它的脖子,前方又有三根箭直冲面门,穷奇不得不向后倒,视线里却忽然出现另一道熟悉的身影,踏空而来,一脚将它踹下窗台。
凌空之际,它分明看到那是两个玉燕!
杜衡草:《山海经·西山经》:天帝之山,有草焉,其状如葵,其臭如蘼芜,名曰杜衡,可以走马,食之已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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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