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已修改】

“江鲤。”

他正要走出教室,手臂被人抓住了。力道不重,但掌心贴着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温度比他的高一些,像一块被体温焐热了很久的石头。江鲤停下来,没有回头。

“松手。”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抓着他的那只手没有松。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关合声,像有人小心地把它带上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你躲我三天了。”林云舟说。

江鲤终于转过身。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亮条,像一把张开的尺子。林云舟站在那些光条中间,手指还搭在他手腕上,没有收回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指腹下面那一片皮肤能感觉到细微的颤动——不是他在抖,是他握得太用力了,力从指根传到指尖,又从指尖渗进江鲤的手腕里。

“没躲。”江鲤说。

林云舟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江鲤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节泛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是干净的弧形。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目光。“我没不理你。”

“你三天没跟我说话。”

“我在听。”

林云舟的手松了一下。江鲤感觉到那一小片被压住的皮肤开始重新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凉凉的,像一道很浅的印记正在被填补。

他抽回手,往外走了一步。门把手是金属的,凉的,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从门扇传过来的温度,和刚才贴在自己手腕内侧的那只手完全不同。

“江鲤。”身后的人叫他。“我不是来吵架的。”

他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下去。“那你来干什么?”

“来问清楚。”林云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躲我三天,是因为那天我在走廊里抱了你,还是因为那封信?”

江鲤的手从门把手上垂了下来。他没有转身,站在那里,对着门板背后透进来的那线光,像在等什么。“都有。”他说。“分开算的。”

林云舟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百叶窗的叶片吹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复数着什么。

“你把那封信看完了。”林云舟说。

“看完了。”

“你说的话还算数。”

“我没说不算数。”江鲤的声调没有变,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每两个词之间隔着半个呼吸的长度,“但你也是。你什么都没说。”他抬起目光,“走廊里那次——”

“我故意的。”

江鲤的话停住了。

林云舟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走廊里那次,我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会推开我。但我还是做了。”

风又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百叶窗的叶片吹得轻轻碰在一起。江鲤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遍才决定说出来的话。

“为什么?”江鲤问。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林云舟说,“不管你怎么躲,我都会在。你推开我一次,我就上前一步。你推开我一百次,我就上前一百步。除非你亲口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个词放在嘴边确认过才放出来,“除非你亲口说不要了。”

江鲤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了,不是快,是重,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往上一寸一寸地顶。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了一些。“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林云舟低下头。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一个很小的弧度,但没有成功,嘴角还是往上弯了一点。“没学。都是自己想的。”他抬起目光,“想了三天。你躲我的三天。”

“你写作业的时候在想这些?”

“写作业的时候在想别的。”

“想什么?”

“在想你是不是后悔了。”

风停了。百叶窗的叶片安静下来。教室里的光变亮了一点,像是云层恰好移开了。江鲤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光在晃了,很稳,像一盏被调好了亮度的灯。

“没后悔。”他说。然后他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比教室里亮一些。他走出去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着,但他知道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他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一步。身后的脚步声也慢了一步。他又走快了一些,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一些。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在楼梯口停下,偏头看了一眼身后。林云舟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也停下来。“你跟着我干嘛?”

“顺路。”

“我去的是天台。”

“我也去天台。”

江鲤看着他。夕阳从楼梯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身后,在墙上拖成两道细长的轮廓。“那天在走廊里的事情……”他开口又停了一下,像在选那几个字的排列顺序,“不要让别人知道。”

“哪些事?”

“你知道哪些事。”

林云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从三步的距离走到两步。“如果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呢?”他问。

“那就不让别人知道。”

江鲤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云舟又往前走了一步,一步的距离,近到能看见他校服第二颗扣子的缝线,“我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是因为那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江鲤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刚才台灯的光,有窗外的夕阳,还有别的什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事。“那如果……”

“什么?”

“如果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呢?”

林云舟看着他。光线从他们之间流过。“那就谁都不知道。”

江鲤转身继续走,但这一次他没有放慢脚步。

楼梯拐角往上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那个脚步声一直在,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不远不近的,像一道不会消失的影子。那个脚步声在每一级台阶上都落得很有力,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音,像一种确认。

穿过走廊的时候,窗外的阳光被云层遮了一下,又很快透出来。江鲤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地砖接缝的同一侧边缘上。林云舟跟在他身后,在江鲤的影子里走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江鲤的影子,在暮色里被拉成一道很长的黑色斜线,边缘清晰,没有断裂。那道影子在高低不平的墙面上掠过台阶的棱角时,像一个完整的正在延伸的身形。

走进天台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远处有几扇窗户亮着,一盏一盏的,散在暮色里,像被随意放下的物件。风从天台的一端穿到另一端,带着白天遗留在水泥表面上的余温。江鲤走到栏杆边停下来,没有点烟,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那些亮起来的窗户。

林云舟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同一个方向。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校服下摆吹起来又放下。

“你要站多久?”林云舟问。

“站到你走。”

“那我就不走。”

江鲤没有接话。远处有一盏灯灭了,又亮了,像被什么碰了一下。天又暗了一点,那些亮着的窗户在灰蓝色的背景下显得更亮了,透出暖黄色的光。他感觉到旁边那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不重,但一直落在那里,像一粒细微的尘埃安放在皮肤上。

“林云舟。”

“嗯。”

“那天在走廊里,你是什么时候想好要那么做的?”

“那天早上。”

“那么早?”

“嗯。”

“你从早上就在想这件事?”

林云舟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那些窗户,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是在想。是在决定。想清楚和决定不一样。”

江鲤看着他。“你决定之前想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说‘哦’那天晚上开始。到走廊里碰到你那天早上结束。”他转过来看着江鲤,“大概……四天。”

四天。江鲤在心里把那个数字放了一下,没有放稳。

“你做了四天的决定。”

“嗯。”

“做了四天,就为了在走廊里抱我一下?”

“是。”林云舟的声音很平,“为了让你知道。”

风又吹过来,把校服下摆吹起来。江鲤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和刚才在教室里一样,不是快,是重。像有人把声音拧大了一格。

“那你现在知道了。”林云舟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不用再躲了。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很简单的事,像在说“明天会下雨”那样平常。但那些字落在江鲤耳朵里的时候,他感觉它们比普通的话重一些——像同样大小的石头,材质不一样。“你已经躲了三天了,我不想再等三天。”

江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自然垂着。“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他忽然说。

“什么?”林云舟没听懂。

“我说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他抬起目光,“你给我的东西,我都收了。但我的手里是空的。”他停了一下,“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林云舟看着他。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那你想给什么?”

“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不用急。”

江鲤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急不急?”

“急。”林云舟说,“但等得起。”

夕阳的最后一线光从天际线消失了。远处那些窗户变得更亮了一些,暖黄色的,在灰蓝色的背景里连成一片。江鲤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铁门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回去的时候别跟太近。”

林云舟站在原地。“隔几步?”

“隔三步。”

“三步可以。”

江鲤推开了铁门。在走进黑暗的楼道之前他停了一下,像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明天早餐想吃糯米鸡。别忘了。”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林云舟站在天台上,风从栏杆那边吹过来,把他校服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握过江鲤手腕的手,掌心还残留着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在他自己的体温里慢慢融进去了。远处那些窗户还亮着,一盏一盏的,像被仔细摆放过的光点。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推开了铁门。下楼梯的时候他数了数,隔了三步的距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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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已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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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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