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白家老宅时，正值热夏，沈簇身上的伤痕还未褪去。
这是他第一次见外公外婆。
两人先是迎着妈妈，而后目光转向了她。
“这就是那孩子。”外婆轻声说着，温热的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嗯，苦了你了，孩子。”
沈簇沉寂的眼睛霎时一动。
外公拄着金丝木的拐杖，那双凌厉的双眼扫视几下后，还是露出了些懂动容与仁慈。
叹了口气“你带他留下吧。”
那时，外婆外公平静从容的双眼让沈簇感到无比的欣喜。
他们没有嫌恶他一身的伤疤，没有鄙夷他是一个赌鬼烂人的孩子，他又有了家人，又有了家。
沈簇又有了昂贵舒服的衣服穿，价值不菲的装饰品也轻而易举的拥有。
他的外伤在医治下痊愈不留疤痕。
沈簇的脊背又挺了起来，他仰着头，睁着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一边酒窝。
不见曾经的一丝阴郁。
然而没过多久。他开始无缘无故的生病了。
起初，是流鼻涕头疼，像是感冒。后面就变成了呕吐，发烧。
周而复始，反复无常，可又查不出什么原因。
也是在家里的车和医护人员频繁的往返中，沈簇听到了一个消息。
妈妈在准备做一个“终生标记清除手术”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和你妈妈反着来！”外公的拐杖狠狠地敲在地板上。
“当初我们就不同意你和他在一起，你不听。现在有信息素拟制剂，你又不要，非要做手术！”
外婆抚掉眼角的泪“好女儿，乖女儿，你不想注射拟制剂，就不注射。可这手术不能做，你不能拿你的性命去赌啊！就算不考虑我和你爸爸，还有小簇呢？你不在了，他怎么办？他的身体那么弱，你忍心就撒手人寰吗？”
沈簇透过门缝看妈妈的脸。
他不知道拟制剂是什么，也不知道终生标记是什么。
他只是看到了妈妈的表情。
看到了妈妈的脸上，因为他而产生的纠结，为难，以及痛苦。
但是他想。妈妈一定是想清楚的，不管是多么危险，妈妈一定都是清楚的。
他爱妈妈，尊重妈妈。更支持妈妈去做她想要做的事情。
他不能妨碍妈妈。
于是。
沈簇开始伪装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好。
提着嗓子呕吐就不会发出什么声音，冲马桶当做上厕所。借着喝冰水的由头，把冰块扔进水盆里泡毛巾，再敷在额头上降温。
果然，没过了多久，妈妈的手术就如期进行了。
手术室红灯亮起时，勖宵叔叔递给了外婆外公一沓文件和照片。
等到沈簇从前方回过神转头时，劈头盖脸的纸就砸了下来。
他慌张无措地站在手术室门口，惊愕地望着众人。
“小小年级就会撒谎和伪装！外婆流着泪指责他“费尽心思就是给些停送上这九死一生的手术台。”
“果然和那个男人一个样！”
“外婆...对不起，我没......”懵懂怔愣的沈簇，所有的辩白都在那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戛然而止。
“够了！”外公厉声道“如果些停能出来，你见她最后一遍，就搬去别院。”
沈簇茫然地视线四处求助，最后锁定在勖宵身上。
“勖叔叔，你知道的，你肯定知道的，我......”
沈簇看着勖宵低眼注视他的眼睛，闭上了嘴，浑身血液倒流，踉跄着退后一步。
届时，他才知道。
不是他的家人又一次抛弃了他。
从一开始，他庆幸而欣喜的，那一双双没有憎恨没有厌恶没有鄙夷的眼睛里，也没有在意与爱。
他竟从未入过他们的眼。
沈簇不知道在门前椅子上蜷缩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他抬头，幼小的身体根本挤不进人流。
等了很久，最后，沈簇拖着滚烫的身体，来到了妈妈的病床前。
妈妈轻轻转头看他，他就将衣服兜里的画掏出来。
一点点展开给妈妈看，瓮声瓮气道“妈妈，很快就好起来，妈妈最坚强！痛痛都飞走！”
“等到以后，我和妈妈还是幸福的一家......”
撕拉！
沈簇的话还没有说完，手上的画已经被妈妈抢走，撕得四分五裂，破碎不堪。
彩色的纸屑就这样溅在他脸上。
不知道是什么仪器开始剧烈的叫，沈簇怔愣地看着妈妈。
许多护士推门而入，将妈妈按倒在病床上，拿着粗壮的针头，扎进妈妈的胳膊。
沈簇看着妈妈那张凌乱发丝后的脸，留着泪道。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他被保镖带到外婆外公面前。
转眼就被外公的拐杖打倒在地。
“你把你妈妈逼上手术台不够，现在还要刺激她吗！？”
沈簇没有再反驳。
他还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是那一刻他明白了，他们都需要他知道，都需要这件事这些事是他做的。
沈簇跪地笔直，抬头直愣愣看着外公外婆的脸，看着一排排站在他面前的管家与保镖。
或许是这目光实在太冷清了。
外公缓缓道“你这张和沈庭七分像的脸，怎么也不该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老爷，老爷。”一直照顾她的柳姨蹲着抱住他。
“老爷，小少爷他还在发烧啊，他的身体多不好，等他再稳定一点，再等......”
“生病。”外公垂着眼。
“究竟是心理创伤，还是故意伪装。”
“在他身上花费了多少人力财力。麻烦至此，又有什么意义。”
“带走吧。”
保镖轻而易举将他带走。
他回头，为他流泪的。
只有母亲，和柳姨。
对不起。对不起。
再醒来时，他只感觉脑袋昏沉，某些东西或者事情变得模糊不清，无法回忆。
恍然之间，只有他的别墅里，在黑暗下，他什么东西的边阔都看不到。
他磕磕绊绊地站起来，摸着墙壁打开了灯。
而随着光亮一同入眼的，是跟随着他的监视摄像头。在每一个角落。
沈簇睁开双眼。
白色的炽光灯管，消毒水味蔓延。
“感觉怎么样？”一只手掖了掖被角。
沈簇转头，是坐在病床边的秦沨孑。
沈簇摇头“没事。”
“沈簇。我很害怕。”
秦沨孑开口道。
沈簇转头，秦沨孑握着沈簇的手，放在唇边。
“我害怕你生病，害怕你难受，害怕你自己忍受着折磨。”
“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沈簇。有一点不舒服都告诉我，好不好？”
沈簇不知道该不该感谢老天爷了。
倘若他没有做这个梦，回忆起从前的这一段记忆。他或许真的会向秦沨孑妥协。
但是他就是做了这个梦，想起了这一段往事和训诫。
秦沨孑疼惜他的初心，他是理解的。
就像他也无法对秦沨孑独自发疯注射抑制剂无动于衷。
可他也明白。都有不耐的那一天。
他如果告诉秦沨孑哪里痛，何时痛。那么一定会和往昔重叠。
日复一日的检查，无疾而终的结果。
他不想看见秦沨孑疲惫的脸。
窗外风声呼啸，沈簇这才发现，下起了暴雨。
他忽然想，就是在这样的暴雨天，他们相遇，相见。
他总是感觉，与秦沨孑的见面要更往前。
可他是个麻烦。连他自己都无法从容解决的麻烦。
“我发热了？”沈簇开口。
“嗯。”秦沨孑对于沈簇的逃避并不意外。
他只是用温热的手紧紧攥着沈簇的手。
“醒了。”何医生走进来。
“这是需要开的药，谁去取？”
秦沨孑将沈簇的手放回被里“我去。”
何寂然点头，将处方单递给秦沨孑“快去快回。我还有其它的房要查。”
秦沨孑步履匆匆的背影消失，何寂然才开口。
“你这种情况多久了。”
手指抽了抽。
沈簇坐起身，知道自己瞒不过和何寂然太专业毒辣的眼睛。
他选择低头沉默。
何寂然早有预料。
他插着兜道“你瞒得了他一时，瞒得了他一世么。”
“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总要为他想想，为你妈妈想想。”
沈簇捂住眼。
“何医生。”
“我知道。”
“治不好的。”
何寂然皱眉，打掉他的手。
“你在我面前说治不好，怎么，绝症吗。”
“是治不好，还是根本就没治对地方。”
“沈簇。你心病不好，身体又怎么好的了。”
沈簇看着何寂然愤然的脸。
突然笑了“谢谢你何医生，我会好好想想的。”
何寂然更生气了。
“沈簇。”
“如果你心里的东西长不上，你的腺体在你那里就永远是一条有缺陷的腺体。”
言至于此。何寂然推了推眼镜，转身离开了病房。
沈簇看着何寂然的背影，心里直后悔。
何医生是个负责人的好医生，不该惹他这么生气。
“唉。”沈簇叹了口气。
左右环视，拿过手机。
这半个月的时间，秦沨孑几乎不让他碰手机。
每天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吃饭，不然就是看投屏的教学视频。
沈簇第一件事情，就是看班级群里的成绩单。
他抿唇，手指尖有点凉。
点开了文件。
向下，向下，向下，向下。
沈簇 班级排名：15 年级排名：101 总成绩：547
他脑袋麻了起来。
他又滑动屏幕。
向上，向上，向上，向上。
表格顶端，秦沨孑后面，只缀着一个1.
沈簇很平静。他心想。
而这一百名的差距，是真的，现在的他和秦沨孑的差距。
只是成绩单上的一百名。
然而，他也忽然意识到。
他现在。只能打这些分数了。
委屈？生气？伤心？
这些都没有。
只有一股巨大的难堪，从他的心里长出来，扎破他的身体。
学校的论坛推送弹出来一则消息。
沈簇滑动删除，却点了进去。
加载了半天，论坛的内容才显示出来。
一眼，沈簇一眼就看到了。
【1楼：五一文艺汇演请了历届优秀毕业生】
【1楼回复：那个温宁，是那个qfj的竹马！】
【2楼回复：什么意思？所以......？你想说什么】
【3楼回复：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这个温宁，据说就是当初和qfj匹配的Omega之一，两人差点就家族联姻了！】
沈簇看着，一下下翻着。
整个人忽然就沉寂下来。
秦沨孑拎着药走进病房，沈簇正端着水杯喝水。
听见声音，沈簇抬起头。
他说“秦沨孑，这脚镣的距离是多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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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玻璃与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