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寻人

眼见齐语凝和簪娘消失在视线中,温语这才转身往回走。他赶回去时,身上已经湿透了,樊柳芝也恰好从温如海府上回来,嘴里和身旁伙计叨叨着:

“你说说这是什么事,这么一大早,害得我们大伙急急忙忙,以为水真淹了谁家,还说好要商量什么修堤的事,哪知此事他竟一字未提,末了来一句搞错了,真是有力没处使、整日闲得慌,拿我们玩烽火戏诸侯呢……”

身旁伙计倒有不同的观点:

“镇老爷好不容易关心一次镇上的事务,兴许是上头查的紧了……”

樊柳芝不以为然,指指天,道:

“我看是因为昨日这大雨,镇老爷不妨脑子又进水了。一会儿扯什么他府上要多添置些上好的家具,一会儿又说他哪个小妾生了什么病,好叫人发笑!我看他这是真把我们当他娘了,事事要让我们跟着操心,今早这种天气,还叫我们白跑一趟……”

大伙听她这么连珠炮似的一顿数说,都听得津津有味,另一伙计凑上来道:

“想是又要多征税了……”

“哎哟,千万别!他是自己大鱼大肉吃得多了,也不嫌放的屁臭,日日往咋们身上打主意……”

走到马店门前,伙计们都去忙活去了。樊柳芝吩咐完事务,这才回身去家里,看见阿公正站在门前拧着衣裳上的水,她上前笑道:

“呀,回来啦,怎么不叫语儿出来呢,我去叫她和你一起走。”

她正要进屋去,温语道:

“不用了,她走了。”

樊柳芝一怔,回身看了他一眼,见他表情严肃,以为自己听错了,道:

“是你让她走了?”

温语点头,低头拧着身上湿衣,水哗啦啦流下,道:

“是,我让她先走了,先出去避避。”

樊柳芝见他不紧不慢,话语中却暗藏危机。素来他表现得愈是冷静,事态就愈是严重,她一把从他手中拉过衣服,急道:

“哎哟,你先别拧了,快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语儿怎么就先走了?”

他停住手中的动作,仰起头,皱着两道粗眉,忽地往门框上一拍,吼道:

“都是那个狗日的!”

樊柳芝比了个“嘘”的手势,低声道:

“你瞧你,又是老毛病,先别发怒啊,快把事情给我说说,语儿有没有事?你这样,都快让我急死了!”

温语看向她,道:

“你放心,语凝没事。”

樊柳芝舒了一口气,她左右看看,拉着他进了屋,道:

“那你快和我说说,都是怎么回事?”

温语坐下,此时樊柳芝才发现他嘴唇微微泛白,发上的水大颗大颗往下滴,她道:

“你先坐着歇会儿,我给你拿张帕子和茶水来。”

她匆匆走进里屋去,端来一大壶温茶,手里拿着几张帕子,放到桌上。温语捧起茶壶,大口喝起来,顷刻间,一整壶茶都被喝光了,他又拿起帕子,往脸上擦了擦,开始讲起来:

“今早我正在财神湾搬船上的东西,有个人忽然走过来,让我去镇老爷家。我问他为何要去,他结结巴巴说不出个原因,最后只说是其余人都去了。我见他眼上有一块乌紫的痕迹,像是被人打的,又见他鬼鬼祟祟,反正像是个无赖,便不理他。”

“一会儿人不见了,我以为他走了,便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哪知他躲在一旁,趁我搬东西没注意,在我的水囊里灌了迷药,我一喝,没多久就晕了过去。”

说到这,他皱起眉,抬起茶壶要喝,却喝了个空。樊柳芝连忙又给他接了一壶来,他喝过一口,继续道:

“是语凝把我叫醒的,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无力,身子也被绑在一棵树上,动不了,我让她快走,她却要帮我割绳子。那绳子粗,她刚割断一根的时候,那家伙就来了。没说几句话他就动起手来,差点砍伤语凝,我把她推开,这才躲过,那刀就插在树上了。”

说到这,他咽了一口水,眼中余悸犹存。停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道:

“后来,他看我正在拔刀,心里面怕了,就带着语凝去财神湾。我把刀拔出来,把绳子割断,追上去的时候,看见两个人站在财神湾里,水都淹过腰了,他眼睛上插了一根树枝,满脸是血……”

樊柳芝一听,脸色刷地白了,颤声叫道:

“你是说语儿受伤了?”

“不、不是,是那家伙。那时雨下大了,潮水上涨,将他卷走了,我连忙把语凝拉上来,让她赶快离开。“

温语讲完了,樊柳芝还未回过神,表情有点茫然,道:

“那树枝怎么会插在他脸上呢?”

温语摇摇头,脸色更加严肃,道:

“我一开始也觉得奇怪,直到看见语凝,她看上去很害怕,好像自己做错了事。”

樊柳芝倒吸一口凉气,吞吐道:

“你、你是说……是语儿她……”

温语点点头,道:

“当时我也吃了一惊,但事态紧急,只好让她赶快先走。”

樊柳芝缓过神,皱着眉,絮絮叨叨道:

“语儿肯定被吓坏了,这是什么事啊……哎!也是那人心怀歹意,才惹得自己丢了性命,和她无关……只是不知此事对语儿会有多大的影响,她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姑娘啊,我十三岁的时候,连不小心踩死一只老鼠都会害怕……哎!但只要她无碍,一切就都还好说,都还好说……”

温语点点头,道:

“如今首要的事是要瞒住此事,我看此事,与镇老爷的干系极大。”

樊柳芝叹了口气,道:

“今日我竟又叫他骗了去……”

温语道:

“也不怪你,他想要语凝的命,若今日骗不到你,将来恐怕会想更卑劣的办法,如今一看,这件事倒是件好事。”

“好事?”

温语站起身,道:

“对,咋们就将计就计,来个金蝉脱壳之计,挂张告示,就说语凝到财神湾去后一日未归,说是要寻她,再找些人去财神湾捞人,装得真些。”

樊柳芝仔细想想,觉得此计实在太妙,这样一来齐语凝就摆脱了这些人不依不饶的追杀,见温语胸有成竹,道:

“原来你让语儿先走,是早就想好这些了。”

温语点点头,道:

“只是为何,这镇老爷竟盯上了语凝?”

“我也不知,这镇老爷本来就处处针对齐程,想来一直有恨吧,无论如何,咋们先把此事做了才是。”

“好,等到傍晚,你去贴告示,我去找人到财神湾捞人。”

樊柳芝心中仍旧有些忧虑,道:

“可是现在语儿一个人,无人在侧相伴,我担心她出事啊。”

温语道:

“你放心,我已经将侯府特批给咋们的令牌交给她了,旁人见了,定不敢拿她怎样。”

樊柳芝点点头,道:

“那等这些事结束了,你得赶快去找她。”

“好。”

傍晚时分,樊柳芝到街上贴了告示,她本来就担心,再加上温语说的要演的真些,刚贴完告示,她就哭起来了,向围观的人哭诉。

孙筑也在其中,看她如此伤心,此事是**不离十了。他心中咯噔一下,万分后悔那日将齐语凝跟丢了,以至于她命丧歹人之手。

二日,齐语凝还未回来,温语带人去财神湾捞尸,孙筑见了,原本抱有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湮灭了,以为齐语凝真的被人推到河中害死了,他万分懊恼悔恨,左思右想,无可奈何,也只好回宁安府去向谢宇请罪。

……

齐语凝那日驾着簪娘离开,她一人坐在马上,雨透过蓑衣将衣服打湿,风穿透衣服,更是寒凉。再加上刚刚死里逃生,又失手杀了人,身心俱疲,赶到小镇外时,已经疲惫不堪了。

眼见着快要到达驿站,她已体力不支,将要倒下。迷糊中,她看见两个人撑伞站在驿站门前,两人一高一矮,看装扮都是男子模样,她半梦半醒,心中道:

“是爹爹和谢宇……”

正要呼喊两人,她忽然闭眼晕倒,从马背上跌下。那两人原本正要回屋,听见“砰”的一声,转过身一看,原来是一人从马背上摔倒在地。

两人中的一人连忙上前,只见一个少女倒在地上,身上穿一件蓑衣,披散头发,浑身湿透,脖子上还有一道血印。她身边是包袱里散落的东西,其中便有温语给的令牌。

温若华也跟着过来,他捡起令牌,正看着,忽听温淮序惊讶道:

“怎么会是她?”

温若华心中一惊,转头看去,只见温淮序扶起的正是那日山神庙中质问他的少女,她闭着眼,长发凌乱,浑身湿透,脖子上一道勒痕很是醒目,他不禁呆住。

温淮序探她鼻息,气息微弱,便连忙抱起她,往驿站中跑去。

温若华却依旧呆在原地,直到雨伞从手中跌落,雨点打在身上,他才惊觉。他连忙扶正雨伞,将包袱里散落的东西塞进包中,他本来身体不好,这么一着凉,就忍不住咳嗽起来,手指不停颤抖。

他皱起眉,第一次觉得病弱的自己非常讨厌,非常,讨厌。

他把东西收拾好,提着包袱,撑着伞,往驿站中走去。出来帮忙的丫鬟见他这样都吃了一惊,她们还没见过,走路这样快的小侯爷。

快得像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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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无虞
连载中秋雨煮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