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第四节课快下课的时候开始下的。
先是几滴,砸在窗玻璃上,声音很响。然后是一阵风把整片雨幕推了过来,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窗外的榕树被雨打成模糊的绿色一团,叶子翻卷着贴在一起。教室里有人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下雨了”,有人继续低头写作业。老师还在讲台上讲课,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像隔着一层厚布传过来的。
江鲤看着窗外,雨从玻璃上滑下来,一道一道的。原来透明的玻璃变成了水痕交错的画布,每一条水痕都在不断变粗、分叉、汇合,像某种缓慢生长的根系。他的手机震了一下,课桌里亮的,他低头看,是爷爷发来的消息:妹妹发烧,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字很少,连标点都省了。
江鲤看着那行字,屏幕的光在课桌的阴影里照着他的脸。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他又按亮,又看了一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课桌,抬头继续看着黑板。老师在写板书,白色的粉笔字在黑板上一个一个地跳出来,隔得太远,字迹被雨雾蒙得发糊。他没在看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还没有停。反而更大了,雨点打在走廊顶棚上的声音像有人拿着一把石子往上撒。走廊里挤满了人,有的在等雨小一点再走,有的撑了伞冲进雨里。江鲤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看着外面。雨幕很密,从屋檐垂下来,连成一片灰白色的帘子。他没有带伞。
他走进雨里。雨落在头上、肩上、背上,很快就把校服打湿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凉意渗进来。他低着头,看见自己的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流,经过额头,经过眉毛,经过眼角。他抬手擦了一下,又流下来了。
公交站在学校门口外面的马路旁边。他走到站牌下面的时候,全身已经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能感觉到衣服吸足了水之后变重的重量。他站在遮雨棚下面,看着雨沿着棚沿往下淌,连成一道水帘,把外面的世界隔成模糊的灰色。公交车半天不来。他掏出手机看时间,又放了回去。站牌上贴着一张广告纸,被雨打湿了,纸上的字晕开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变成了一种像是什么字被故意涂掉了的形状。
上了车以后,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窗户上全是雾气,他用手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清晰的线,线的一边是雾,另一边是街道,路灯和树从窗外经过,看起来像在水底看外面的世界。他看了一会儿,那道线越来越窄,又被雾气重新填满了。
到医院的时候雨还在下。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身上的水把门廊的地面滴湿了一小片。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了。他抖了抖头发上的水,走进去。
住院部在九楼。电梯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雨水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的刺鼻。他站在电梯角落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跳一下停一下,像有人在数数。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很白,白得有点刺眼。他沿着走廊往右走,走到第三间病房门口,停下来。
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病房里很小,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瘦瘦的女孩,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上面的输液袋。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爷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微微弓着腰,像是在打瞌睡。听见门响,他转过来,看见江鲤,站起来。
“怎么淋成这样?”爷爷的声音不高,怕吵醒妹妹。他的目光从江鲤湿透的头发移到湿透的校服上,眉头皱了一下。“你衣服——”
“没事。”江鲤打断他,“她怎么样?”
爷爷坐回去,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轮廓。“烧还没退。医生说是感染引起的,先输液观察。”他停了一下,“下午的时候又烧到三十九度,护士给打了退烧针。刚才睡着的。”
江鲤走到床边,看着妹妹的脸。九岁,瘦得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嘴唇有些发白。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也皱着,像是梦里也在什么地方难受着。他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一下。有点烫,但没有下午那么烫了。她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醒。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走廊里,在长椅上坐下。校服还是湿的,贴着后背,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走廊里的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和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种极淡的、没有旋律的噪音。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铺了地胶的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但能感觉到有人在靠近。江鲤没有睁眼,他以为只是护士经过。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
他睁开眼。
林云舟站在他面前。
校服也湿了半边,左肩那一块颜色比右边深,头发上还挂着水珠,有几滴顺着额角往下滑,经过颧骨,在下颌处聚了一下,然后滴落在地面上。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那种,里面隐约露出白色的盒子。
江鲤看着他。
“你怎么找到的?”
林云舟没回答。他往旁边扫了一眼,然后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中间是空荡荡的塑料椅面。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长椅上,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袋子口,拉开来。
“你爷爷接的电话。”他说,“我问他你在哪,他说医院。”
江鲤看着他。“你打我爷爷的电话?”
“你手机关了。”
江鲤这才想起来,课桌里手机震过那一下之后就没再看过。他摸了一下口袋,空的,手机还在课桌里。他出门的时候忘了带。
林云舟没再说话了。他坐在长椅的另一端,看着对面的墙。墙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宣传画,画的是预防流感的注意事项。头顶的灯管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投在墙上,隔得很远,中间是一大片空白的墙面。
过了几分钟,林云舟站起来。
“你去哪儿?”
“马上回来。”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江鲤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扇被推开的门慢慢自己合上。门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一声,卡进了门框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云舟放下的那个塑料袋。透明塑料,里面有一盒创可贴,还有一瓶水,还有一件叠好的T恤。他伸手碰了一下袋子,里面的东西冰冰凉凉的,像刚从冷气很足的地方拿出来的。
他收回手。没有打开那个袋子。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住院部到了晚上人少了很多,偶尔能听见某个病房里传出来的咳嗽声,或者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时的轮子声。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距离,传到他这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背景。他坐在长椅上,校服还是湿的,贴着后背的布料正慢慢被体温烘干。那种干不是全干,是半干半湿的,像梅雨季里永远晾不透的衣服。
林云舟回来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白色的,和刚才那个不一样。这次里面装着一份盒装的什么东西,隔着塑料袋看不清楚。他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把塑料袋打开,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纸盒,然后取出一碗热腾腾的粥。粥的盖子被掀开了一角,白色的水汽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米香和肉末的味道。他旁边还有一双一次性筷子,和一个小勺子,用纸巾包着的,纸巾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上了。
“吃吧。”他把那碗粥推过来。
江鲤看着他。水汽还在往上升,一缕一缕的,被灯管照成半透明的白色。
“我不饿。”
“中午你也没吃。”
江鲤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中午没吃?”
林云舟没有回答。他把筷子从纸巾包里抽出来,掰开,放在粥碗的盖子上,又把勺子放好。
“吃点。”他说。“热的东西。”
江鲤低下头,看着那碗粥。白粥,上面浮着一点肉末和葱花,热气还在往上冒。他伸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烫的,从嘴里一直烫到胃里。粥很稠,米粒已经煮烂了,入口即化。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林云舟坐在旁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面对着走廊那头的白墙,像是在看墙上的什么字,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吃到一半的时候,江鲤放下勺子。“你淋雨来的?”
林云舟顿了一下。“嗯。”
“从学校?”
“从家。”
“带伞了吗?”
“没来得及。”
江鲤没再问了。他继续吃粥。粥吃到第四口的时候,他觉得胃里暖和了一些。那个暖和是从里面往外渗的,经过胸口,经过肩膀,经过脖子,经过耳朵,最后停在脸皮下面,薄薄的一层。
他吃完那碗粥,把碗和筷子收好。林云舟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系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袋子里的东西,你自己看。不着急。”
江鲤低头看那个透明的塑料袋。创可贴。水。叠好的T恤。三样东西整齐地码在里面,像是被人一件一件放进去的,连折痕的方向都一样。
“为什么?”
林云舟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面,校服湿了半边。他低头看着江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什么,江鲤说不清是什么。
“你妹妹会好的。”他说。“她醒了以后,你让她看看那个T恤。新的。”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然后门开了又关,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江鲤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塑料袋放在旁边。他把那个塑料袋拿起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创可贴,一整盒,没开封。水,常温的。T恤,灰色的,叠得很整齐。
他看着那件T恤,看着上面那些平整的折痕。然后他把T恤展开,套在自己身上。干的。棉质的,贴着皮肤有一种很薄很软的触感,像是在干燥的空气里放了一整天的那种手感。他把湿掉的校服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走廊里很安静。灯还在亮着。他坐在长椅上,穿着那件干的T恤,闻到了上面细微的棉布和洗衣粉的味道。那个味道不重,淡淡的,像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的。
妹妹是在凌晨醒的。江鲤坐在床边,她已经醒了,手背上的留置针还在。她睁开眼睛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力气。
“哥哥。”
“嗯。”
“你怎么不睡?”
“不困。”
她看着他身上那件灰色的T恤。“新衣服?”
“嗯。”
“好看。”
江鲤没说话。他伸手,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不烫了。她的睫毛很轻地扇了一下,像蝴蝶翅膀那样轻。
“饿不饿?”他问。
她想了一下。“有一点。”
“想吃什么?”
“肠粉。”
江鲤的嘴角动了一下。“行。明天给你买。”
她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弯了一点,像水里晕开的一小圈涟漪。然后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呼吸很轻,平稳的,像船靠岸以后那种慢下来的节奏。
江鲤坐在床边,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光,快要亮了。手机上那个电话号码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字:“嗯。”还没发出去,又删了。打了两个字:“谢谢。”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三个字:“收到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椅背上。天光从窗外透进来,越来越亮,像隔着一层薄纸透进来的光,温和的,不急不缓的。他闭上眼睛,那件T恤的领口贴着脖子,棉质的,柔和的,像有人帮他把什么细小的刺一根一根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