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隔空对弈

回到住处,她在临窗美人榻上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壁。

“小姐回来了!”春兰奉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小姐,您这般安排,夫人能明白吗?”

“夫人心善直爽看不出来也无妨,可婴姑姑绝非寻常下人,她心里通透得很。”

崔攸宁浅啜一口热茶,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更何况……国公府这位世子殿下,比我们预想的,要聪明得多。”

她抬眸看向春兰,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原算准婴娘会点破数目,算准杜夫人会彻查内鬼,可谢遇那番看似稚气莽撞、实则句句点醒的话,倒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看来这位谢世子,从不是表面那般纨绔不羁。他眼底藏着清明,心中藏着思量,府中这方寸之地的一举一动,皆没逃过他的眼。

崔攸宁心中已然明了——谢遇早已看穿她在借刀,却非但没有拆穿,反倒顺势推舟,陪她演完了这出戏。

他既敢入局,她便敢奉陪。

她倒要看看,这位深藏不露的世子殿下,下一步会如何落子。

这一局,早已不是她一人的算计。

而是一场,彼此铺就、互相试探、双双入局的棋。

临舟院内日光正好,廊庑整洁,花木疏朗,一派规整平和的公府气象。

谢遇步履沉缓,一路径直往书房而去。推门而入的瞬间,他反手将门重重扣合。

门锁落锁的刹那,内外竟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外头白日朗朗,阳光明媚;门内却骤然沉暗,临渊阁内只点了一两盏烛火,昏黄光影沉沉覆在书案上,大半屋子浸在浅暗之中。

这里没有半分世子平日里的张扬嬉闹,连空气都静得发沉。

谢遇斜倚在椅中,指尖松松搭在膝头,脸上褪去了惯常的散漫笑意,再不见半分纨绔模样。眉骨微垂,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

脑中无端浮起崔攸宁那副无辜温顺的神情,若不是今天这事,他倒真的以为是个纯善无害之人。

外头人人都道,镇国公府世子骄纵轻狂、无心世事,唯有在这方寸书房里,他才肯卸下那层玩世不恭的假面。

此刻他心头正压着一团郁气,望着摊开的白纸,目光空茫。他声线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探究,轻唤出那个名字:

“崔攸宁……”

真是让人看不透。

原以为只是个柔弱心善的寻常女子,可如今一言一行,竟逼得他不得不将所有注意力,尽数放在她身上。

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话音才落,一侧屏风后便缓步走出一道黑影,垂首立在书案前三步远,躬身低声道:

“世子。”

云铮先一步回府,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只一眼便察觉到谢遇情绪沉戾。

谢遇垂着眼,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疑云与烦躁,指节无意识轻叩桌面,一声一声,慢得压抑。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连空气都似凝住了。

他一字一句慢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反复推敲一桩藏在暗处的事:

“外表柔弱无害的大家闺秀,随身竟带着蒙汗药。借着归还头面,既显乖巧懂事、不慕虚荣,又不动声色暗示饰品数目不对,借母亲之手追查此事……”

他指尖抵着桌面,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木纹,脑中一遍遍复盘崔攸宁的一举一动。

她的克制,她的温顺,她的得体,她那恰到好处的懂事。桩桩件件,细想下来竟无一处不周全,无一处不讨巧。

“我本是怀着几分对她无礼的愧疚,对她勇气的钦佩,认可她的善良。”谢遇指尖一顿,声音低哑,“可如今想来,我所见的这一切,又何尝不是她刻意展示的模样?”

稍不留意,怕是就要神不知鬼不觉,坠入她织好的网中。

太过聪明。太过得体。毫无破绽。

可她的聪明,若敢用在他家人身上,他绝不容忍。

谢遇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只浮在唇角,半点没染进眼底,非但不暖,反倒透着几分凉薄的危险,像猎手盯着暗处的猎物,耐心十足,又步步试探。

“利用母亲的善意,婴姑姑的聪慧,自己全身而退,把路铺得这样稳……看来,短短半月,崔二小姐已经把这上京的路,摸得透透的了。”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平稳,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与不甘。

他偏不信,自己会被一个刚入上京的闺阁女子,算得明明白白。

“崔攸宁,该说你高明,还是说你心机深重?”

他从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更容不得旁人将他母亲当作棋子。

谢遇心中已有了方向——既然要玩,那他便如她所愿,做一回她手中的刀。

与其让母亲懵懂入局、被她牵着走,不如他亲自接手,看她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云铮。”谢遇揉了揉疲惫的双眼,淡淡开口。

“你派几个暗卫去查一下此事。”

云铮一怔,有些不解:“世子,我们真要帮那个崔小姐查?”

谢遇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如冰:

“不然呢?你还真等着看她利用我娘,把整个国公府都绕进去??”他心底暗忖,母亲素来心善无谋,若交由她查探,只会被人当枪使。

云铮连忙低头:“遵命。从何处查起?”

谢遇指尖一顿,抬眼时眼底掠过一丝锐色,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黑市。”

檐角风声倏然一转,镜头骤然拉远,越过沉沉暮色,径直切向崔府深处的闺房。

一盏暖黄油灯静静燃着,光晕柔缓铺开,将妆台周遭照得明亮温润。

崔攸宁端坐镜前,圆圆的杏眼清浅无害,眼底却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笃定。她指尖轻捻一杯清茶,唇瓣微抿,神色从容不迫。

一旁春兰面露迟疑,凑近半步低声道:“小姐,奴婢愚钝,为何不直接查城内的当铺?若贼人想要钱财,最有可能便是当掉。”

崔攸宁放下茶盏,指尖轻叩妆台,节奏竟与临舟院那人,莫名一致。眉眼温顺,语气却淡而清晰:

“你说的不假,可惜当铺的掌柜定也是识货的。皇家御赐,寻常当铺可不敢收。”

春兰眼睛一亮,连忙压低声叹道:

“小姐当真是好聪慧!那要将线索透露给夫人他们吗?”

崔攸宁轻轻摇头,指尖拂过镜沿雕花:

“不必。如今夫人她们已经在调查此事,我终归还是外人,贸然插手府内事务于理不合。何况,尚不知夫人是否知晓我的心思,若是知晓,我们插手太多,夫人怕是会责怪我们事多;若是不知晓,更是不能,话说得太多反而是破绽。”

她心中了然,夫人或许不明,但那位深不可测的世子,必定早已洞悉。

春兰乖巧点头:“小姐,我都听您的,那咱们……难道要去黑市吗?”话落,她脑中已浮现话本中黑市凶险可怖的景象,身子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崔攸宁垂眸略一思索,唇角悄然弯起一抹浅淡了然的笑意,她早已算准,谢遇必会出手。

“不,我想,已经有人替我们去了。”

她抬眸,目光遥遥望向临舟院的方向,眼底清澈如镜。

而同一时刻,两道黑影已悄无声息落进黑市深处,替这对隔着高墙的人,揭开同一场棋局的序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辞婚书
连载中南枝问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