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遗像

第二天清晨,温柔起床时,范宜章还在家里,更让她意外的是,温保国也没有去上班。

往常这个时辰,他早早就出门了。

温柔看着眼前的父母,心里立刻就懂了。

“爸妈,我没事的,你们放心吧。”

范宜章和温保国望着她微微发肿的眼眶,心疼之余,也稍稍松了口气。

他们都知道,温柔从小就是个格外坚韧的孩子。再难、再痛,她都会自己撑着站起来。

小时候被拐卖的恐惧,后来温衡离开的重创,她都是这样,一步步硬扛过来的。

温柔吃完饭下楼,一眼就看见楼下停着那辆熟悉的车。

“柔柔。”

今天的安米洛没有半分平日的轻佻,话也少得反常。他只快步走上前,轻轻将她拥进怀里,声音低哑又温柔:“我陪你。”

他昨晚就已经知道夏洁的事了,也清楚温柔此刻一定难过得极致。

可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他知道,这个时候的温柔,只想一个人静静扛着,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狼狈。

所以安米洛选择等。

一整夜,他早早守在她家楼下,安安静静地等,只等见她一面,好好抱住她,认认真真说一句——我陪你。

温柔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料,嗅着他身上熟悉安稳的气息,轻轻应了一声。

“嗯。”

温柔跟着安米洛的车到了警局,却没有立刻下车,只是轻轻转头看向他。

“如果有一天我……”

她的话刚出口,就被安米洛打断。

他倾身靠近,伸手轻轻捂住她的唇,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坚定。

“不会的。”

他望着她的眼睛,声音清晰而笃定,“我等你。”

第二天,温柔照常上班,还跟着出了外勤。

上午的现场是一起普通的入室盗窃案,没什么复杂的地方。她跟在邵志伟身后,拍照、记录、提取痕迹,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却一步都没有出错。

中午,温柔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走进办公室,向邵志伟要了夏洁母亲的电话。

她没有立刻拨过去,先在四人寝室群里发了消息。

【我准备去看看,你们要一起吗】

她没说去哪里,但王卉和易冉心里都一清二楚,几乎是立刻就回复。

【好的】

【可以】

温柔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夏洁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倦意。

“喂,您好。”

“……阿姨您好,我是夏洁的同学,我叫温柔。”温柔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哽咽。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话,只有压抑不住的、捂住嘴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诶,我知道,我家夏洁常跟我提起你们。”

“阿姨,夏洁的事我们听说了,我和另外两位室友想过去看看您,也送送她,可以吗?”

“可……可以,当然可以,夏洁要是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夏母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哽咽。

挂了电话,温柔指尖仍在微微发颤。她定了定神,快步走向邵志伟的办公室,低声说明了情况。

邵志伟看着她眼底未散的红痕,没多问,只沉默地点了点头,飞快签好了假条。临走前,他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路上小心,有事随时联系。”

温柔轻轻应了声,道谢后转身离开。

当晚饭桌上,温柔提起要去夏洁家里探望。

“应该的,路上一定注意安全。”温保国立刻点头支持。身为警察,他比谁都清楚,有些离别来得猝不及防,前一面还笑着说话,下一面或许就是天人永隔。

范宜章没说话,只是默默起身,从卧室里取来一个精致的红色长盒。

“这是之前别人送的补品,我一直没舍得动,你带去给夏洁的爸妈。”她声音轻轻发哑,“他们现在心里肯定难受,但再难过也要顾着身体,别让走了的孩子放心不下。”

话说到最后,范宜章的眼眶已经红了。

温柔一看便知,母亲是又想起了哥哥温衡,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范宜章,声音带着几分软意:“嗯,我知道。妈,你和爸也一样,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范宜章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里藏着藏不住的牵挂:“你呀,就你这工作最让人提心吊胆。你只要平平安安的,我和你爸自然什么都好。”

“对,柔柔,答应爸妈,一定要好好的。”

温保国看着相拥的妻女,眼底满是疲惫与心疼。他年纪大了,真的再也承受不住,再失去一次至亲的滋味。

温柔心口一紧,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句答应,她未必能保证。

晚上洗漱好,和王卉、易冉约好了时间,买好了飞机票,安米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柔柔。”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怎么了?”温柔轻声问。

安米诺沉默了一瞬,才低低道:“路上小心,到了那边记得跟我说一声。”

晚上洗漱完毕,温柔和王卉、易冉约好了碰面时间,订好机票,安米洛的电话便准时打了进来。

“柔柔。”他的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温柔轻声问:“怎么了?”

安米洛沉默片刻,声音低低的,全是不舍:“路上小心,到了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其实在得知温柔要去看夏洁的那一刻,他第一时间就想过请假,陪她一起去。可跨省远行,假期本就不好批,再加上检察院最近刚接了一桩大案,所有人都连轴转。他入职不久,碰不上核心案情,却被密密麻麻的琐事缠得脱不开身——卷宗、材料、跑腿、核对,一桩接一桩,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

他只能等到夜深人静,忙完所有事,才匆匆打去这通电话。

此刻的安米洛,比任何时候都更想,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温柔轻轻笑了一声,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好,你也早点休息,看你黑眼圈都重了不少。”

安米洛这十年如一日的黏人,她早就习惯了。

而这份习惯,从来都是她心甘情愿。

望着电话那头他依依不舍的眼神,温柔心头轻轻一软。

第二天上午,温柔、王卉和易冉在机场碰面。

王卉一看见温柔,眼眶瞬间就红了,二话不说扑上去紧紧抱住她。易冉戴着墨镜,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开口时声音还是带着明显的哽咽:“柔柔……”她说着也上前,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她们谁也没在意旁人的目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着,把所有没说出口的难过,都藏在这一个拥抱里。

许久,三人才稍稍平复。

“走吧。”温柔先松开手,声音压得很稳,“再晚就赶不上飞机了。”

飞机起飞时,温柔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的云层一点点铺展开,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

她忽然想起夏洁最后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晚霞的照片,没有配字。

橙红与金紫烧透了半边天,热烈得刺眼,也悲壮得让人心酸。

那时候的夏洁,在想些什么呢?

温柔想不明白,脑海里零碎的画面一闪而过,却怎么也抓不住。

她只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满心都是忐忑——

等会儿见到夏妈妈,该怎么开口,怎么安慰,怎么把东西递过去,才能忍住先不掉泪。

飞机落地时,已是下午。

三个姑娘拦了一辆车,循着地址往夏洁家赶。

道路越走越窄,从宽敞的省道拐进颠簸的县道,再碾过坑坑洼洼的乡村小路。窗外的高楼渐渐退去,换成成片的农田与荒草,最后停在一个安静的小镇街口。

镇上很静,只有零星几家小店开着门,几位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陌生车辆驶过,便慢悠悠地抬眼望过来。

温柔付了车钱,三人下车,沿着窄窄的小路往里走。

风轻轻吹过巷口,带着几分萧瑟,路边的草木枯黄,连阳光都显得格外冷清。

走了不多时,夏洁家的小院便出现在眼前。

低矮的院墙,朴素的木门,此刻虚虚掩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寂。

温柔站在门口,抬手,又轻轻放下。

王卉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易冉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谁都没有先动。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

开门的正是夏母。

温柔三人一看见她,心口便猛地一抽。

从前夏洁给她们看过合照,那时候的夏母,纵然脸上刻着风霜,脊背也因常年操劳微微佝偻,可眼神亮得很,笑容温厚饱满,一眼就让人觉得踏实又暖心。

可此刻站在她们面前的夏母,像是一夜间老了十几岁。

头发白了大半,眼底布满细密的血丝,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哀戚里。

小院里很静,正中搭着一方简单的灵堂,白绫轻垂,香烛静静燃着,烟气淡淡绕在檐角。几盆夏洁生前种的小花草还在,只是无人打理,蔫蔫地垂着,更添几分萧瑟。

在看见温柔三人的那一刻,夏母先是一怔,随即眼眶猛地一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

“阿姨……”

温柔刚开口,声音就先哑了。

夏母下意识想上前握住她的手,走到一半又局促地缩了回去,脊背弯得更低。温柔连忙上前,轻轻攥住她冰凉的手,王卉和易冉立刻一左一右扶住她的胳膊。

“阿姨,我们……来晚了。”

夏母再也撑不住,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还死死咬着唇,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态。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哽咽得不成调:“不……不晚……你们这么远赶过来……我们……”

话没说完,泪水便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孩他妈,咋了?”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夏母身后传来。夏父走了出来,一看见温柔她们,便立刻明白了。

他眼底通红,却强撑着打起精神,连连招呼:“快,快进来!一路赶过来肯定累了,快坐下歇歇,我去给你们倒水。”

“进……进来吧……”夏母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夏父进进出出地忙碌,双手不停在袖口上摩擦,神情拘谨又无措,反倒像个来做客的人。

“别……别嫌弃,家里就只有白开水。你们要是爱喝甜的,我给你们加糖,加糖好不好?”

“没事的叔,我们不挑,您别忙了。”王卉看着两位老人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堵得难受。

英雄的父母,不该是这样局促不安的。

“是啊叔、婶,你们快坐下,别管我们,不然我们都不好意思了。”易冉连忙起身,拉着两位老人坐下。

温柔始终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灵堂中央夏洁的黑白遗像。

她的耳边只有香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像时光碎裂的轻响。

温柔站在灵堂前,目光落在夏洁的遗像上。照片里的女孩穿着警服,眉眼弯弯,笑得明亮耀眼。那是夏洁毕业时拍的,她说要给妈妈寄一张最精神的回去。没想到这最好看的一张,却也成了此生最后一次的遗像。

那么鲜活、那么真切的一个人,怎么就只剩下一捧骨灰、一张定格的相片了呢。

这是她第二次站在这样的场景里。几年前的她没有想通,现在的她也没有想通。

丧香淡淡,白绫轻晃,空气沉得让人窒息,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还是无法接受。

那个会和她一起熬夜刷题、一起畅想未来、一起说要当一辈子好警察的夏洁,真的不在了。

就像他一样。

那个“他”字一浮上来,心口那道早已结了薄痂的伤口,就又被狠狠撕开。

温衡。

她的哥哥。

也是穿着这样一身藏蓝警服,笑着跟她说“等哥回来”,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如今,夏洁也走了。

一样的理想,一样的结局。

她以为自己经历过一次,就该学会麻木,学会接受。

可真正站在这灵前,闻着熟悉的丧香,看着那张年轻又明亮的脸,她才明白——

有些痛,重来一次,只会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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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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