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还债

在被威哥骚扰的那些夜晚里,一出校门她就感到害怕。

也不是没有动摇过,他嘴里轻轻松松说出的数目,是她可望不可即的而又迫切渴求的。

也曾想过不就是躺下不到一个小时的事情。

可记忆里有个伤疤总是隐隐作痛,来源于身体深处的恐惧,狠逼她拒绝金钱的诱惑。

这世上赚钱的方式有很多种,道德是所有衣食无忧的人才有资格去考虑的事,她唯一的自私,是不愿出卖自己去赚钱,而选择了伤害别人的所有权。

从叶颐射来的眼神里,她看到了震惊、疑惑、悲痛、质问。

她能回答他的,只有自己眼神里的脆弱、恳求、恐惧、绝望。

不知叶颐读懂了哪一个。

只见他微微抖着手,将那枚生锈的拉链头从左拉到右,替她好好地合上了书包。一面走向下一个同学,一面略带嘶哑地说:

“没有。”

听到后的肖瑞拉瞪大了眼睛。

荆果背上书包带,低头从班主任背后擦身过去,众目睽睽之下身影好似落荒而逃。

逃出了教室,逃出了操场,逃出了学校。

像一只自由的风筝,飞出了一个牢笼。

牢笼般的教室里,检查还在继续,死寂得没有一点声音。

还没检查完时,叶颐忽然想起来什么,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拨打了家里的号码。

讲台上的赵老师、肖瑞拉,以及过道上仅剩的四名同学,一齐安静地听他讲电话:

“爸,你去我书桌上找找,一个黄色信封,里面装了一千多块钱……”

“那床上呢?枕头底下……”

他脸色浮出喜色:

“在我换下来的衣服口袋里啊?”

……

众人如释重负般松下一口气。

叶颐挂掉电话转身,向教室前半头那群僵立太久的老师同学们深深鞠一个躬,十分抱歉地说:

“赵老师,原来是我落在家里了,还一直以为搞丢了,真是不好意思,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

赵老师提起手袋,摇头笑说:“算了,谁没有个马虎的时候呢。下周一升旗仪式你直接投到捐款箱里就行了,这次可别再忘了。”

叶颐用力点点头。

待老师和同学们都一一散去,他才缓缓瘫坐在座位上,深深叹出一口气。

只有肖瑞拉还站在讲台上,亭亭玉立,俯视叶颐。

她背起书包来到叶颐面前——

“现在才五点,叶叔叔医院还没下班。”

说完,她便扬长而去。

叶颐揉揉眉心,自嘲般一笑。

——他这才想起来,本周是归宿假,提前到四点十分放学。

·

打电话到家里只有保姆接听,叶颐说晚上跟篮球队的同学们聚餐,晚点回家。

肖宝路打电话到母亲办公室,也说晚上篮球队聚餐。

实际上,二人躲在公交车站背后的小巷子网吧里,打游戏打得昏天黑地——

学校门口的网吧他们从来不去,虽然近,但查得勤。公交车站背后就很好,小地方,又方便。

“叶颐,你吃兴奋剂啦,今天这么猛!”

“自己菜,别替我找借口。”

“哟,吃的火药啊,谁惹你了?”

“你惹我啊,这么笨,拖队伍后腿了。”

“呜呜呜你变了,你开始嫌弃我了……”

“这么多年都认命跟你一起玩,还不叫友谊?”

“嘿嘿,我就知道你最心软了,绝世好人!”肖宝路贼眉鼠眼地笑。

……

手指熟练敲着键盘,有几个键老化失灵,总要按重一些,每当这时他便不免心烦意乱。今天格外暴躁,几乎要将那几个英文键敲烂一般,惹得前台里的老板不时站起来窥看。

正值这一把的关键时刻,耳机忽然被人揭起,冷风倏然灌入。感觉身后有人靠近,颈子里痒酥酥的。叶颐正要回头,却被来人按住肩膀,他只好僵在那里。

“八点出来,我在站台等你。”

女生的声音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轻如羽毛,总有种见不得人的怯懦,而总以坚强冷漠作为伪装。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见了,像从没有来过一样,叶颐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是那本应戴在耳朵上,此刻却垂落在肩膀的耳机,又在向他证明刚才的真实。

他斜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看到显示的是“19:37”。再往右看去,是肖宝路肉嘟嘟的、沉迷画面的侧脸。

“诶,叶颐,你怎么不动了!”

肖宝路在操作间隙快速瞄一眼正在出神的叶颐。

“哦,不想打了。”

他从座椅上起身,关机、拎书包、走出网吧,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

对于他的提前出现,荆果有一瞬感到诧异。

她身体最里面穿着一件黄色薄毛衣,薄毛衣外面又一件草绿色厚毛衣,外套只有蓝白相间的校服,校服却是她最好看的一件外套。

冻得红扑扑的脸颊和鼻头,细腻得像果冻,被黄黄绿绿的毛衣领衬得格外娇丽。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站在公交站牌前回了眸,昏黄路灯下眸子闪闪发亮。

叶颐收敛了身上的颓废,如树而立,雅得像一首诗,就那么定定地、无波无澜地望着她。

荆果说:“走吧。”

他便跟在她身后默默一直走。

走过了音响喧天的转盘广场,走过了关门的幼儿园,走过了他熟悉的足浴一条街,走入了他陌生的发廊小巷。

来到一间普通的台球室门口,里面水泥地、水泥墙,简陋得没有装修可言。打台球的大叔们向这稚嫩的一男一女投来神秘微笑,令叶颐心里闪过一丝不舒服。

而后才发现,台球室一门之隔是一家游戏厅,光怪陆离的游戏音乐、疯狂敲打的按键声、阴阳怪气的嘶吼叫骂……他扫眼一看,认出其中两台是赌博机,心里又一沉。

一百多平米的空间里,左边是游戏机,右边是麻将桌。从二者中间穿过,是经过改造的简易木板房,左面三间房共用的走廊里传来一股浓腻劣质的香水味,房门上贴着不同的色情海报。右面只有两间房,房门简单得没有任何装饰。

他夹在走廊中间,脸上充满惶然。

荆果见他立住不动,走回几步,牵住他的手,将他带进右边尽头那一间木板房。

这时左边一间房门被打开,一个畏畏缩缩的瘦高个边提着裤子拉链边快速溜出走廊,像个刚刑满释放的犯人,姿势很是滑稽。

送走了客人的小艳姐只穿着一件胸罩,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搭在门框前,向荆果吹口哨打招呼。

“又是个阳痿的,十分钟就走了,这种钱挣得最轻松,真开心。”

叶颐保持背身的姿势,荆果踮起脚从他肩膀上露出头,朝着小艳姐说:“挺好。”

小艳姐努努嘴指向叶颐,热心问道:“需要伞吗?”

荆果回想一秒,含笑拒绝。

小艳姐向她吹个飞吻,关门回房。

·

荆果的家非常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狭小空间里,连转身都显得困难。墙壁上挂了一张海报,是女明星刘亦菲在《神雕侠侣》里的剧照。

叶颐很诧异。

“你也喜欢刘亦菲?”

荆果点点头,“小龙女多纯洁啊,美得像个仙女。”

叶颐不合时宜地想起小龙女曾被尹志平玷污过,但这句话还是被咽进了肚子里。

荆果在床边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叶颐也来坐。

他却只踟蹰地站在桌子前,后腿贴着椅背,呼吸越来越凝重。

荆果抿抿唇,问:“你要去洗洗吗?”

叶颐惊然抬头。

荆果又说:“反正……我来找你前是洗过的。”

这句话说完,明显看见叶颐双脸通红。她心底窃然一笑。

……

叶颐在忍。忍着不问,忍着难堪。

不敢看她一眼,却也不舍得离开。难得的独处,他有太多话想跟她说,想问个明白。

可荆果没打算给他倾诉的机会。

下一刻,她当着他的面,大方慷慨地脱下校服,铺在红花被褥上面。然后躺进了校服里,双臂展开,这是任人宰割的姿态。

她喃喃地说:

“那一千多块我还不起你。你觉得睡多少次才能抵消,我都认,你随时来。”

空气凝滞,死寂无声。

以为他还在害羞,不敢上手,于是又自己脱下了外面的草绿色厚毛衣,只剩一件黄色薄毛衣勾勒那纤薄的胸腰轮廓。

叶颐迟迟不动。

她费尽心思猜测他的顾虑,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只避孕套,捏在手心,又躺了回去。

“今天只能做一次,之前进的避孕套都卖光啦,下次我多留几只。很安全的,不会漏,你放心。”

……

漫长的时间,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她稍稍抬腰起身,望他一眼:“来啊。我都要冷死了。”

他究竟在犹豫什么?是嫌弃她吗?

荆果试图从叶颐的表情里找到答案。终于,被她发现了一闪而过的嫌恶——他皱紧眉头重重闭了一下眼。

她不知道,叶颐此刻正在为她痛心疾首,五脏绞痛。

他脑海中汹涌翻腾,一秒不曾停息——她如此坦然,如此娴熟,到底是经历过多少次,才会这么懂得。

她越是懂,他越是难过;

她越是自然,他越是心痛;

她越是笑容,他越是悲哀。

他不是那些禽兽,无法心安理得地践踏她;她已习惯活在邪恶的世界里,把一切罪恶都看做理所应当。

该被责备的,不是这个还在读书的女孩,而是她所处的世界,是她周围那些将她踩进淤泥、而不伸手拉她上岸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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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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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风
连载中不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