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高塔

“您不会的。”阿诺德斩钉截铁道,艾伦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还能说什么。

阿诺德实在了解他,也实在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任何虫都会在这个时候相信他可能会因为一个拥抱就感到不舍——雌虫的感情从来都锁定在雄虫身上,更何况阿诺德是雄虫中最高贵的一个。

可是艾伦知道自己不可能为了这点事感到心软,他对任何雄虫都不心软。

阿诺德盯着艾伦的眼睛:“我知道您会答应的。”

“嗯。”艾伦闷闷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不可能拒绝您。”

至少,不可能是因为情感才做出拒绝的决定。

除非有证据证明阿诺德这个时候离开对他们的威胁比他留下来更大,否则艾伦会答应。

只会答应。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阿诺德说,低头在艾伦的脸颊吻了一下,“我会平安回来,带着被捉走的雌虫一起。”

艾伦甚至现在都不知道哪个雌虫是谁。他手下的虫不算少,根本不可能记清每一个雌虫的名字和长相。

“我也一起去。”他盯着阿诺德的绿眼睛低声道,“我得和您一起去。”

“好吧。”阿诺德犹豫了好一会儿,败下阵来,“我担心您。”

“我知道。”艾伦笑吟吟地看着阿诺德,眼神明亮,“我知道您会担心,但是我觉得我得去。”

不然,那些雌虫真的要以为这种时候给他们救赎的只能是雄虫。

“怎么能这样呢?”艾伦嘀咕一声,头发被阿诺德轻拍两下,触须顿时充血站起。

“哎。”艾伦揉了揉自己的触须,好一阵才觉得自己这个身体情况真的令虫痛苦。

或者说虫族的身体本来就让他觉得不舒服,所有的情绪都会被触须明明白白地展示在外——怎么办呢?

艾伦皱着眉头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只觉得自己被这个触须拆台太多次。

又不能真的把触须都切掉,切掉了他的感官会失调。

触须是他们出生就带着的感知器官,夜晚的雌虫看不清路,但是触须能够接收外界的信息。

“您怎么想?”艾伦转头戳了戳阿诺德的手臂,软绵绵的,戳一下就突然变得硬邦邦。

艾伦忍俊不禁:“这时候还要对着我开屏?”

“随时随地。”阿诺德轻声道,“您应该知道为什么。”

因为喜欢他。艾伦忍不住觉得这样的做法并不算好。

一般来说艾伦不会愿意接受这样的雄虫。

虽然艾伦不愿意接受的雄虫多不胜数,但这个时候他没来由地坚定,他更讨厌时时刻刻开屏的雄虫。

心跳乱了。

艾伦的耳朵发着烧,他不敢转头看阿诺德,怕阿诺德能够知道他的情绪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不应该被知道。

阿诺德却不在乎这方面的事情一样,转过头:“我们可以想想我们要去哪里找哪个雌虫。”

最可能的地方是监狱,但是虫帝也知道他们会去监狱。

“皇宫。”艾伦干脆利落道,“对我们最危险的地方对他们最安全,他们肯定不会想到我们敢直接冲到皇宫里搜查。”

“可能会。”阿诺德简短说,“之前我们已经进过皇宫了,他们不可能把虫后和我们的部下关在一起。”

“虫后还是虫后吗?”艾伦慢慢地转过头,一寸一寸拧过脖子,像一个机器。

“您的意思是……?”阿诺德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和痛苦,“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吗?”

“我不知道。”艾伦说,盯着阿诺德的眼睛,那双眼翠绿一片,瞳孔微微放大,“我只能提供一种可能。”

“我希望她活着。”阿诺德喃喃道,“虽然我不喜欢……我不喜欢她的教育方式。”

艾伦知道为什么。

任何虫对自由都有渴望,任何虫都能融入社会,任何虫都可以自愿选择自己的路——向上或向下。

可阿诺德没有选择,他出生就游离在社会之外,他是虫后的试验品。

艾伦拉开阿诺德的袖子,层层叠叠的疤痕仍然没有褪去。

“我有时候都想知道您为什么这样做。”艾伦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紧接着他听到阿诺德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只是痛苦。”

艾伦没有回答。

嗒,嗒。

他站在建筑前,抬起头。

首都星高楼林立,繁荣的城市景象。艾伦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帝国会喜欢这样的风景。

虫族最喜欢的永远是虫巢的构造,可是他们看起来已经完全被人类的思想控制。

艾伦自己都确信自己也在被人类的基因污染控制,那是千万年前虫族诞生的原因。

可是为什么会被控制?艾伦听见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心跳声隆隆如擂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为什么我们会需要爱情呢?”

阿诺德停住脚步,并脚的声音清脆响亮:“您怎么总要想这些事呢?”

“可是不想这个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想什么了。”艾伦说,“我只是觉得我需要知道这些事,我得知道我们是因为什么才开始做我们现在做的事情。”

虫族需要上层的命令,需要其他虫的支配。

至少需要统治者的支配。

可为什么他会生出反叛的心?为什么虫帝好像一直都忌惮他?艾伦盯着阿诺德的眼睛:“我想知道我是谁,我应该知道这一切,我有资格知道这一切。”

“当然。”阿诺德干脆利落道,“您有这种权力,但是不是现在。”

艾伦快步跟上阿诺德的脚步:“您怎么走这么快?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没有虫有资格来为您解答。”阿诺德简单说,“您只能自己找到您的路,这些事我帮不上您。”

“到了。”

艾伦仰起头,看着这座建筑。

艾伦很少注意这座塔。

他只是知道,这座塔里曾经关押过远古时代末代虫后的后裔。

不,或者说,不是关押。

艾伦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是恩宠。

荒谬的恩宠。

所以阿诺德为什么带他来这里?这座塔已经废弃很多年。艾伦转过头看向阿诺德,等着他给出解释。

可阿诺德只是对着他笑:“他只会在这里。”

为什么?艾伦想问,但看着那双绿眼睛,艾伦甚至不敢问。

“您知道为什么我姓伊格纳兹吗?”阿诺德偏头看着艾伦,“因为那是末代虫后最宠爱的雄虫的姓氏,是我的雌虫先祖的姓氏。”

是……罗莎蒙德帝国最后一位,真正相信雌虫可以复兴的虫的姓氏。

艾伦怔怔地望着阿诺德:“所以这里是专门针对‘虫后’的地方。”

“专门针对……的陷阱。”阿诺德说得太快,甚至连指代都模糊了,“我有时候甚至觉得虫帝其实想要在这里处决您的母亲。”

“因为她想要复兴雌虫统治?”艾伦问,眉头紧皱,“只是因为这样?”

“我不知道。”阿诺德摇头,“我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我印象里母亲说的虫帝陛下并不一开始就是这样。”

阿诺德印象里虫帝甚至时常疯疯癫癫地跑进母亲的寝殿,看着母亲又哭又笑,亲吻她,抱着她转圈。

第二天又继续沉醉在其他雌虫的温柔乡里。

“他看起来像是生了病。”艾伦说,“精神上的。”

阿诺德转过头看着艾伦,好一阵说:“我不清楚,我出生得太晚,就连埃尔法其实也说不出父母到底是怎样走到现在这一步。”

所以在埃尔法拥有记忆之前,虫帝和维罗妮卡殿下决裂。艾伦在心里记下这一点。

可疑。

可是艾伦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点会显得可疑。

虫帝和维罗妮卡殿下生育四个虫崽,在所有虫民心里他们都应当是恩爱的——哪怕虫帝其实三宫六院,哪怕虫帝有着成百的虫崽。

但所有虫都默认未来的储君一定是阿诺德。

只有阿诺德自己不愿意。

为什么?

“走上王座之后您才有机会实现您的理想。”艾伦轻声问,“为什么突然选择放弃?”

阿诺德的瞳孔陡然缩小,好一阵,艾伦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是因为一旦走上去,他就会死。”轻柔的、沙哑的声音从艾伦身后传来。

艾伦悚然一惊,转身看向对方。

那双眼睛这样熟悉,仍旧带着初次见面时一样的浓郁的哀伤。

维罗妮卡。

她怎么会在这里?艾伦下意识警惕起来,肩背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其他虫的攻击,可维罗妮卡只是轻笑。

“不用害怕。”她的眼睛弯弯的,看着艾伦的时候又好像落在虚空里,“我不会伤害您。”

阿诺德的喉咙里发出喀喀的响声,他看着维罗妮卡,没有说话。

沉默。

窒息的沉默。

“所以我们想要找的虫……”艾伦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他在……”

“在上面。”维罗妮卡指了指塔顶,“但是我不希望您上去。”

“我为什么不能上去?”艾伦下意识发问,“不应该,既然您曾经上去过,而且毫发无损……”

“我什么时候去过那里?”维罗妮卡转头看着阿诺德,“您又在和艾伦说莫名其妙的事情?”

艾伦也慢慢地一卡一卡地拧过头看着阿诺德,好一阵,他说:“您是故意的?”

“我没有说过。”阿诺德摊开手,“实际上我只告诉您我们要找的虫在这里。”

“我也告诉过您,这里最适合我来。”阿诺德盯着艾伦碧蓝色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是您非要跟过来,这时候又不信任我的判断。”

“艾伦,您这样做,真的很让我伤心。”

艾伦一顿,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阿诺德。

“我能告诉您的只有小心。”维罗妮卡的声音飘过来,艾伦看着她,已不年轻的雌虫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您和其他雌虫不一样。”

至少她一开始可能根本没想过艾伦会出现在这座塔底下。

“我去引开虫帝的注意,您一定要谨慎,尽快离开。”维罗妮卡转身,步伐轻盈得如同漂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雌虫暴君是怎样炼成的
连载中●苏青云 /著