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好好有一双阴阳眼,天生的。两颗眼球,黑色渗着红,吓哭了接生的见习护士,使抱着她的那双手骤然收紧,险些将她直接勒死在襁褓里。这或许就是一个预兆,她的诞生是一个错误。
尚未昏厥的妈妈撑着最后的力气,大喊:“我的孩子!”让可怜的见习护士顿时从婴儿不寻常的双眼中回过神,满怀歉疚地将孩子放进保温箱,妈妈放心地睡过去。
朱好好的妈妈也并非没有在意女儿明显异常的眼睛,却更关注女儿刚出生就能睁眼,视力有没有受影响。因为有这样一位妈妈,朱好好才不至于20岁在爬满青苔的潮湿巷子里干毒品交易的活计。
阴阳眼跟着朱好好一起成长,从最开始只能看到浅淡的白影子,到逐渐清晰的面貌、絮絮的话语,到了朱好好18岁,她甚至可以触碰到阴间之物、阴间之魂,那些通灵者所述能量体于她而言几乎与真人无异,不过是体温低一些,面皮白一些,他们尽管不再是人,但也是一种生物,活生生的生物。
尽管朱妈妈为了不让女儿被鬼骗上黄泉,而从小就教她怎么辨别鬼和人,但是大千世界,总会有意外发生,朱好好也不能一辈子都待在家里,虎视眈眈的鬼总会有可乘之机。
那是发生在朱好好21岁的七月半的那天。往前的20年里,每个七月半,不管那天有什么事,朱好好总会在尽可能在三更天前归家,锁好门窗,拉上窗帘,早早回房睡觉。朱妈妈也会提前在她的房间各处贴上黄符,次日鸡鸣时再撕下。20年里,有惊无险。可是这一年,朱好好大学毕业,刚应聘上一家大厂,正在实习期,无故请假无疑会让她失去这个工作。所以她在衣服里面贴满了黄符,在朱妈妈不安的目光下,出门上班。
七月半,三更天,鬼门开,百鬼夜行。
对大多数人而言,这只是传统文化,但拥有阴阳眼的人都知道,七月半堪比阴间的春节,这时的人间就像网红热门旅游打卡地,鬼!山!鬼!海!
刚从公司出来的朱好好第一次见到如此“繁荣”的景象,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拉紧同事的手臂,挤出一抹笑说:“晓菁,我们一起走一段吧。”
“虽然给的工资是很高啦,但加班加到现在太没有人性了,明早九点又要上班,又没有加班费……”
同事晓菁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加班,朱好好紧绷着肌肉,控制眼球定格在远处的地面,尽力让抱着自己脑袋的断头鬼、四肢扭曲的车祸鬼、口吐长舌的缢死鬼、肿胀如囊的溺死鬼等一众青白色、死相各异的鬼在视野里散开。
“还有那个高老头,真的太斯巴达了……”这是晓菁在说话。
“你看我这手和腿摆得对不对,像个人吗?”这是车祸鬼在说话。
朱好好干笑应道:“对啊。”
“你也觉得他很烦对不对,那份报告我就少打了一个标点符号,至于发那么大火吗?还有……”
“摆对了就行,我太久没装上腿了,借给隔壁小孩当玩具好几年了。”
其实很多鬼并不会主动招惹人类,对他们来说没有好处,徒增业障罢了,甚至在看到人类靠近,也会主动避让。没有鬼想被活活穿透,那感觉着实不好受,且有损阴气,对来世也不好。所以众鬼看到朱好好和晓菁接近都会主动让开道,让朱好好很是松了口气。但总有聊天太兴奋而不看路的鬼。当朱好好的后背被猛地撞上时,她在心里大喊:你妈妈难道没教你走路要看路吗!?
她既然能触碰到鬼,鬼就不能像对普通人一样穿过她,反倒因为自身重量而被弹飞出去。
“欸哟喂!”
当听到“鬼哭”的那一刻,朱好好的心脏停了片刻,脸“唰”地一下白了,不得不打断晓菁,扯着嘴角道:“晓菁,就到这吧,我要往这走,再见,你一定要小心!”随即,不等晓菁的回应,拔腿向看起来人或鬼最少的方向奔去,同时拿出手机拨通110,喘着气大喊:“警察同志,我在春水街44号,有人尾随我,请帮帮我!”
朱好好的耳边是自己奔跑带起来的呼呼狂风,包裹着两只耳朵像冬天里的毛绒耳罩,将那些鬼的声音隔绝。她满心都是尽早看到那身浅蓝制服,以至于没有听见周遭的鬼议论纷纷。
“那是鬼门,她往那跑干什么?”
“谁知道,活够了吧?”
也有热心鬼,大声说:“喂,那里是鬼门关,不能进——”
鬼喊在黑夜下被风撕成碎片,只在阴间回荡,说给阴间“人”听,朱好好顺着这声,一脚跨进鬼门,真正地踏进了阴间。
鬼门之后,雾气稍重,色彩饱和度低,但在三更天的夜色下显得平常,朱好好没有察觉,只是不停地奔跑,跑到白雾彻底遮住视线内的所有景象。警察同志本来在耐心地询问她的具体位置,教她自救的方法,虽然朱好好也无心听,但能知道,电话那边还有令人安心的“鬼怪克星”,也能稍作安心。直到眼前完全被浓雾遮蔽,朱好好才突然意识到,耳朵里只有阴风过境和自己如风箱的喘气声,逐渐放慢脚步,在浓雾中,后背潮湿冰凉。
不对劲,周围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手机也没有信号,这里是哪?
朱好好不敢发声,担心惹来什么东西,只能抱紧自己,小步小步挪动,脑中快速思考。
“三更天——”
远处忽然传来拖着声音的吆喝,音调很尖利,仿若做工极精细的绣花针。声音传进耳朵时,就像那绣花针一下一下地戳着耳膜,连带着心脏的跳动都不规律了起来。朱好好不得不捂着耳朵。
“回阳间,不附身,不喊魂,少托梦,少逗留,鸡鸣之时,鬼门关——”
手的隔音效果一般,但也没能让朱好好听清具体内容。她被这尖细的声音搅得头昏脑胀,眼前也开始发昏。
雾气愈发浓了,丝丝水汽浸润着她的皮肤,骨头缝里都泛着寒气。一点红色缓缓进入视野,那样明晃,朱好好闭眼又睁开,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灯……笼?”
朱好好下意识喃喃出声,衣服内的某一张黄符忽然散发出灼人的热量,给了她温暖的同时,也让她恢复了神智。
三更天、红灯笼、大白雾,我不会进了鬼门吧?这里是阴间?
朱好好被自己的合理猜测惊出一头冷汗,左右张望,完全没能从雾中看到任何路或掩蔽物,她仿佛被大雾关了起来,只能看着逐渐接近的红灯笼慢慢后退。
“有鬼逗留?”那尖细的声音再次传来,没有拖着嗓子。
雾气里,一个身着黑袍、戴高帽的鬼提着红灯笼飘了出来,帽子上的“天下太平”十分瞩目。
“无无无常?”
朱好好瞪大了眼睛。黑白无常接引魂魄过黄泉,被抓到就完蛋了,我可不要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她迅速转身,沿着来时路大步奔跑。
“喂,你打哪来的?有通关文牒吗?”鬼灯大喊,却见对方不为所动,喃喃道:“跑什么呢?”忽然意识到莫不是偷渡的,当即跟了上去,扯着嗓子喊:“那个谁,站住!”
朱好好当然充耳不闻,在浓雾里寻找“鬼门关”。可她哪里知道鬼门关是随机出现,没有通关文牒,永远都找不到。她只是沿着一条路跑,喉咙干涩,耳膜刺痛,双腿重得像绑了两个铅球。
“我擦,那里是忘川,今天忘川不上班!”鬼灯看着她跑向的方向纳闷道。
幽幽花香传入鼻尖,沁人心脾,清甜地让人想起甘蔗汁。朱好好的喉间传来腥甜,一时分不清是因为喉咙干燥,还是糖水入喉。不知怎的,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果香渐渐变成了炒空心菜的味道,围着围裙、站在炒锅前的妈妈的背影以一种飘渺的影像出现眼前,朱好好却以之为真实,卸下所有防备,快步朝妈妈奔去。
“当啷当啷”,一条铁索飞出,在朱好好将要投入妈妈怀抱时捆住了她的腰身,拉力将她从曼陀罗制造的幻象中拉出来,也让她远离了忘川河里一双双灰白色的手。
鬼灯匆匆赶来,训斥道:“你哪来的鬼,这么不懂规矩,不知道忘川河不能跳吗?里面都是十恶不赦的鬼找替……”他说到一半,才正眼看了下朱好好,闭了声,猛地将她拉进,凑得极进打量她,不确定道,“你是人类?”
鬼灯忘记了自己的脸因为踏入忘川地界而变作死相,整张面部曾因一把大锤子而全脸骨头粉碎,就像一个还没进入炸锅的生肉饼,红的、黄的、白的混在一起,说不上是恐怖还是恶心。朱好好憋着一口气,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睛里掉出来,却在鬼气逼人的威慑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的美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泛红的眼睛,此时因为泪水的湿润而透出宝石一般的晶莹质地,若是当初那护士见了,或许会直接将她扔在地上,活活摔死。
“你可以杀了它。”
“他是鬼,怎么杀?”
“当然是让它灰飞烟灭。”
朱好好抬起手,握住勾魂索,猛地一捏,寒冰铁索在她手下变作粉碎。
“我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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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