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次年春二月丙戌朔日,在龙化州城的彰愍宫中,曷鲁率领百官三次请求世里·涅邻即皇帝位,世里·涅邻最终答允。十日后,丙申日,是个大晴天,献祭青牛白马两种牺牲后,世里·涅邻携着妻子舒鲁·阿伊,登上城东郊金铃冈的坛台,在司仪的唱赞中,向东方三拜九叩,向神明和先祖宣告:“臣承先祖遗训,膺上神眷顾,戡定诸族,内外同心。群臣三请,欲尊帝号,臣不可辞,以顺民情。惟春二月,设坛城东,昭告诸神,建国曰镔铁,建元曰神册,伏惟尚飨。”曷鲁又请求为帝后上尊号,帝曰“大可汗太阳皇帝”,后曰“大可敦月亮皇后”,皇帝应允,群臣朝贺。

在这个君臣同乐的时刻,一片阴影飘然笼罩坛壝和墠场。这本该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所有人都好奇地引颈而望,想看看这片不速而至的云朵。迎着刺眼的日光,大家许久才辨认出,那不是一朵云,那是一只鸟,一只大得不可思议的白天鹅,正在空中盘旋,它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遮挡所有射向太阳皇帝的阳光。

不知是谁带头,群臣开始欢呼“祥瑞!祥瑞!祥瑞!”皇后看到身边的皇帝变了脸色,他咬牙切齿地说:“都死了还不安生,看朕一箭把她射下来。”皇后一边舒展皇帝的拳头,一边小声说:“天下大定,谁敢不安生呢?这是祥瑞。”皇帝粗粗地呼出一口气,说:“皇后说得是。这是祥瑞。”

大白天鹅盘旋而下,皇帝怕它扑到自己身上,不由得后退躲闪,皇后一把攥住皇帝的手腕,低声说“端庄些”。大白天鹅在帝后的头顶险险掠过,一根巨大的羽毛,飘落在皇后的肩头。大白天鹅又扶摇而上,飞向又高又远的碧空。所有人都注视着天鹅,忘记了即位典仪,直到大白天鹅完全消失在天际,大家才回过神来。皇后拿起肩头的羽毛遍示群臣,羽长二尺,洁白无瑕,羽绒像芦花一样蓬松。从未有人见过这么大的羽毛,所以这当然是大大的祥瑞,群臣拜伏,恭贺帝后。

接着,追尊高祖耨里思为昭烈皇帝,庙号肃祖,高祖妣为昭烈皇后;曾祖撒剌德为庄敬皇帝,庙号懿祖,曾祖妣为庄敬皇后;祖考匀德实为简献皇帝,庙号玄祖;先考撒剌丁为宣简皇帝,庙号德祖。尊帝母伊苏氏、剔剌之女为皇太后,皇帝祖母拔里氏为太皇太后。立长男突欲为皇太子。赐酺三日,大赦天下。

礼毕,皇帝皇后回到居处,皇帝大发雷霆:“今天可是朕的即位典礼,她居然敢来作乱?”

皇后:她?皇上说的是谁?

皇帝:皇后傻了吗?朕说的当然是朕那个双生妹妹。

皇后:皇上慎言,皇上是皇太后伊苏氏、剔剌之女在癸巳年冬天诞生于白马淀,是皇太后唯一的头生子。

皇帝:行吧行吧,朕知道了。你怎么还拿着那根破羽毛,快拿去烧了,看得朕心烦。

皇后:不可,这是祥瑞,烧了岂不是令群臣疑心?应该把它做成扇子,每日给皇上扇风。

皇帝:你扇你扇,我看都不想看。晦气。

皇后:还有一事,太子已经十七岁了,也该娶亲了,皇上想找谁家的姑娘做太子妃呢?

皇帝:之前早有约定,以后皇后都要出自国舅部,你可以从你娘家挑个好姑娘嫁给太子为妃。

皇后:我相中两个好姑娘,阿斯邻、术保邻,不知道选哪个嫁给太子。

皇帝:他是太子,可以多娶几房。既然两个姑娘皇后都相中,那就都娶来,一个做正妃,一个做侧妃。

皇后:二皇子也十五岁了,他钟情于我大哥鲁速之女糺邻。

皇帝:那挺不错的,那女孩和咱们尧古两小无猜,等她成年了,你可以把她娶来做二皇子妃。

不久之后,皇帝宣布彻底废除每三年八部推举一次新可汗的旧制,他将一直稳坐帝位直到殡天,之后由太子继为新帝。曷鲁为迭烈部埃懃,缅思为国舅部埃懃。诏令国舅部全都改姓阏氏,部中再分四房,缅思、迪辇、鲁速、阿古只四人各领一房,一房之主曰敞稳。

皇帝采纳韩·迪里古鲁的谏议,迭烈部和国舅部之头领保留埃懃称号。其余各部头领改称令稳。埃懃、令稳必须由皇帝册立,诸部不许自行选任头领,否则视等叛乱,铁国共讨之。皇帝从每部各抽调一千壮丁,与挞马军、左右皮室军一起,编成“腹心斡鲁朵”[斡鲁朵:本意是皇帝的大帐,此处“腹心斡鲁朵”是禁卫军名],又称作弘义宫卫,充当禁卫军,只听从皇帝调动。皇帝赐予弘义宫卫一副旗鼓,又将一批南人俘户划为奉军户,腹心斡鲁朵所需粮草均由奉军户供应。

皇帝还诏令:“国中大祭,韩·迪里古鲁主之。巫觋星士,妄言吉凶,蛊惑人心,诱取财物,殊为可恨,朕心不安。即日起,籍没国中巫觋。永不许跳神,巫觋跳神,杀之不赦。许以牛羊,私请巫觋问事,亦违令,问罪。”一时之间,铁国诸部雅达干、喀木纷纷被官兵抓走,她们的神衣神帽,还有神鼓神偶神杖,全部被抢走堆成小山,一把火焚烧殆尽。雅达干、喀木全都没入瓦里,充为官奴,她们的牛羊财物尽数没收。

皇后见此,心惊不已,她知道皇帝恨那个人,也猜到皇帝将会对乙辛隐动手,但她从未猜到,皇帝居然迁怒于铁国上下所有的雅达干,弄出这么血淋淋的大动静。皇后一边懊悔于对皇帝的狠辣预估不足,一边又庆幸于已经提前把乙辛隐送走。要不然,皇后恐怕会失信于逝者了。

听说韩颎回到铁国,皇帝召他到牙帐觐见。皇帝说:“朕昨夜梦到一只白鹤飞入我帐中,之前不知是什么征兆,原来是你回到朕身边了。延徽,这么长时间你都去哪里了?”

韩颎:臣原本只是回幽州探亲,想带着母亲回到炭山定居,没想到半路被朱邪·亚次掳掠到晋阳。臣在晋阳,遭到小人嫉妒,一直饱受折磨。臣哀求多次,朱邪·亚次才放臣离开晋阳。臣赶到幽州时,母亲已经去世。

皇帝:那你为什么来找我?为什么不回去找朱邪·亚次呢?

韩颎:臣的心在陛下这里,所以臣回到陛下身边。

皇帝:挺好。朕知晓你治理炭山城有方,十分欣赏你的才华,也很高兴你愿意重回朕身边。朕赐你一名‘匣列’,吉答语是失而复得的意思。你这次回来,就一直留在朕身边吧,不要走了。你的母亲已经去世,就追封她为麽格,希望你节哀。

韩·匣列:谢陛下隆恩。

皇帝扶起韩·匣列,问:“你从朱邪氏那边回来,他们那边情形如何?”

韩·匣列:南边已经陷入混战。之前朱全忠篡位,建国曰梁,后来朱全忠之子朱友珪杀父篡位,朱友珪之弟朱友贞又杀兄篡位,现在的梁帝正是朱友贞。朱邪氏占据晋阳,自称晋王。原本朱氏和朱邪氏是盟友,后来又决裂。现在晋王和梁国打得不可开交,晋王日益强盛,梁国已有颓势。依臣之见,梁帝很快就要来与陛下联络结盟。

没多久,梁帝朱友贞果然派遣使者郎公远来贺。

皇帝佩服韩·匣列的先见之明,于是任命他为政事令,又加封他为崇文馆大学士,再次问政于他:“朕在国中禁巫,致使国中人心不安。朕之前看到南人中有信佛的,知道僧众是劝人向善的。朕在各地敕建寺庙,也见到吉答人不排斥佛寺。日后朕欲以佛代巫,你认为可行吗?”

韩·匣列:僧众也讲鬼神地狱之说,未必比巫觋更好。臣倒是喜欢儒教,儒教孔圣人对鬼神之说敬而远之,子不语怪力乱神。而且儒教重纲常,孔圣人说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臣知国中皇亲贵胄曾经数次叛乱,宜以儒学教化,必定君臣和睦,再无不臣之心。

皇帝:很好,朕知道了。

皇帝任命曷鲁为大于越,百僚进秩、颁赉有差。皇帝诏令废除世选制,百官不论家世出身,须才德匹配,方得以任职。

皇帝表彰佐命功臣十人:大于越、迭烈部埃懃,世里·曷鲁;北宰相、国舅部拔里大翁房敞稳,阏氏·迪辇;大埃懃、国舅部舒鲁少翁房敞稳,阏氏·阿古只;左皮室详稳世里·斜涅赤;右皮室详稳世里·老古;国舅部舒鲁大翁房敞稳阏氏·鲁速;侧直懃世里·苏;左尚书康·梅棘;左仆射、总知南儿司事,韩·迪里古鲁;政事令、崇文馆大学士韩·匣列。皇帝说:“曷鲁就像朕的心脏,迪辇就像朕的双手,阿古只就像朕的双耳。”皇帝召画师绘制十大功臣画像,挂在龙化州城的彰愍宫中,分列于君基太一画像左右,以示不忘功臣。

春天过去了,皇帝住不惯彰愍宫,依旧去苇甸夏纳钵避暑,百官从行。

神册元年六月,吴越王钱具美派遣使者滕彦休来贺。

神册元年七月,又到了秋高马肥的时候,最适合征伐。皇帝举铁国三十万大军向西行进,亲征唐兀,皇后留守苇甸。有两小支不安分的矢韦,知道皇帝出征,以为苇甸必定防守空虚,于是合兵攻打苇甸。皇后在苇甸周围放出的探子察觉有人来犯,立刻回苇甸向皇后禀报。皇后毫不慌乱,集合全部人员,提前做好准备。皇后亲自披甲上阵,在她的带领下,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是吉答人还是南人,都奋力抗击叛军,终于成功击溃叛军,俘获其全部人马。一时间,皇后名震八方。

同时,皇帝打败唐兀,又攻打沿途多个小部族,俘虏他们的酋长,获得人口、牲畜、器物,不可胜数。皇帝又拔下朔州城,俘获张嗣本。皇帝在青冢之南立下石碑,纪念这次伟大的胜利。

十月,皇帝班师回到苇甸,皇后告诉他,矢韦曾经来犯,幸好已被皇后击败。皇后趁机进言:“想要偷袭皇上纳钵的,可不止矢韦,皇上应该在苇甸多留些兵马,保证自己纳钵的安稳。但我又觉得,壮年的吉答男人都是精锐,留守纳钵实在有点浪费,他们更应该跟从皇上征战。所以我提议,平常可以征召国中南人、未满十五岁的少男们练兵,等到皇上出征,可以让这些南人和小孩卫戍纳钵,由我指挥,也够用了。”

皇帝:挺好的。不过全都是老弱病残也不顶什么用,朕许你置属珊军,拨给你两千骑兵。朕的挞马军有一万人,左右皮室军共三万人,那么你的属珊军就弄个两万人,虽然是吉答人与南人相混杂,应该也够用了。平常你负责属珊军练兵事宜,朕不在的时候,你带领属珊军卫戍纳钵。

皇后:我一定会做得很出色。

皇帝:朕这次西征回来路上,攻破朔州,俘虏了张嗣本,张嗣本是振武军节度使,也是晋王的义兄,按理来说晋王应该来驰援,但是我看他并没有什么反应。之前听韩·匣列说,晋王和梁帝征战不休,估计双方僵持得死死的,晋王他脱不开身,无暇顾及朕。晋王他爹和朕还是安答呢,所以晋王也算是我的大侄子,可惜他一直也不来和朕走动,寒了朕这个叔父的心呐。趁着他和梁帝打得焦头烂额的好机会,朕应该从大侄子身上狠狠撕下一大块肉,给他个教训。

十一月,皇帝亲征,攻克蔚、新、武、妫、儒五州,攻城时,还让随军的梁使郎公远和吴越使者滕彦休一同观战。皇帝改武州为归化州,妫州为可汗州,置西南招讨司。代北、河曲、阴山一带土地,尽数归铁国所有。

皇帝想乘胜追击,攻打多年心腹大患——幽州,但幽州金城汤池,想要拿下绝非易事。

吴越使者滕彦休献油一瓮,道:“瓮中宝物名为猛火油,可助陛下攻下幽州城。将此油泼洒在城楼上,一沾火星子立刻熊熊燃烧起来,即使用水浇也浇不灭,反而让火势更凶猛。”皇帝大悦,打算在这次攻城中使用猛火油,于是给使者赐名舒吕。皇后询问滕·舒吕:“使者可曾试用此油?”

滕·舒吕:回皇后,猛火油难得,只此一瓮,我未曾一试。可以在攻城时用它,自然能见识到它有多厉害。

皇后:使者说得天花乱坠,万一猛火油不可靠,将不利于战事啊。

皇帝:幽州易守难攻,猛火油不可靠,皇后有何良策?

皇后:树无皮可以活吗?

皇帝:不可以活。

皇后:幽州城也是如此。只要晋王不来驰援,皇上大可以围困幽州城,不许人进出,久而久之城中无粮,自然就会向皇上投降。

皇帝:皇后说得不错。

镇守新州的李存矩是晋王之弟,他强募兵马,一时人心怨咨。李存矩还强纳裨将卢文进之女为侧室,卢文进心生怨怼。神册二年春二月,晋王在莘县与梁军作战,李存矩与卢文进率五百骑兵出新州城驰援晋王,行至祁沟关,卢文进与军士聚谋倒戈,杀李存矩于卧榻。卢文进欲率变兵返回新州,据城自守,被守军击退,幽州的周镇远也倾巢而出,追讨卢文进。无奈之下,卢文进北上归附契丹。皇帝欣然留用卢文进,得知此刻幽州空虚,皇帝觉得时机已到。

神册二年春三月,皇帝亲征幽州,太子突欲、二皇子尧古已成年,皆随皇帝出征。皇后送行,她对皇帝说:“我是铁国大可敦,我会带领属珊军卫戍纳钵,我会保护铁国子民。我会照顾好我所有的家人,照顾好我的女孩奥古、小男孩奚隐。”

三十万铁国大军启程,浩浩荡荡地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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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鹅锥
连载中永恒的异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